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奇天皇錄音的殊死搏斗

姜建勤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日本宣布接受盟國無條件投降的命令，用的是一張錄有天皇講話的唱片。這里展現的是這張唱片的錄制以及播放前驚險曲折的爭奪和斗爭的經過。

1945年5月，歐洲戰事已告結束。8月，太平洋戰爭也接近尾聲。中國人民八年抗戰，沉重地打擊了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美國在太平洋戰爭中的節節勝利，斬斷了日本帝國主義伸向東南亞的魔爪。兩次原子彈轟炸，一方面使日本人民遭受前所未有的劫難，另一方面也使日本帝國主義震驚不已，看見了行將到來的末日。與此同時，在蘇聯外長莫洛托夫向佐藤宣讀宣戰書二小時后，蘇聯的兩個集團軍從西面開進東北，另一個集團軍以海參威為基地從東面開進，橫掃日本關東軍，然后長驅直入，目標直指齊齊哈爾和哈爾濱。日本帝國主義已是黔驢技窮，到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究竟是接受《波茨坦宣言》，執行盟國無條件投降的命令?還是負隅頑抗，以爭取較好的局勢，再實現有條件投降呢?對此，日本召開了內閣會議，以聽取各方意見。

以陸軍軍部為首的主戰派瘋狂地認為，必須不顧一切地將戰爭打下去，以便將來有朝一日能夠反攻，堅決反對無條件投降。而以鈴木首相為首的主和派則認為形勢危急，繼續戰爭，一則不可能，二則也是徒勞，因而主張接受《波茨坦宣言》，盡快實現無條件投降。但是，由于主戰派掌握著軍隊，加上日本政府一直把侵略戰爭說成是為正義而戰，把行將滅亡說成是前景輝煌，日本人民深受欺騙，一直在虔誠地用自己的生命為國而戰。如果貿然同意無條件投降，恐怕引起軍隊反叛和人民騷亂。考慮到這一點，主和派在內閣會議上也不敢和盤托出有關接受無條件投降的思想。

八年前，日本走上侵略戰爭的道路，日本天皇裕仁負有重大責任。八年后，在落花流水春去也的窘境下，日本內閣主和派人物清楚地知道，只有打出天皇的牌子才能實現投降，投降一詞只能從天皇口中說出來才有人相信。于是鈴木首相決定召開御前會議，請出天皇，鎮服群臣，收拾殘局。

8月9日晚上，內閣“六巨頭”與有關人員先后來到御文庫。所謂御文庫，只是一個防空地下室，它從一座小山的一側挖進去，由六間房間組成，最大的一間就是會議室。晚上11點55分，天皇進入會議室。與會者起身鞠躬行禮，然后坐下。鈴木首相首先要求書記官長迫水把《波茨坦宣言》念一遍，立即簡單匯報了幾次內閣會議的情況，最后請內閣成員發言，直抒救時之見。由于發言分歧太大，會上爭吵激烈，二個多小時過去了，仍然沒有結果。這時鈴木緩慢而慎重地站起來，請求天皇決斷。天皇有氣無力地說:“我只能咽下眼淚接受波茨坦宣言。”

在日本，天皇的愿望就是命令，天皇的決斷就是決議。于是與會者一一在會議記錄上簽字，表示贊同天皇的決斷，在盟國同意承認天皇合法地位的前提下接受波茨坦宣言，換句話說，也就是接受無條件投降。緊接著，內閣再次開會，批準這一決議。

軍部首腦也在這一決議上簽了字，照理他們應當執行無條件投降的命令。但是軍方有一部分人不肯就此放下屠刀，拋棄他們的主戰思想。會議之后，在政府方面發展的告日本人民的聲明中，對日本即將對盟國投降作了暗示，而在軍方方面發給陸軍官兵的指令中，非但一點不暗示投降，反而要他們把“圣戰”進行到底。軍方的另一些人，則在陸相默許下，以煙中少佐為首，準備發動宮廷政變，逮捕以鈴木首相為首的的主和派人物，脅迫天皇改變主張，把侵略戰爭繼續打下去。

形勢十分危急!8月14日，天皇主動要求再次召開由全體內閣參加的緊急御前會議。會上，天皇明告諸臣，日本目前的出路只有投降。并說，如有必要他準備就此事向日本人民發表廣播演說。內閣成員贊成此舉。他們知道，除天皇發表廣播演說宣布投降，別無良策。但同時他們又認為讓天皇直接向臣民發表宣布投降的演說，有失天皇尊嚴。于是他們絞盡腦汁，在形式上加以變化，決定播放天皇的錄音講話。

