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紹智
政治體制的改革和意識形態的更新,是現時期進行經濟體制改革的同時的迫切要求。
三中全會以后,我們開始了經濟體制的改革。改革是部分的、局部的、純經濟的,缺乏系統性和全面性,沒有使經濟改革與政治改革、社會改革和文化改革結合。新的經濟體制同舊的經濟體制目前處于平衡和膠著狀態。為了克服改革中所出現的問題,所采取的方法基本上是舊體制的方法。政治體制和思想意識缺少深入改革的準備或保證。經濟改革越來越不僅是“經濟的”改革。政治、社會及心理的因素阻礙著經濟改革。
現代化不僅是“四個現代化”。“四個現代化”是物質方面的現代化。現代化應當還包括政治體制的現代化,社會文化的現代化,思想意識的現代化;真正的現代化是體制和人本身的同時的現代化。中國需要現代化,而不只是“四個現代化”。
封建專制主義殘余在思想政治方面的影響是當前中國改革和現代化的一個主要障礙。
中國是一個有兩千年封建專制主義歷史的國家。封建專制主義的大一統帝國曾長期統治中國。中華民國在大陸的短暫歷史和它的特殊性質,沒有能夠削弱封建專制主義。解放后的中國仍然大量存在著封建專制主義的殘余,肅清思想政治方面的封建主義殘余影響的任務沒有能夠完成。
特權是封建專制主義在今日社會的集中表現。特權在政治生活和社會生活中的癥候是所謂“不正之風”。官僚主義、特權經商、任人唯親、“關系網”、“裙帶風”,無不與特權相連。“不正之風”絕非改革和開放所致,后者頂多是某些外因。特權在思想領域和文化領域的表象是文化專制主義。“扣帽子”、“打棍子”、“穿鞋子”、“風風雨雨”、“一波三折”、“政治干預學術”,無不與特權相關。
封建專制主義造成了特權。特權的出現,降低了執政黨的威信,損害了馬克思主義的聲譽,削弱了群眾的建設和改革的積極性。
封建專制主義的嚴重影響,證明了對中國現在的社會發展階段重新作出評價的必要性。
在社會生產力未達到一定水平的時候,社會主義革命是可能發生和可能勝利的;但是,在社會生產力未達到一定水平的時候,社會主義社會是不可能完全建成的。我國的實踐有力證實了這一論點。新民主主義時期如果發展得更充分一些,生產資料所有制的改造步伐如果進行得更穩健一點,今天的情形可能不同。現階段所有制的改革,多種經濟成分的出現,說明“補課說”的不無道理。中國現在正處在社會主義初期階段,也就是南斯拉夫理論家格列里奇柯夫所稱的“早期社會主義”階段。包括蘇聯在內的許多社會主義國家,也對社會的發展階段作了重新估價。這是一種客觀的、實事求是的立場。在方法論上和實踐中,這種立場具有深刻的意義。
應當研究和批判“農民社會主義”意識。要研討中國傳統的農民革命的追求和形成原因及其對今天的影響,要追溯和檢查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以及社會主義時期(包括“文革”在內)的口號、要求和綱領中的進步性的一面和落后、保守的一面。歷史和現實是割不斷的,今天和明天也是聯系在一起的,理論研究工作者有責任找出這種線索和聯系,使政治改革有明確的目標。
外來的東西在我國封建專制主義影響下發生變形的問題,值得深入研究。如:按勞分配,獎金制度,意在調動生產者的勞動積極性,本來是件好事。但現在有了“濫發獎金”之說。獎金實質是剩余產品的一部分,多生產才能多發獎金,無所謂“濫發”。現在實際上是,獎金變成了附加工資,成為平均主義分配的一部分,失去刺激生產者的積極性的作用。這是一種變形。
又如:經濟改革引入商品生產原則,以沖破集權而僵化的體制,這也是件好事。但在封建主義因素作用下,出現某些干部子弟蜂擁經商現象。這不是普通經商,而是特權經商,它有形成“權貴資本”的危險。這是又一種變形。
再如:毛澤東在社會主義時期的一些做法,特別是他晚年提出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和“文化大革命”的實踐,也是一種變形,是馬克思主義的變形,社會主義形象的變形。這種變形與封建專制主義思想不能沒有聯系。
承認變形的事實,找出變形的現象,分析變形的原因,是今日政治文化討論的一個主題。
斯大林模式及其傳統,是和封建專制主義并列的又一大痼疾。
斯大林講專政,單純強調鎮壓的一面,不重視甚至否定民主的一面;他認為階級斗爭在社會主義社會將隨社會主義建設的勝利而日趨激化;他使自己處于權力頂端,搞個人崇拜并且濫用權力;他粗暴地干預思想和文化生活,把自己作為歷史學、語言學、經濟學等等的“泰斗”和裁判人;他實用主義地、主觀主義地歪曲馬克思、列寧的學說和思想,使富有批判精神的理論凝固化、教條化;……。事實和理論分析都足以證明,斯大林的某些理論和實踐是馬克思主義的一種扭曲的形式,是在俄國沙皇專制主義思想和殘余影響下形成的變形。它與馬克思主義、與列寧的精神毫無共同之處。
斯大林的理論和實踐對我們有著深刻影響:從三十年代起,一直到今天。中國的政治改革不僅要肅清封建專制主義的遺毒,而且也要根除斯大林某些理論和實踐的影響。
應當討論“民主集中制”的概念。
