理想與實惠

莊　予

編輯同志:

我是一名青年工人。我的理想是把本職工作做好。可是，我們廠里有些人在業余時間，上街充“個體戶”，甚至請“病假”不上班，不擇手段地大把撈錢，他們還告訴我:

“工作一天掙一塊多錢，不如在市場逛一天，賺的錢比工資多好幾倍，多實惠……”

聽了這些，我覺得言之有理，現在我猶豫不決。我們青年人究竟怎樣對待“理想”與實惠”?懇請編輯同志回答這個問題，好嗎?

張笑

張笑同志:

現將莊予同志的文章《理想與實惠》全文發表，作為對你來信的答復。

莊予同志在文中指出:“追求理想和追求實惠之間，是涇渭分明，不能混淆的。”我們完全同意這一觀點。理想和實惠兩者是有質的區別的，把實惠當作理想，正是沒有理想的表現。希望這篇文章對你和你的朋友們能有所幫助。

編者

今年六月，老作家巴金先生給無錫十個“尋找理想的孩子”寫了封回信，回答他們提出的理想與現實的問題。近幾年來，講究實惠之風很盛。談理想吧，有人寫文章說理想教育也應該講點實惠。在他們看來，理想之中應包含著實惠，或者實惠之外無理想，理想就是實惠；否則，理想不過是“陳腐的高調”。在現實生活中，確實有相當一大批這樣的人，正如巴金先生所說的那樣，他們眼里“鈔票變成了發光的‘明珠，大家追求一個目標:發財，人人爭當‘能賺會花的英雄”。他們高談艱苦奮斗已經過時，譏笑舍己為人的雷鋒。這怎么能不叫尋找理想的孩子們迷惘、困惑!

所謂實惠，是指實際的好處，實際的利益，也可以是指實際拿得到手的東西。人，總不能靠望梅止渴，用畫餅充饑，喝西北風過日子，一定要有一些可吃可穿的東西才能活下來，才能學習、勞動、工作和戰斗；這是毫無疑義的。社會愈進步，生產愈發展，人們能得到的生活必需品將會更加豐富，更加精美，也是毫無疑義的。而做經濟工作的，更不能不講求經濟效益。從這里看來，實惠是人們不可缺少的，并不能說是壞東西。但是能不能從這里得出結論說，我們應該追求實惠，我們的理想中可以有實惠呢?不能，絕對不能。一切正直的人們都必然要這樣回答，所有的真誠的革命者，包括真正的共產黨人在內，也只能夠這樣回答。

理想是什么?理想是生活的目的，是崇高的生活目的。

生活的道路可能有千條、萬條，生活的目的自然也會是多種多樣。鐵匠的兒子法拉第，從一個裝訂坊學徒成為著名科學家，是經過了一段相當長的艱苦的道路的。當初他選擇實驗室助手這個職業時，有人就告訴他這個工作苦，危險大而報酬又很少。他回答說，從事科學工作是為了追求真理，這個工作就是報酬。當他已經成名，資本家想雇他，愿意出比他在實驗室的薪金多十倍的高工資；但是為了專心科學研究，他拒絕了。他一再推辭了英國皇家學會會長的職位，謝絕了政府給他的爵士的封號，甚至也不愿意接受政府頒發的特別年金。他甘愿依靠微薄薪金過活，而把一切額外收入都拿來救濟親友，捐助慈善事業。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瑪麗(居里夫人)，生活道路也不平坦。她只身奮斗完成大學學業后，同比埃爾·居里一起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進行科學研究。他們在一間破舊的棚屋里鏖戰四十五個月，提煉出了純鐳。有人建議他們申請專利權。盡管當時他們生活很艱苦，工作條件也很差，但是他們認為謀取私利“是違反科學精神的”，拒絕了這個建議，毫無保留地發表了他們的研究成果。1906年4月比埃爾·居里不幸因車禍去世后，居里夫人拒絕接受政府發的撫恤金。她后來還把用艱苦勞動換來的第一克鐳，獻給了鐳學研究所，自己仍然靠教書過日子。當時一克鐳的價格是七十五萬金法郎，等于她在巴黎大學當七十五年教授的全部薪金呀!法拉第和居里夫人是一切優秀而又正直的科學家的杰出代表。他們在那“把人的尊嚴變成了交換價值”，要把詩人和學者都變成資本的奴仆的世界里，敢于藐視金錢的權威，維護人的尊嚴，把獻身科學、造福人類當作自己唯一的生活目的。

