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旸
經濟學面臨挑戰——這是具有全球意義的事件。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對人們的生產與生活發生了巨大影響,由此而產生的一系列重大經濟問題擺到了人們面前。這些問題在以往的經濟學當中沒有現成的答案,更嚴峻的事實是,即使以往的經濟學體系能適應當時的情況,那么,現在它已經無法適應當前的需要。經濟學需要創新。無論在東方,還是在西方。
現行經濟體制必須改革——這是一個新的世界潮流。科學技術的發展對生產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那么,在既有的情況下,如何提高勞動生產率?這就要求生產諸要素的合理配合,而達此目的,改革現行的經濟體制就勢在必行了。同時它要求新的經濟理論必須將經濟運行的考察分析放在首位,通過系統的、現實的考察分析經濟運行的特征及其內在機制和發展趨向,正確地把握經濟的內在規律,確定經濟體制的改革方向。否則生產率就無法提高,無論社會主義國家還是資本主義國家都是如此。
在我國,迎接這種世界性經濟改革和經濟學革新的挑戰的緊迫性更為突出,因為在理論界,長期沒有擺脫蘇聯版《政治經濟學教科書》關于“兩大世界體系”和“歷史發展模式”的理論教條,經濟學研究采取簡單的敘述方法,從定義或原理出發,而不是從生產的社會形式出發,不是從生產-技術的基礎出發,以教條規范經濟。這無疑窒息了經濟學的發展。這里,推薦一本厲以寧教授的新著《體制·目標·人——經濟學面臨的挑戰》。它告訴人們,要分析現行經濟問題,不僅要有強烈的現實感和整體感,而且必須站在新的高度,來把握世界潮流,不斷吸收和概括當代人類文明發展的新成果。
體制:進一步走向分權
經濟中集權體制和分權體制的比較,是一個世界范圍內的有爭論的問題。這場爭論的根本著眼點,實際上就是有關一國宏觀與微觀經濟如何協調的問題。宏觀經濟的管理,雖然具體地說包括保持充分就業,維持物價穩定,促進經濟增長,實現國際收支平衡等多種目標,但歸結起來,可以認為就是為了一個總的目標,即如何維持宏觀經濟的穩定,并在穩定的基礎上實現經濟的增長。微觀經濟管理,雖然也包括在滿足消費者多方面的、多種層次的需要的同時,使企業取得盡可能多的盈利,以及實現資源的合理分配和使用等目標,但歸結起來,也可以認為是為了一個目標,即如何提高經濟效率。所以,一國宏觀經濟與微觀經濟的協調具體反映為穩定宏觀經濟與提高經濟效率這兩大目標間的協調。經濟研究中,有關宏觀經濟與微觀經濟協調的重要課題,正是試圖找到一條在維持宏觀經濟穩定的基礎上提高經濟效率,并依靠不斷提高的經濟效率來導致宏觀經濟的進一步穩定和增長的途徑。關于集權體制與分權體制的利弊得失的爭論,正是環繞著穩定宏觀經濟和提高經濟效率這兩大目標的實現,以及兩大目標之間的協調問題進行的。
在有關典型中央集權體制的研究中,人們公認,在這種體制下,消費者主權得不到尊重,企業缺乏壓力和活力,從而不能使微觀經濟活躍;但是,更值得注意的是,它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使宏觀經濟得到控制呢?厲教授指出,在這種體制下,“要使宏觀經濟得到控制,至少需要有三個條件:一是有豐富的資源可以出口,例如在必要時可以出口石油、天然氣、黃金,或其它可以換取到硬通貨的產品,以便從世界市場換取所需要的物資,應付國內供應的不足;二是應當容許農民保留一定的自有經濟,農民的自有經濟所占的比重越大,就越有可能給經濟以某種緩沖,從而也越有可能相對減輕城市所經受的需求方面的壓力;三是以強有力的政治領導系統為前提,即地方分權力量較小,從而中央決策能夠層層下達,被地方當局所執行。如果不具備這樣三個條件,那么中央集權體制還能不能基本上控制宏觀經濟呢?看來是難以達到穩定宏觀經濟的目的的”。