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苗漢文化和中西文化的撞擊看沈從文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沈從文的出現是一個特例。沈從文及其創作品格的獨特性和復雜性，早已為世所公認。然而，沈從文及其創作的本質是什么？它反映了一種什么樣的文化心理？卻是一個難解的文學之謎。如果我們將沈從文及其創作放到廣闊的文化背景下去考察，也許能找到解開沈從文之謎的鑰匙。在沈從文創作品格中，鮮明地體現著湘西苗族文化、漢族文化和西方文化三條文化線索的交織。這種交織，是在兩個世紀以來的苗漢文化、本世紀二、三十年代中西文化的大碰撞中完成的。追究這種交織的過程、方式及特點，沈從文及其創作品格的有機整一性，便清晰地凸現出來。

始于少年時代，沈從文就感到了社會的現存秩序與觀念與實際人生的矛盾。這也許應歸因于他“剛知道‘人生’時”，就有緣直接面對那份奇特的痛苦人生。一九一一年發生在他的故鄉鳳凰的那場“辛亥革命”，以及自十三歲開始的長達六年的形同流浪的行伍生活，使他擁有了上千次目睹“鄉下人”被砍頭的駭人經歷。統治者以“剿匪”、“清鄉”為借口殘殺無辜的“許多所謂人類做出的蠢事，簡直無從說起”；另一方面，他又切實感到那些發生在“山大王”或“鄉下人”身上“為社會所不容”的“罪惡”，其“行為背后所隱伏的生命意識”。于是，“這份經驗在我心中有了一個分量，使我活下來永遠不能同讀‘子曰’的城市中人愛憎感覺一致了。”（《從文自傳》）

正如沈從文所說，湘西原是“被歷史所遺忘”的角落。在中國大部分地區經歷了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的發展以后，湘西仍停留在原始或半原始的社會狀態。尤其是苗族聚居地，其內部實行的是一種稱為“合款”的社會組織，一種氏族家族制與部落聯盟。其經濟形態為一種原始的自由民經濟。形成“既無流官管束，又無土司治理”的局面，既不納糧當差，也不輸賦供役，被統治者稱為“生界”。這種狀況一直延續到雍正年間清政府對湘西實行“改土歸流”之前。封建政體在湘西的確立，迄今才兩百多年。在苗族地區，社會轉變的特點是從原始社會直接進入封建社會。而在“改土歸流”以后的一段長時期內，這種轉變又主要體現為政治體制的變更，即以“流官”制代替“合款”制，而社會意識形態與人際關系卻遠未完成這種轉變。這是不言而喻的。因為相對于前者，后者的可變系數要小得多。更何況在湘西，這種轉變還受到苗族武裝起義連續不斷的沖擊。于是，在湘西兩個世紀以來的歷史演變過程中，發生著苗漢文化之間的大碰撞。其結果，使湘西社會人生成為多種文化繩索絞結的產物，在苗族地區，更是保留著原始文化的活化石。

本來，從經濟角度著眼，湘西社會的演變表現為從落后走向進步的歷史過程。“客民”（即漢民）的不斷移居湘西，改變著原有的原始落后的生產方式。然而，這種轉變卻不表現為兩種文化形態和平的融匯交流過程，而是在漢苗兩個民族的屠殺與反屠殺、壓迫與反壓迫、剝奪與反剝奪的殘酷斗爭中進行的。“兩個世紀以來，滿清的暴政，以及因這暴政而引起的反抗，血染赤了每一條官路同每一個碉堡”（《從文自傳》）。從“改土歸流”以后爆發的乾嘉苗民大起義，到一九三六年以“革屯抗日”為旗幟的苗族武裝反抗，構成湘西苗族爭取民族生存與平等的悲壯圖畫。而且，這一斗爭過程可以追溯到更為久遠的歷史年代。從周代崇山的“荒服”、秦漢“五溪蠻”的起義，東漢伏波將軍馬援征剿“五陵蠻”被困死于壺頭山，五代時楚王馬希范與湘西土著的對峙，直至元明以后，各封建王朝對湘西實行“以夷制夷”的“羈縻”政策……，一部湘西的歷史，便是漢族統治者以暴力征服湘西和湘西少數民族不斷反抗的歷史。

