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藝術語言的特殊性

各種藝術各有其特殊的藝術語言。人們通常把藝術分為表演藝術、造型藝術、語言（本義）藝術和綜合藝術四種，其分類的依據是塑造形象的方式和藝術語言的不同。塑造形象的方式也就是藝術語言的表達方式，它由藝術語言所決定。各種藝術之間的差別，從根本上說導源于藝術語言的差別。所以，研究不同藝術的特殊性，不能不重視考察其語言的特殊性。

一

不同的藝術語言由不同的物質材料構成，研究藝術語言的特殊性，首先要研究藝術語言材料的特殊性。過去人們研究藝術語言材料的特殊性，是從物質性質方面加以比較考察的。攝影藝術也沿用了這種方法，即把攝影語言的材料——線條和色彩，與其它藝術的語言材料，如表演藝術中音樂的音響，舞蹈的形體、動作，文學藝術的詞句等等相比較，從這些材料不同物質性質中找出自己的特殊性。這當然十分必要，并且頗有成績。但是，這種考察方法所找到的特殊性，實際上并非攝影獨具，而是為攝影與繪畫所共有。線條和色彩作為這兩種藝術共用的語言材料在物質性質上并不存在差別。如果研究到此為止，則仍不能全面把握攝影藝術語言，也不能從根本上解釋攝影藝術特殊的創作方式以及特殊的欣賞心理等諸多問題。

那么，攝影語言材料獨具的特殊性是什么呢？讓我們首先把攝影語言材料與繪畫語言材料進行對比考察，然后再推廣到全部藝術領域，或可比較清楚地得出結論了。

由于攝影與繪畫共同的語言材料——線條和色彩是同一種物質，以往的考察方法顯然已不適用于它們，這就需要另辟蹊徑，從新的方面進行探討。這個新的方面就是：存在方式。

第一，線條和色彩，作為繪畫的語言材料，存在方式是自由的。它能夠脫離表現對象獨立存在，色彩可以批量生產，線條落筆即成，畫家也能夠自由地使用，構思完成以后，可信筆勾勒，潑墨繪彩。而作為攝影語言材料，存在方式則是依附的。，一方面它不能脫離表現對象獨立存在，而只能與表現對象同生同滅，物質世界中不存在任何離開具體表現對象的攝影語言材料；另一方面它也不能自由使用，采用強化手段所爭得的一點“自由”，是極其可憐的。

第二，線條和色彩，作為繪畫的語言材料，存在方式是一般的。畫家備有品種有限的材料，就能夠表現任何對象。不存在只能表現這一個蘋果，而不能表現其它蘋果或別的物體的專用線條、色彩。而作為攝影的語言材料，存在方式則是個別的。每個表現對象顯現的線條和色彩，總是具體的“這一個”，只能“專用”，不能“通用”。

第三，線條和色彩，作為繪畫的語言材料，存在方式是元素的。畫家用一根又一根線條，一塊又一塊色彩逐漸組合成畫面。而作為攝影語言材料，存在方式則是系統的。它總在表現對象身上自然形成結構系統，又以整體的形式進入畫面。

第四，線條和色彩，作為繪畫的語言材料，存在方式是靜態的。它不受時間因素的影響。而作為攝影的語言材料，存在方式則是動態的。對具體作品來說，稍縱即逝，不可復得，因此攝影被稱為“瞬間藝術”。

第五，線條和色彩在畫面上，作為繪畫的語言材料，存在方式是模仿的。它由畫家按照對事物特征的把握，結構成模擬形式。而作為攝影的語言材料，存在方式則是紀實的。它從表現對象身上，經過光學、化學等物質手段形成直接轉換的顯現形式。

把以上諸點簡單歸納，即：繪畫語言材料存在方式的特點是：自由的，一般的，元素的，靜態的，模仿的；攝影語言材料存在方式的特點是：依附的，個別的，系統的，動態的，紀實的。當我們再把它們各自的語言材料與建筑、雕刻、音樂、舞蹈、文學等各種藝術的語言材料進行比較，就不難看出，繪畫語言材料存在方式的特點，是各種藝術語言材料所共有的；而攝影語言材料存在方式的特點則是它自身所獨具的。