(第44—45頁)并且,隨著經濟的發展,特別是由于技術進步和技術推廣的加速,中央集權體制所承受的壓力必將越來越大。在人均國民收入提高的情況下,消費者的要求將日益多樣化,消費結構的變化也將日益顯著,這樣,中央集權制就很難適應經濟和技術進步的要求,更談不到如何滿足消費者日益增長的需要。不僅如此,在這樣的經濟中,以消費品數量不足、質量較差、花色和品種單調作為代價是有一定的限度的。經濟越發展,技術越進步,消費者就越不容易滿足于消費受壓抑的現狀。這樣,以犧牲消費者意愿和愛好為代價的宏觀經濟基本穩定狀況必然越來越難以繼續下去。
關于公有制下的分權體制的研究表明,這種體制一方面使企業有靈活性,能充分發揮企業的積極性,另一方面宏觀經濟卻難以控制,不易穩定。這里,同樣有更深層次的問題,即在這種體制下,微觀經濟能真正活躍嗎?厲教授指出:“也不一定。尤其在生產力發展水平較低的公有制經濟中,分權體制之下,既可能存在著類似于資本主義經濟的某些弊病(通貨膨脹、失業),但又不易達到資本主義國家經濟中那樣的較高經濟效率。”(第46頁)究其原因,可能是以下兩點:一是由于分權后,中央權力縮小了,而現階段資本主義國家仍然需要運用中央的權力進行較有力的宏觀經濟調節。這表明,宏觀經濟層次上系統的協調措施在一國經濟發展過程中往往是不可缺少的。二是在當前國際競爭加劇和技術迅速進步的條件下,一個國家的經濟實力越強,越有可能承受世界市場波動所帶來的壓力,也越有可能享受到分權體制的好處。生產力發展水平較低的公有制經濟在這方面的條件是不夠的,它們的經濟本身比較脆弱,在世界市場不穩定和競爭加劇的情況下,不適當的分權反而會給經濟帶來一系列問題,如基礎工業薄弱或基礎設施較差而引起技術革新速度緩慢、投資基金失控或消費基金失控而引起物價不穩等。
就公有制基礎上的集權與分權相結合型的體制而言,其最大優點被認為是:它給予企業動力和壓力,使企業對技術進步和提高經濟效益有積極性;同時,國家也能基本上控制全局,使消費與積累達到合理的比例,使國內主要產品的供求大體上協調。盡管人們已經認識到集權與分權結合型體制的上述優越性,而且集權與分權結合型的試驗已經在一些國家中取得了一定的成績,但應當注意到,即使在那里,經濟體制的改革還只是起步,客觀上不僅依然存在著未能解決的諸如國家利益與企業利益的協調之類的老問題,而且又遇到了諸如勞動者收入增加和消費結構變化后企業如何適應市場動向之類的新問題,更有如何有效地應付各種“過渡性癥狀”的復雜問題,所以經濟改革不可能也不應該就此止步。
實際情況往往是這樣的:在經濟改革已經開始并取得初步成效的同時,一輪新的經濟改革又在醞釀之中。那么,新一輪的經濟改革將循著什么方向進行呢?“總的趨勢是經濟必將進一步走向分權,以便使未來的經濟體制成為一種更有活力的集權與分權結合型的體制。也就是說,市場機制的作用將會得到進一步的承認和發揮。很可能這是不依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進程,因為經濟發展的基本動力,即千百萬勞動者的利益在推動著這一改革。這是一種巨大的、無形的力量。”(第78頁)
在新的一輪經濟改革中,工業中占主導地位的國營企業將從政府主管部門獲得更大的獨立性,政府主管部門將允許這些企業生產自己認為合適的任何產品或提供任何勞務,并在計劃外價格的制定方面有較大靈活性。這一繼續走向分權的改革可以使各個企業找到更充分地利用資金、改革技術、降低成本的途徑,它們在同國內企業或國外企業的合作方面,可以具有比過去更大的自主性。進而,為了真正解決好政企職責分開和企業的利益、責任、刺激、動力等問題,建立真正自負盈虧的全民所有制企業,可能會在全民所有制企業普遍實行股份化、控股制,建立社會主義的公司財團(企業財團)。這里所說的股份化,主要是公有者之間按股取利。當然,公有制經濟中的職工入股方式也應當提倡,這既能調動勞動者的積極性和責任感,也可充分利用社會資金。對控股制企業,先由股東大會來建立董事會,然后,由董事會來處理該企業的一切事務。這將有力地促進跨行業經營、戰略性經營。“將來的發展趨勢是:一個鋼鐵廠,可能名義上仍是鋼鐵廠,實際上投資的范圍遠遠超出了鋼鐵生產和經營,中國式的社會主義財團,可能由此形成。”(第131頁)作為一個公司財團,必然會有全盤考慮,比如說,西北石油的開發,就可以由公司財團出面搞,它注意到若干年后西北地區石油工業將興起,就會考慮用一部分利潤到西北投資。它可以跨部門、跨地區經營,自己內部可以取得一個平均利潤。這樣可以大大加速西北的開發。