沈從文最初二十年的生命歷程，就是在這樣的歷史環境里度過的，并且，湘西本土的變遷史和苗族的悲慘命運之于他，不止是一種下意識的歷史積淀，而是作為被明確意識到的歷史內容和直接的情感體驗而出現的。《從文自傳》《湘行散記》《湘西》等作品，關于湘西本土歷史變遷的記述，就占有極大分量。他的嫡親祖母——一個苗族婦女的悲劇命運，便是湘西苗族歷史命運的縮影。這個嫁到沈家的苗族姑娘，僅僅因為“與苗人所生兒女”，“不能參預文武科舉”的規定，在為沈家生下兩個兒子后，遂被遠遠地嫁去。之后，在家鄉為她立了一座假墳，每逢年節，子孫們便被打發去墳前磕頭。有關此事的真象及始末，是沈從文離開湘西前，從父親口里聽到的。我曾向沈從文詢問他當時的內心反應，意在從中獲取“痛說家史”一類戲劇因素。沈從文的回答卻出人意料。他說：“父親說得很平靜，聽的人也很平靜，仿佛在聽一個極平常的故事。因為在我們那地方，這類事實在太多了。”然而，人們不難從中感到一種超越于痛苦與憤怒之上的民族悲哀。

這種明確意識到的歷史內容與直接的感情體驗，在沈從文及其創作品格的形成中占有什么樣的位置？歷史環境與置身其中的感受主體之間并不一定具有直接的必然因果聯系。它可能只是以一種局部的、偶然的、非本質的因素對主體發生作用。但是，在沈從文及其創作品格的塑造中，苗漢兩個民族的矛盾和對立，作為最活躍的因素起著主導作用。這種矛盾與沖突，常常是以都市與鄉村、“城里人”與“鄉下人”對立的形式出現的。誠然，沈從文的創作很少直接表現苗漢之間的暴力沖突（除了那些紀實性的散文作品之外，小說《七個野人和最后一個迎春節》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改土歸流”這一重大歷史事變在湘西引起的流血沖突；本地人與外來特權者在政治、經濟上的對立，曾作為直接的背景進入《長河》，并規定著《長河》的基本走向），他的以湘西為題材的創作的主要部分，都著重從道德觀與價值觀的角度，在更深的層次上揭示苗漢兩種不同文化傳統的矛盾與對立、滲透與交織。

《七個野人和最后一個迎春節》敘述的，是堅持本民族文化傳統的七個“野人”與漢族官府對抗，最終被官府武力剿滅的悲劇故事。作者借小說中地方長者之口，對設置官府前后的兩種社會形態做出樸素比較：設置官府之前，這里“沒有賴債的人”，人們“不知道欺騙”，“青年男女全得做工”，“沒有乞丐盜賊”，不用向官府“納稅”。而鄰近“有官的地方”，“道義與習俗傳染了漢人的一切，種族中直率慷慨全會消滅……一切都得不同了！”“好風俗為大都會文明侵入毀滅。”因此，“他們愿意自己自由平等的生活下來，寧可使主宰的為無識無知的神”，——尚未被現代文明扭曲的原始神。因為，“神永遠是公正的，官則不大可靠。”在更多篇章里，沈從文描寫了苗民族的愛情、婚姻形態。它雖然原始，卻充溢著尚未被現代文明異化的生命自由活力：

在此習慣下，一個男子不能唱歌，是種羞辱；一個女子不能唱歌，不能得到好丈夫。抓住自己的心，放在自己愛人面前，方法不是錢，不是貌，不是門閥也不是假裝的一切，只有真實熱情的歌！（《龍朱》）

——這種對苗族愛情、婚姻形態的歌頌，是建立在苗漢兩種不同愛情、婚姻形態的比較上的。在《媚金，豹子與那羊》里，作者在敘述了主人公以身殉情的愛情故事后，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地方的好習慣是消滅了，民族的熱情是下降了，女人也慢慢的象漢族女人，把愛情移到金銀虛名虛事上來了，愛情的地位顯然已經墮落，美的歌聲與美的身體同樣被其他物質戰勝成為無用的東西了……。