到這里，我們就明白了，過去人們之所以只從物質性質上考察藝術語言材料的異同，就是因為在攝影尚未被公認為是一門獨立的藝術樣式，或者尚未在藝術領域取得與他種藝術相當地位的時候，人們往往把它的語言材料排除在考察范圍以外，又由于攝影以外的各種藝術語言材料在存在方式上沒有大的差別，所以僅從物質性質方面考察其特殊性，就能滿足需要。而今，當攝影以它矚目的進步，使人們不能再對它置之不顧而原先的考察方法又不能真正解決問題時，才有可能發現原先的考察方法的片面性，并從新的方面進行新的探索。這樣的探索不僅對攝影是必要的，對他種藝術無疑也是有益的。這不能不說是攝影藝術的一個貢獻。

二

深刻認識攝影語言材料的特殊性，還應該進一步研究它對于攝影藝術產生、發展、創作等方面的制約和影響。這里從以下四個方面作一簡單分析。

一、攝影語言材料存在方式造成了攝影藝術的產生和發展對科學技術的依賴關系。

由于攝影語言材料的依附性，對它的獲得和使用需要相當復雜的技術手段，這是他種藝術無法比擬的。所以，音樂、舞蹈、雕刻、建筑、文學等藝術樣式在人類的遠古時代就開始了自身的歷史，而攝影卻只有隨著物理學、化學的進步，到了十九世紀才出現。法國人尼普斯一八二六年在白蠟板上攝制出世界上最早的一幅照片，使用的是笨重的暗箱，曝光時間長達八小時。一八三九年法國公務員貝雅德第一次把像片洗在紙上，曝光時間也用了一個小時之久。當時攝影的艱難，是那個時候科學技術水平決定的。值得慶幸的是，近代社會是科學技術迅猛發展的時代，攝影也隨之日新月異。十九世紀末，高速膠質干板出現給攝影器材帶來革命性的改進，攝影機向著精密化、小型化、多功能方向發展。技術的進步推動著攝影質量的提高和創作的普及，攝影風氣在科學技術發達的歐洲大為流行。一九○○年英國全國就擁有四百萬架攝影機，占人口總數的十分之一。現代科學技術對于攝影的促進更是有目共睹的。我國的攝影在舊中國發展緩慢，也是由當時落后的科學技術和閉關排外政策造成的。只有到了今天，我們掌握了嶄新的技術手段作為物質基礎，才出現了蓬勃興旺的局面。可以說，沒有近代科學技術，人們就不具備獲得、使用攝影語言材料的手段，也就沒有攝影的誕生；沒有現代科學技術的發展，人們獲得、使用攝影語言材料的能力就不會提高，也就沒有攝影的大發展。雖然科學技術并不是攝影發展的唯一原因，但攝影對于科學技術的依賴關系卻是客觀存在的。目前人類的科學技術仍在不斷進步，它依然會對攝影產生巨大的影響，這是應該充分認識到的。

二、攝影語言材料存在方式造成了攝影創作獨特的活動方式。

攝影語言材料的存在方式，決定了其創作必須面對表現對象。獲取語言材料和使用語言材料表現為同一過程，即形象創造過程。而在他種藝術中一般是分別進行的兩個過程，獲取語言材料是準備過程，創作過程只是對語言材料加以使用。由此，攝影和他種藝術的創作活動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一個是風塵仆仆，東跑西顛，一個是身居雅室，“閉門造車”；攝影家專找熱鬧所在，他種藝術家偏愛安靜的去處。當然，熱鬧地方他種藝術家也是要去的，但那是為了收集素材，而攝影家則為了完成創作。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種藝術家是支配語言材料的主人，而攝影家卻是被語言材料支配的“奴隸”。

又由于攝影語言材料以系統的方式存在，他種藝術以元素的方式存在，所以，他種藝術以一字一句、一音一韻、一招一式、一點一線的連接或疊加創造各種形象，而攝影卻通過對語言材料系統剔除枝蔓，刪繁就簡創造藝術形象。如此，人們才把繪畫等藝術稱為“加法的藝術”，而把攝影叫做“減法的藝術”。