新一輪的經濟改革中,很可能出現開放資金市場以適應需要的新形勢。例如,容許銀行在業務經營方面有更多的自主性;容許建立新銀行,包括地方銀行、專業銀行、或集資的金融機構,以形成金融業中的競爭格局;容許銀行更靈活地對從事出口商品生產的企業發放貸款;容許企業發行有價證券并容許它們貼現或轉售,使贏利的企業把多余的資金投入其它行業、鼓勵資金在國內各個經濟領域中自由流動,甚至銀行可以自創企業和以控股方式經營管理企業,形成中國式的社會主義銀行的公司財團,甚至銀行財團。
總之,“改革不可能就此止步,經濟將不依人們的意志而繼續走向分權。……如果說一個公有制經濟的國家在擺脫中央集權制的束縛和走上集權與分權相結合體制的道路之初,由于種種原因還保留較大的集權的比重的話,那么在新一輪的經濟體制中,集權所占的比重一定會逐漸縮小,分權所占的比重則一定會逐漸增大,一直到更為適應生產力發展的要求為止。”(第80頁)至于集權與分權所占的比重的適度,則隨各國實際情況和經濟發展狀況而異,不必過早地作出論斷。
目標:趨于現實化多元化
當前,西方國家在經濟中面臨的重大問題之一是如何適應世界經濟與技術發展的新形勢,以保持競爭的優勢,解決龐大的失業問題,擺脫七十年代以來的“滯脹”局面。對此,傳統理論顯得軟弱無力。所以,有關新的經濟政策指導思想的研究很自然地被提上了重要議事日程。在這種研究中,不少西方學者注意到:政府在以往常常是從理想,原則出發來制定政策的,這實際上是把政府的行為理想化了,即認為政府有可能掌握充分的信息,能通過分析手段對客觀存在的問題和政策施行的后果作出周密的考慮,并且假定政府在與公眾相處的過程中成為完全主動的一方。這種理想化的情況在現實中是不存在的。因為在政府把自己的行為理想化的同時,公眾也在根據以往的經驗對未來進行估計,從而作了準備,對政府正在實行或將要實行的政策采取了預防性措施,以致于政策達不到預期的效果。這就是說,現實的情況決不如政府所設想的那樣完滿。所以,新的經濟政策必須從現實條件出發,“不把政府的干預措施理想化,而認為市場機制有一種調整經濟結構的作用,讓本國經濟自然地適應于供給和需求情況的變化,而政府至多只承擔指導經濟的任務,并且這種對經濟的指導主要是放在長期規劃方面,而不應當再象過去那樣,用政府的短期的干預措施、特別是用‘相機抉擇的做法來阻礙市場機制作用的發揮。”(第157頁)按照這一政策主張,國家制定經濟政策時,必須考慮到經濟中現實地存在的“政策效力遞減”趨勢,從而應當強調市場經濟原則。放棄對那些看來無法實現、至少在短期內無法實現的目標的追求,放棄對大企業的過分的扶植,放棄對若干傳統部門實行補貼的做法,放棄權力的集中,放棄國有化,轉而采取一系列相反的措施,如擴大分權,執行非國有化政策、鼓勵小企業、鼓勵競爭等等。這樣,現實原則、市場經濟原則、分權原則、小型化原則等等也就自然地聯系在一起了。這無疑對我們具有很大的啟發性,而且,經濟理論研究的任務正在于使理論本身與現實之間的差距縮小,找到現實的社會經濟問題之所在,只有這樣,經濟學才能成為一門真正有用的學科。