《邊城》更直接表現出湘西歷史演變過程中，兩種不同的愛情觀念與婚姻方式交織并存的社會文化形態。在作為小說情節發展主線的儺送與翠翠的愛情遭遇里，始終貫串著“渡船”與“碾坊”、“走車路”與“走馬路”的對立。要渡船，意味著排斥金錢對愛情的污染，信守人的本來；要碾坊，則意味著人成為物的奴隸，喪失人的本來。走車路，即托媒人向家長提親，一切由家長做主；走馬路，即采取以歌傳情方式，由男女兩方自己做主。這種對立在本質上，是金錢與愛情、婚姻自由與喪失婚姻自由的對立。

這些都是苗漢兩種文化形態比較的直接而明顯的例子。當然，遠不是所有作品都這樣明顯而直接。在更多場合，這種苗漢比較延伸為城市與鄉村的比較。作為一個整體，沈從文的創作就是在城市與鄉村兩個世界的對立中建構而成的。他的全部創作幾乎都可以按照這個兩相對照的系統排列。這里的“鄉村”，已非一般意義上的鄉村。雖然在這些以鄉土為題材的創作中，“鄉下人”已消失了確定的苗族身份，但在人物的精神氣質上，卻沉淀著非一般的鄉下人所有的獨特文化心理因素。于是，一面是“城里人”在“現代文明”（包括封建文化和封建文化與資本主義文化扭結而成的畸形產物）束縛下形成，并集中體現在上流社會的“紳士淑女”們身上的民族劣根性一一庸俗、虛偽、自大、怯懦、自私，一種人性的“扭曲”；一面則是植根于湘西古老民族文化土壤的樸素的人性美，洋溢著勇敢、雄強、慷慨、誠實、熱情的生命活力，一種“人與自然契合”（《湘西·瀘溪浦市箱子巖》）的產物。正是在這兩相對照的基礎上，建立起對人生的價值估量。

人神的統一與分裂、人與自然的契合與人性的扭曲、原始的生命力量等等：沈從文對人生的觀察已進入哲學領域。然而，這種對人生的理性疏解，在沈從文創作中，直到二十年代末才見出端倪。在離開湘西以前，他雖然擁有一大堆人生經驗，并從中感到了社會現存秩序與觀念與實際人生的矛盾，但那只是一種直覺。他的理性世界還是一片混沌，一個不知“氫氣”“參議院”為何物的“鄉巴佬”——湘西本土文化不足以產生一個具有現代理性精神的沈從文。作為“一個轉機”，是一九二一年到一九二二年他在保靖的一段經歷。其中，有三件事對沈從文的后來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其一，是他第一次獲得了與中華民族文化成果較為廣泛地接觸的機會。其時，他正擔任“湘西王”陳渠珍的書記。司令部藏有一部《四部叢刊》，百來軸自宋及明清的舊畫，幾十件銅器古瓷，一大批碑帖和十來箱書籍，幾乎為他所專用。這使他“進而對人類智慧光輝的領會，發生了極寬泛而深切的興味。”（《從文自傳》）其二，是他的一個姨父來到保靖。此人叫聶仁達，與熊希齡為同科進士，一個“知識極博”的人。沈從文便常常去他那里，聽他談“宋元哲學”，談“大乘”，談“因明”，談“進化論”。其三，是他與一個從長沙來的印刷工人的結識。這是一個受“五四”運動影響的進步工人。從他那里，沈從文看到了《新潮》、《改造》、《創造》等新刊物。在沈從文接觸到的這些人類精神產品中，分明包含著兩種不同的文化因素：一種屬于以漢民族文化為主體的中華民族文化傳統，一種屬于紹介于近代，經“五四”新文化運動獲得廣泛傳播的西方文化觀念，如“進化論”、“超人”哲學等等。這分屬兩個不同傳統的文化因素，與積淀在沈從文人生經歷中的湘西本土文化傳統三者之間，發生著碰撞，并促成了沈從文“內部精神生活”的紊亂與劇烈變動。他開始渴望獲得更多的“知識”，去“啟發與疏解”“心中混亂的感情”（《從文自傳》）。終于，他獨自一人離開湘西。當他背著一個小包袱，越過洞庭湖進入大都市尋求知識的時候，具有跨過幾個歷史時代，穿越幾個不同文化層面的意義。而對于他與之血肉相聯的湘西少數民族而言，又帶有與本世紀初葉，一部分先進的中國人飄洋過海，向西方尋求救國真理之于中華民族同樣悲壯的色彩，盡管在沈從文，并不具有后者那種自覺。其結果，不僅擴大了沈從文的人生領域，使他獲得將都市人生與鄉村世界對照的直接人生體驗，而且，他被卷入二、三十年代發生在中國的中西文化大碰撞的漩渦中心，從中獲得了現代意識，并反過來用這種現代理性精神去觀照湘西本土人生。