制作天皇廣播講話的唱片，就成為一件重大而嚴肅的事情。14日下午起，日本廣播協會四名工作人員，將一切工作準備就緒，只等天皇駕到。晚上11時30分，天皇由日本情報局總裁護送到麥克風前。技術人員先調試了天皇的聲調，然后開始錄音。第一次錄完，因為天皇有好幾次口吃，有幾個字不太清楚，便又重錄。第二次錄音又因天皇的聲調太高，還漏了一個字，天皇要求作第三次錄音。但技術人員認為這樣做太辛苦天皇了，沒有重錄。結果決定以第二次錄的作為正式錄音，把第一次錄的留作備用。錄好的唱片交給了宮內省侍從德川，德川將它安全地放進宮內省二樓。因為那里有一只小保險箱。當時決定，在第二天中午，也就是8月15日中午播放錄音唱片。

誰都清楚，日本天皇的錄音講話一旦播放，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實現無條件投降就成為定局，任何反叛活動都將無濟于事。因而主戰派加快了宮廷政變的步伐。

就在天皇錄完音不久，以畑中為首的一部分陸軍軍官，借口“保持”天皇和國體，殺死東京近衛師團的師團長，拉出近衛師團，包圍了皇宮，切斷了通訊聯絡，并派出一個連占領日本廣播協會大樓，控制廣播，以防止提前播放天皇錄音。包圍皇宮的部隊約有一千人，幾分鐘后，皇宮所有大門被關閉，天皇與外界隔絕。

護送天皇錄音的情報局總裁，在天皇錄音完畢后，便和廣播協會工作人員乘車離去。汽車開出不足一百碼，遇上了反叛的士兵。士兵用刺刀把他們逼到路邊一幢小木屋里，要他們交出錄音唱片。內中有人泄露說錄音唱片已交給宮內省，由侍從保管。于是一支搜索隊立刻被派到宮內省去搜查。

槍聲四起，人聲嘈雜。宮內省主要出入口已被重機槍班封鎖。侍從戶田在宮內省門口遇上了德川。在他倆沖上二樓時，又遇上了叛軍。一個士兵用刺刀對著戶田，問:“你是誰?”

“是侍從”，戶田答道。

士兵看了看戶田，回身手一招，讓后面的叛兵把五花大綁的日本廣播協會負責人推上來，問道:“你把錄音唱片給他了嗎?”

被俘者回答說:“不是，那人比他高的多，鼻子很大。”

士兵望望戶田，轉而又看看德川，沒再發問。因為德川的個子比戶田更矮。其實，當時收受錄音片的正是德川。

叛軍雖然成功地孤立了天皇，但卻無法找到天皇的講話錄音。這時，田中大將管轄的東部軍管區和第十二方面軍已宣布不加入反叛，并且有跡象表明，田中大將正準備平息叛亂，形勢對叛軍越來越不利。叛軍首領畑中準備孤注一擲，決定趁他的部隊還控制著日本廣播協會的時機，搶在播放天皇錄音講話之前，親自向全國呼吁。

八月十五日清晨，畑中沖進日本廣播協會，用手槍威逼就要進行清晨新聞廣播的館野守男把麥克風給他。館野借口馬上要發出空襲警報，不經東部軍管區許可不能廣播。畑中叫館野馬上去控制室與田中大將辦公室接電話。畑中跟著館野來到控制室。館野示意技術員喊話。技術員假意喊了幾次，便說喊不通。叛軍的一名尉官大為冒火，用槍捅技術員，威脅他說，再不抓緊時間他就要開槍了。技術員沒有理睬他。誰知事不湊巧，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電話是東部軍管區打來的，要求與播音室內的軍官講話。畑中一把接過電話，請求對方同意他作廣播講話。顯然是對方不同意，煙中憤怒地丟下電話，臉上一付絕望的神色。

叛亂平息了。中午，日本最有名的廣播員和田信賢臉色蒼白，正襟危坐在麥克風前，兩眼緊盯著時鐘的分針與時針在十二點時重疊。十二時正，他說:“這次廣播極其重要，請所有聽眾起立。天皇陛下現在向日本人民宣讀詔書。”

在奏過日本國歌之后，天皇的講話錄音唱片被送上了唱機轉盤。

歷史是無情的。四年前，也是這個天皇，也是在這個麥克風前第一個發表太平洋開戰的消息。四年后，還是這個天皇，還是在這個麥克風前第一個公開宣布無條件投降。歷史繞了一個大圓弧，然后又按照其應有的方向前進。

(曉望推薦，摘自《知識窗》198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