目標的現實性原則和決策方式的現實性原則一經確立,那么自然地要求在政府與公眾之間建立一種現實的關系,這就是要求以適應性原則來代替傳統的激勵原則和強制原則。這里所說的適應關系,通常是指如何使主體與客體協調一致,如何使客體感到自己與主體是不可分的,并使主體感到自己與客體也是不可分的。這種“視為一體”就是充分的、完整意義上的適應。為什么如此強調適用性原則呢?第一,政策作用的對象,是公眾,是現實的人,而不是理想的人,他們按現實原則行事。第二,經濟政策主要對人們的經濟活動施加影響,但人們的活動不僅是經濟活動,經濟活動以外的許多活動同樣對社會經濟生活發生影響,而經濟政策對這些活動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因為在這些活動中,人們并不按照通常的經濟規律辦事。第三,現實社會中,公眾往往是社會經濟平衡中的一個重要的、有份量的砝碼,它加到哪一邊,就能打破舊的平衡,形成新的平衡。它能對政府施加壓力,甚至能對社會上任何一個利益集團起著約束作用。所以,如果能在公眾與政府之間、工會與政府之間、工人與企業之間真正建立起彼此適應的關系,即讓一方感覺到與自己打交道的另一方并不是彼此格格不入的,感到對方的目標就是自己這一方的目標,就能有效地保證社會經濟的協調發展。
現實性原則一經確立,人們發現,那種假定一項目標可以同其它目標分開而單獨實現的想法,是不現實的;假定只集中實現一項目標就可以使國民經濟好轉的想法,也沒有現實意義,這方面的教訓不勝枚舉。因此,必須既注意某一項目標而又不忽視其它目標,才有可能穩定宏觀經濟,即,至少應同時考慮充分就業、沒有通貨膨脹、經濟的持續增長、國際收支平衡等目標。但問題并非到此為止,社會經濟的發展,不只是為了增長,更重要的是社會的和諧發展,居民生活質量的切實改善。所以必須考慮社會發展目標。當然,隨著目標的多元化,各種目標間的協調問題,就顯得非常重要,因為它們彼此間不可避免地存在著矛盾。進一步的考察告訴人們,這些矛盾的焦點,乃是資源配置(包括人力、物力、財力的配置),這個矛盾是始終存在的。國際經驗表明,一國經濟發展程度越高,越有可能利用國民收入的較大份額來發展社會文化生活,發展教育、科學、衛生、福利事業等。總之,資源配置越是趨向于合理,經濟發展目標和社會發展目標實現過程中的諸多矛盾也就越有可能得以緩和。
人:經濟學研究的最高層次
經濟學應該努力研究如何增加物質財富(即研究生產力的發展)的問題,但絕不應僅限于此,經濟學更應當研究如何利用人們創造出來的財富來滿足人們的物質和文化需要,研究物質財富增加過程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對于社會主義經濟的研究者而言,這就是說,應當研究如何關心勞動者和培養勞動者,使他們真正成為社會的主人,成為全面發展的人。
在相當長的時期內,在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領域里,只要一談到社會福利,一談到關心人、尊重人、培養人,就被認為是宣傳了資產階級的觀點,似乎對“人”的研究是資產階級的專利。從而,有關生產目的的討論在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領域內消失了。不僅實際的生活質量不曾被經濟學的研究者們所重視,甚至連名義的生活質量也沒有引起過注意。實際上,在過去那種極左思想的支配下,流行的是一種與提高生活質量相反的觀點,而不去想想:難道“餓不死人”就是福利的含義嗎?人們能有維持最低生活標準的消費品就行了嗎?勞動者的生活只要同解放前吃糠咽菜的日子回憶對比就理應滿足了嗎?這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邏輯呢?發展到極端,就是在那“史無前例”的歲月里,不少違背人民利益、革命利益的勾當,正是“以人民的名義”或“革命的名義”進行的。“以人民的名義”向勞動者宣傳禁欲和要求他們在生活上一再克制的人,總那么理直氣壯,振振有詞。“以革命的名義”大肆揮霍國家財產的人,總那么心安理得,處之泰然。你們吃苦,是為了“人民利益”;他恣意享受,也是為了“人民利益”。為了把這一切說成是合理的,愚民政策顯然不可缺少。我們難道不應徹底拋棄這種意識形態嗎?