我們國家里也并不缺少優秀而又正直的學者。著名考古學家夏鼐同志，可以作為他們的代表。他忘我地工作，無私地幫助同志和扶植后進，可是生活過得非常儉樸。他當學部委員，每月津貼百元，分文未取；出國十幾次，從未買過一件現代化的生活用品，每次節余的錢，連他講學所得的幾千美元，全部交公。三萬元存款，送給所里作為考古研究方面的獎金，唯一附帶的條件是，不許冠上自己的名字。他為考古所立下了并帶頭嚴格遵守一條規則:禁止私人收藏和買賣古物。當高等學校、學術機關也要作“經濟中心”成了一種時髦的時候，有人建議考古學會成立古物發展公司。夏鼐的回答是:學會是為提高科學水平而設，決不能是為了賺錢。一個一心撲在事業上面的正直的學者，一個真誠的共產黨人，是不會有閑心思去講求實惠的!

我們的正直的作家又怎樣呢?聽巴金先生回答:“我追求集體的幸福和繁榮。”再看看我們正直的普通人民吧。一個林場老工人，在十多年的退休生活中種了三十萬多棵樹，一個青年女工得到了十萬元遺產，他們都全部地獻給了國家!無論是學者、作家或普通勞動者，或其他各種工作崗位上的人們，只要他們正直、有理想，他們的生活目的中就共同有:工作、事業、祖國、人民；就一定不會有:實惠。

我國解放前的一百多年的歷史中，千千萬萬的仁人志士，懷著救國救民的真誠愿望，前仆后繼，流血犧牲，終于推翻了封建帝王和軍閥的統治，趕走了帝國主義豢養的鷹犬和吸血蟲。從此中國人民才得揚眉吐氣，挺起腰桿做人。無數的革命先烈，難道他們是要用生命和鮮血換取什么實惠?!那些年代，混在革命隊伍中追求實惠的人也是有的。不過他們會在激烈的戰斗中當逃兵，在敵人威脅或利誘下成為叛徒。

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但我們更應當面對現實。現在，我國絕大多數人民的日子并不算富裕，某些災區和山區的人民生活還有些困難；文化科學技術的水平和工農業生產的發展，還遠遠落后于全國人民生活現代化的需要。還有，某些邊防地區的居民還時時遭受炮火的威脅，那里戰士還在流血；祖國需要保衛，國防需要加強。每一個正直的有志氣的中國人，難道能對這一切視而不見，不愿為祖國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而去追求個人的名利和物質享受，把實惠當作生活的目的嗎?

目前，政府是鼓勵人人在努力發展社會主義事業中不斷改善生活的。但是，一個人若把實惠當作生活的目的，就必然要一切向錢看，發展為拜金主義者。而拜金主義者卻是錢神的奴才。錢神要求奴才見利忘義，唯利是圖；要使奴才變得貪婪、奸詐，變成吸血鬼，變成社會主義的蛀蟲!

理想，是要追求真理，維護正義，是要毀滅舊世界，創造新世界。理想，是個人為之努力奮斗而不惜獻身的崇高事業。追求理想，是要求人類進步，社會繁榮；也可以使個人變得純潔、高尚。而追求實惠，是要使整個社會腐化墮落，使個人也變得卑鄙、庸俗。追求理想和追求實惠之間，是涇渭分明，不能混淆的。當一個人取得實惠的時候，決不應該忘記自己的理想；而在自己的理想之中，卻決不可夾雜著絲毫的實惠。

1985.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