馬克思沒有講過“民主集中制”。列寧在俄國革命的條件下提出這一概念,后來它被歪曲了,光強調集中的一面。集中指導下的“民主”,就不是人民作主,而是為民作主。應當譯成“民主的集中制”或“民主制”,以區別于官僚主義的集中制、封建主義的集中制、資本主義的集中制等等。我們講的集中,必須建立在民主的基礎上。
有一個認識問題需要解決,這就是,社會主義社會的主體力量究竟是誰:是人民,還是領導?這個問題不僅有的領導不明確,群眾不明確,我們自己也不太明確。“圣君賢相”、“青天大老爺”的封建社會理想,不時表現在現在的言論思想中。有些人當選了人民代表,從他的發言看,往往不是首先想到他對人民的責任,而是感謝上面對他的“信任”或領導對他的“關懷”。諸如“傾聽”意見、“提拔”干部、人民代表“學習”政府工作報告之類的說法,都表明了同樣的問題。
民主化是我們的政治理想。它應當在政治制度中得到保證,在政治哲學和政治文化中得到說明。人民的利益,才是至高無上的。
黨的領導是路線、方針、政策的領導,不是由黨包辦一切。
首先,黨與政府不能合一,不能把政府的權力變成黨的權力。黨政分工應當落到實處。比如,既然明明白白地說的是“廠長責任制”,就應當在實際中、在觀念上都不同于“黨委領導下的廠長分工負責制”。
其次,黨與法律的關系要清楚。法大,還是黨大?只能有一個大,不能法大黨也大。憲法和法律是人民代表們制定的,黨是為人民服務的,所以黨當然要在法律和憲法范圍內行動,任何人不得超越憲法和法律。從而,立法機構的獨立,司法機構的獨立,應當是不言而喻的,是政治體制改革的題中應有之義。
再次,黨與群眾組織之間,不能是“動力機”與“傳送帶”的關系。群眾組織可以是黨與群眾之間的“紐帶”,但“紐帶”不是“傳送帶”,不是機器的一部分,只能理解為黨與群眾之間的橋梁,否則群眾團體就成了黨組織的組成部分。群眾團體要代表各自群眾的利益,有獨立的權利。黨與群眾團體是相互配合、相互監督、相互協調、相互促進的關系。
社會主義社會生活不是清一色的、大一統的,而是多樣化的、豐富多彩的。社會主義社會的階層、集團和團體是多種多樣的。我們不僅看到了工人階級、農民階級之間傳統的差別,我們也看到了在經濟改革后日趨明顯、日漸活躍的各種階層、集團和團體。
社會主義社會的經濟利益也是多種多樣的。同樣工作的兩個人會由于技術、身體、家庭等狀況的不同而產生不同利益,實際收入就會有差距。個人如此,階級、階層、利益集團、社會集團就更不待說。我們承認全體人民的共同利益、長遠利益是一致的,我們也承認各種人的眼前利益、具體利益是不一致的。要了解、關心、協調各種利益。
社會主義社會的政治利益同樣是多種多樣的。各種經濟利益在政治上的表現——通過人民代表會議、通過宣傳媒介、通過各種決定和法律——就導致政治利益的多樣化。
我們要尊重客觀,尊重事實,在改革中注意到客觀事實的要求。
應當承認,隨著實際生活的進展,馬克思主義理論構造本身會出現不足,必須按照新時期的要求去補充它、發展它。
如,馬克思主義傳統理論缺少對社會心理的研究,我們今天對社會主義社會發展的動力問題在理論上和實踐中都未解決好。依照傳統理論,只要無產階級和勞動人民取得政權,“當家作主”,生產積極性就會“象火山一樣爆發出來”。但是,火山爆發不會是不停的,噴發一陣要歇一陣的;不能期待靠群眾在解放初的革命熱情去從事長久而艱巨的建設事業。所以,要研究社會心理,研究發展動力。不解決這個問題,就不會發現社會主義國家勞動生產率和生產效益長期低于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原因。
馬克思主義的方法論也有必要批判地吸收現代系統論方法和其他科學方法,這樣才能更好地幫助我們把握復雜多樣的改革進程,理解變化萬千的外部世界。
馬克思主義同樣需要對國家理論、階級理論、民族理論等加以發展。在新的條件下,不僅要考慮國家的階級性,更要研究國家的社會性。在新的社會中,舊的剝削階級的消失和新的社會階層的出現,要重新考慮古典的“階級”定義。
只有發展馬克思主義,才能堅持馬克思主義。
政治體制改革應當是理論同實踐的結合,理想和現實的統一。
馬克思主義者是理想主義者。馬克思把未來社會看成是“自由人的聯合體”,一種擺脫了一切形式的異化的新的社會共同體。我們追求的不是自上而下的、恩惠式的“民主”,而是社會主義民主、真正的人民民主。改革就是要釋放出每個個人的才能、創造性和進取精神。
馬克思主義者又是現實主義者。我們應充分地估計政治體制改革的難度和限度,實事求是地、策略地對待面臨的種種矛盾、問題、暫時的妥協、必要的退讓。憲法給予人民民主以廣泛的規定,我們應努力使憲法賦予的民主和自由權利真正實現,糾正和消除與憲法精神不相符合的一切因素。不能指望所有愿望在一夜之間全部實現,只能扎扎實實地、循序漸進地推進政治改革。我們的方向是現代化和民主化,二者不能分開。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我們已經有了良好的開端,但遠非健全。由于中國的沉重的歷史負擔,在現代化和民主化道路上不能沒有坎坷。但是這個方向是歷史的方向,是不可逆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