在生活質量問題的研究中,區分名義的生活質量和實際的生活質量是非常重要的。“在一個社會中,只有那些真正能被廣大居民利用的公共設施才能列入提高生活質量的設施之中。”(第313頁)當不少城市由于公共浴室的嚴重不足而居民無法洗澡的時候,附設浴室的高級賓館客房再多,也不等于提高了居民生活質量。當市民們在擁擠的公共汽車上透不過氣來的時候,街道上跑的進口豪華轎車再多,也不等于提高了居民生活質量。當廣大農村(甚至城市)中的自學者買不到、借不到所希望讀的書籍、書店中卻不斷堆積那些銷售不出去的書籍的時候,難道能單憑書籍印刷數量的增長率來說明居民生活質量的提高嗎?這就使我們進一步懂得,就“體制”、“目標”、“人”這三個層次的研究來說,“人”的確是最高層次。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中的許多帶有根本性的問題,只有提到“人”這個層次來考察時,才能最終闡明問題的實質。
現代經濟學所研究的“人”,不應是抽象的“人”,理想的“人”,而應是“現實的人”,“社會的人”,“是一個生活在現實社會中,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抱負,自己的喜怒哀樂的人。他在同別人接觸時,要考慮到各種各樣的關系,要受到社會中習慣形成的或其它成文的規定的約束。他善于總結自己過去的經驗,吸取別人的教訓,隨時修正自己的行動步驟,甚至也會改變自己的主意。他要受到周圍環境的影響,聽從別人的勸說,他也會影響別人,向別人勸說。特別地,他的情緒可能是有波動的,他的思想方式也不一定就是固定不變的。他正是這樣一個‘社會的人,而經濟學要研究、分析的對象不僅是無數個這樣的人,而且是由他們組成的一個群體。”(第332頁)“社會的人”的動機并不是單一的利益動機,他對某些問題的看法可能與經濟學家慣常的看法不一致,因此,在經濟學中本來不予注意的問題可能會變得重要起來,而本來認為相當重要的問題卻會變得不那么重要了。個人與組織之間的關系問題和城鄉差別問題,可以作為兩個不同的例子。前者會變得越來越重要,后者也許會變得越來越不重要。
關于“人”的研究,無法回避“公平原則、收入分配和利益協調”這一難題,它既是經濟理論中有待深入研究的課題,也是經濟學與倫理學的結合點之一。在此,由于各人價值判斷的差異,很難取得公認的進展,但下面的結論是清楚的:“在人人都是生產要素的所有者,而人人又都需要對方提供生產要素或利用生產要素生產出來的產品的經濟中,如果不讓所有的人有同等的參預經濟活動的機會,不讓他們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相較量,那就沒有公平可言。”當然“主觀條件不一樣的人(如各人的家庭背景不同,受教育水平不同等),在這場較量中實際上并未處于同等的地位。但如果不讓他們有參加較量或被挑選的機會,豈不是更不公平嗎?其實,這一點應當說是有深刻含義的,只要社會上存在著商品關系,人與人處于商品經濟的環境中,即使公平原則不能與機會均等化簡單地劃上等號,難道人人有同等的機會不比只讓一部分人有這種機會更接近于公平嗎?”(第354—355頁)