三、攝影語言材料存在方式造成了攝影創作的局限與特長。

首先是空間局限。由于語言材料是依附的、個別的，那么攝影既不能象繪畫那樣容千里黃河于尺幅之間，也不可似文學那樣寥寥數語描繪出萬千景象，它所能表現的空間最大也不會超過相機的視野。空間局限還應包括拍攝現場的局限性。無路進退以與拍攝對象保持適當的距離，無法上下以選取理想的角度，常使人忍痛作罷。

其次是時間局限。語言材料依附于表現對象，就使攝影直接表現的必須是此時此地的實在景物，直接表現歷史和未來對他種藝術輕而易舉，攝影卻無法越雷池一步。同時，語言材料的動態形式又使攝影創作甚為困難，稍縱即逝的瞬間常常給人帶來久遠的遺憾。另外，時間局限也包括一定時間內天氣變化的限制。

再次是形象理想化程度的局限。語言材料系統的存在，總是為人們提供一個完整的事物形象，其自然形成的結構形式一般不符合理想化的要求，但要改變它又遠沒有他種藝術的那種自由，這就要從藝術構思到創作完成始終在語言材料自然結構的限制下進行。至于因某些部分無法改造和排除造成失敗，也是常有的事。

語言材料存在方式使攝影具有的特長集中表現在攝影作品給人的真切感。語言材料在表現對象身上自然形成結構系統，又通過物質手段整體地、紀實地顯現在畫面上，所以不僅在視覺上逼真，而且縮短了反映對象與欣賞者心理上的距離。由視覺的真實感到心理的親切感，這是他種藝術所望塵莫及的。

四、攝影語言材料存在方式造成了創作上較大的偶然性。

偶然性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除少數的肖像、靜物等作品外，大部分作品的創作都帶有巧合的偶然的因素。碰到什么形象，完成什么樣的作品，往往事前并不知道。這是由于語言材料的依附性和系統性所致。攝影創作必須在生活中找到具體的具有表現價值的對象。這樣的對象在生活中大量存在，只要努力總可以找到，這是必然的，但什么時間、什么地點找到，則總以偶然的形式出現。偶然包含著必然。其二，一些初學者有時也能拍出佳作。這在他種藝術中幾乎是不存在的。造成這種偶然性的原因在于攝影的工具和手段。語言材料以系統的方式存在，面對拍攝對象，誰掌握了攝影工具和手段，誰就能輕易地獲得它的畫面形象，這個畫面形象有時可能就是一幅佳作。前面說過，攝影工具和手段凝結著人類先進的科學技術成果，正是科學技術使復雜的過程變得十分簡單了，生活中處處有這樣的例子。他種藝術無法象攝影這樣多地占有現代的科學技術，至今基本沿用原始的工具、手段，所以完成藝術構思以后的作品制作十分艱巨，需要多年的刻苦訓練才能使自己使用語言材料的功力適應創作的需要。攝影初學者則可以在較短的時間內就基本掌握工具和手段，技術方面的水平與攝影家并沒有太大的懸殊，因此，初學者有時拍出佳作并非純屬偶然，其中包含了科學技術因素帶來的必然性。人們往往忽視了這一點，攝影家與初學者在藝術修養上的懸殊，掩蓋了技術水平的接近，再與他種藝術初學者的創作狀況一比，就顯出了強烈的偶然性。

三

線條和色彩在拍攝對象身上雖以系統的方式存在，其性質仍是語言的材料，當它顯現在畫面上構成藝術形象時，就轉化為攝影語言。語言材料存在方式的特殊性，造成了攝影語言的特殊性。一個藝術形象就是一個語言系統，攝影語言的特殊性，也就是攝影藝術形象的特殊性。

攝影藝術形象的形成，首先是拍攝對象自身反射的光線進入相機鏡頭，然后經過一系列光學、化學工具和手段使之轉換為二度空間的可視形象。因此，攝影藝術形象與表現對象保持著直接的、具體的物質聯系。這就是攝影藝術形象的特殊性。他種藝術利用與表現對象沒有任何物質關系的語言材料，以模擬手段創造藝術形象，因而其藝術形象不具有這種特殊性質。攝影藝術形象的這種特殊性，是同繪畫藝術形象的根本區別，也是同所有他種藝術的重要區別之一，它使攝影以其獨具的特色自立于藝術之林。