現代經濟學告訴我們:在經濟學研究的更高層次上,即在研究經濟管理體制和經濟發展目標之上,還存在著一個對人的研究領域。如果說在經濟管理體制和經濟發展目標這些層次上已經不能回避人的問題,不能不涉及經濟學中的倫理原則的話,那么在這個更高的層次上,幾乎所要探討的每一個問題都是經濟學研究與倫理學研究相結合的問題。這樣也就十分自然地出現了建立一種“倫理經濟學”的需要。應當指出,那種否定對“人”的研究的觀點,是同馬克思主義經濟思想相違背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始終把人理解為社會的人、實踐的人;并指出,經濟規律,歸根到底是人的活動規律。“人是社會的主人,研究經濟學,不能離開對人的研究,從而也不能離開對經濟學中的倫理原則的研究。”(第378頁)
讀《體制·目標·人》一書,使人能夠深切地感受到一個敢于對社會負責的經濟學家的科學精神、理論勇氣和使命感。歷史經驗表明,發展馬克思主義經濟學說是要冒風險的,是需要勇氣的,甚至宣傳發展了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說也需要冒風險,需要勇氣。因為這里必然要沖擊陳舊的觀念,僵化的教條,必然要議論現行政策,指出其副作用和可能帶來的不利后果。但一個真正的科學工作者,應該是無所畏懼的,因為他是在為社會主義事業的蓬勃發展著想,在追求科學的真理。
《體制·目標·人》一書在廣闊的社會背景下展示了東西方當代主要經濟思潮,并且以真正的科學態度來把握它們,批判地吸收它們。特別是對西方當代經濟思潮,作者并不是以簡單地宣布對方不符合馬克思主義、為資本主義辯護來表明其錯誤,而是認真考察,看其是否對當代西方經濟運行現實有闡釋和指導的作用,并通過分析這些學說和政策主張所依據的條件在社會主義經濟中是否存在,何種程度、何種范圍上存在,來說明是否能夠,何種程度、何種范圍上能夠運用于社會主義經濟。書中對希克斯宏微觀經濟協調理論的精辟分析,就是典型的一例(見第61—72頁)。這種分析方法,無疑具有普遍的理論意義和實踐意義,因為只有在這種方法的指導下,才能真正做到“不斷地吸收和概括當代人類文明發展的最新成果”(胡耀邦同志訪英講話,見《人民日報》一九八六年六月十二日)。
由于《體制·目標·人》一書是以厲教授在中國人民銀行總行研究生部所作《當前經濟學的動向》系列報告為基礎寫成的,且涉及范圍如此廣闊,所以在許多方面仍帶有專題報告的風格,體系和結構上不那么嚴謹。但筆者在此想借用厲以寧教授在評論凱恩斯《通論》時所說的一段話來表明自己的看法:一部理論著作能夠再嚴謹一些,當然更好,“但要做到無懈可擊,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問題不在于早一年出版還是晚一年出版,而在于一種新體系,……不可能要求它剛出現時就論證得那樣周密,每一個環節都經得起推敲。只要代表著這種新體系的奠基之作能夠站在新的高度,有新的構思,提出新的理論框架,開拓新的研究途徑,能夠給人們以啟發,使人們透過它而看到經濟學的進一步演變、發展的前景,那就夠了。”(厲以寧:《凱恩斯<通論>五十年》,刊于《科技導報》一九八六年第二期)。筆者相信,《體制·目標·人》一書是能起到這種作用的。
(《體制·目標·人——經濟學面臨的挑戰》,厲以寧著,黑龍江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三月第一版,2.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