藝術形象與表現對象保持直接的、具體的物質聯系這一特殊性，對于攝影藝術的欣賞和創作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首先，它造成了攝影藝術特殊的欣賞心理。在欣賞攝影作品時，人們不僅把形象看作是藝術的，同時又看作是現實生活中存在的具體真實。前者使他們按照藝術欣賞的一般規律進行審美心理活動；后者又使審美心理活動中的感受、聯想和直接面對表現對象時所引起的感受、聯想相類似。藝術形象與表現對象直接的、具體的物質聯系，在這里形成了欣賞者與表現對象的直接、具體的心理聯系。一般的欣賞心理因素和特殊的欣賞心理因素互相滲透，互相作用，融匯交織，構成了攝影藝術獨特的欣賞心理。在這種欣賞心理中，人們既要求攝影藝術形象與自己長期形成的藝術欣賞經驗相一致，又要求與自己對具體生活現象的經驗相吻合。攝影作品只有同時滿足這兩個方面的要求，才能為欣賞者所接受，實現其審美作用。

其次，攝影藝術特殊的欣賞心理，又反作用于創作。這些年關于紀實性、真實性、信實性以及虛構、擺拍、強化等問題的熱烈爭論，就是欣賞心理對創作制約和影響的表現。問題的焦點集中在紀實性上。有人否認紀實性，把它同典型性對立起來；有人片面地夸大紀實性，把它抬高到支配一切的地位；有人指出紀實性是一種技術特性，但對其產生的原因以及與藝術形象的內在聯系缺乏全面的考察。特別是在某些爭論中，紀實性往往是一個模糊的、內涵不同一的概念，更使問題復雜化。

在前面對攝影語言材料和藝術形象特殊性分析的基礎上，我們來界定紀實性，那就是：攝影藝術形象與表現對象物質聯系上的具體一致性。它是由攝影語言材料經過技術手段成為畫面形象的物質轉換過程所帶來的一種特殊性質。否認紀實性，把它同典型性對立起來，實際上是用一般代替個別，用藝術的共性抹殺攝影藝術的個性。片面夸大紀實性，主要是混淆了紀實性與作品生活真實性兩個不同的范疇。紀實性規定了表現對象必須是一個具體存在的客觀實體，而對于這個客觀實體是生活真實的，還是虛構擺布的，則不能作出規定，因為相機和感光材料不具備這種分辨功能。片面夸大紀實性導致了攝影藝術形象必須是生活真實的狹隘的藝術觀，實際上把攝影藝術納入了新聞攝影的軌道，這不僅與攝影藝術的現狀不相符合，而且也不利于今后的發展。只有深刻認識紀實性的本質，又全面把握它對欣賞和創作的制約、影響，才能自覺地按照攝影藝術規律進行藝術創造。

虛構、擺拍、強化等的爭論，是由紀實性派生出來的關于典型化手法的問題，它將隨著對紀實性認識的統一而獲得解決。攝影作為一門藝術，當然要遵循藝術創作的一般規律，虛構、擺拍、強化等典型化手法都可使用，但又必須符合攝影的特殊規律，這就使典型化手法的運用有了自身的特點。有些同志提出應在一定限度內使用，或從題材上劃定范圍，或從程度上指出界限，但往往不能指導實踐。制定具體明確的界線標準恐怕是困難的，也是沒有必要的。如果需要一個基本原則的話，那應該是：要符合攝影藝術特殊的欣賞心理。也就是說，虛構、擺拍、強化塑造的藝術形象要能夠為人們所接受。事實上，多數攝影作者自覺或不自覺地都在遵循著這一原則。需要注意的是，攝影是一門年輕的藝術，在我國的普及還剛剛開始，人們的欣賞心理是不穩定的、復雜的。一些帶有虛構成分的作品，有的人能夠接受，有的人不能接受，所以應從總的傾向上去把握，切忌以偏概全。隨著攝影藝術的迅速發展，人們的欣賞心理無疑會發生變化，對此也要有所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