沈從文的現代意識集中表現為他的以“生命”學說為核心的人生觀。

從鄉村到都市，沈從文直接經驗了兩個具有不同文化發展的世界的對立。他從兩個對立的經驗世界外部表現形態的差異比較出發，進入二者本質差異的“抽象”思考。從都市人生里，他看到“人與人關系變得復雜到不可思議，然而又異常單純的一律受‘鈔票’控制”（《水云》）。“一切所為，無一不表示對于‘自然’的違反。”“然而所有人生學說，都無一不即起源于承認這種種，重新加以說明與界限。”于是，人成為物的奴隸，導致人性的“扭曲”。（《燭虛》）而在鄉村世界里，其生命“與自然為鄰，亦如自然一部分”，表現為“人與自然的契合”，“自然單純莊嚴處，有時竟不可仿佛”（《綠魘》）。在這里，人尚未成為物的奴隸，人性準乎自然。他進而從苗族祭神儀式里，看到“神之存在，依然如故”，這是一個神尚未完全解體的世界。與此相反，都市人生中由和尚、廟宇、信徒總攏來的不過是“一惡劣不堪的戲文”，是“虛偽的象征，保護人類的愚昧，遮飾人類的殘忍。”（《鳳子》）。這是一個“‘神’已解體的時代。”（《水云》）依據這種對兩個經驗世界本質差別的“抽象”，沈從文將人生劃分為“生活”與“生命”兩個基本范疇。所謂“生活”，系與人的衣食住行及生兒育女相聯系的物質欲望與行為。人需要“生活”。但如果僅僅為了“生活”，將物質欲望的滿足視為人生唯一目的，并將個人“幸福”“奠基于一種不義的習慣”（《黑魘》），那么，“人生百年長勤，所得于物雖不少，所得于己實不多”（《水云》），“必然失去用為認識一切的那個自己”（《綠魘》）。這種人生便與動物無別，是一種“生物學上的退化現象”（《燭虛》）。而“生命”則表現為擺脫單純的物質欲望對人的控制的努力，是人的本質力量的體現。依據人與所處外部環境的關系，沈從文描述了“生命”的四種基本形態。一、原始的生命形態。人的內部精神與外部行為與自然契合，表現為人性的自由、情感的樸素與觀念的單純。但這并非出于主體的理性自覺，更多地帶有原始蒙昧色彩，主體與環境只是一種自然的順應，它與人類生存的原始環境相協調。二、自在的生命形態。其主體內部精神和外部行為與原始生命形態基本一致，但它面臨一個隨著社會的歷史演變而發生了質變的環境。這就帶來了主體與環境的嚴重失調。由于主體精神非理性自覺的蒙昧狀態，生命主體便無從擺脫環境的擺布，自主自為地把握自己的人生命運。就象我們從《蕭蕭》《柏子》《新與舊》《會明》等作品主人公身上見到的那樣。三、個體自為的生命形態。所處環境雖與自在的生命形態相同，內部精神卻有了擺脫蒙昧狀態的覺醒。對人與環境的矛盾，具符合理性的認識，能自主把握自己的人生命運。即便無法完全改變環境對命運的制約，也能在主觀精神上信守人性本來，抗拒金錢與權勢對人的靈魂的污染。在《邊城》《長河》中的儺送與翠翠、夭夭與三黑子等人物身上，就充分體現著對生命自為的追求。四、群體自為的生命形態。它是個體自為生命形態的一種升華，表現為生命個體將自身對人生的自為認識與把握，“擴大到個人生活經驗之外”（《小說作者和讀者》），即“時時刻刻能把自己一點力量，粘附到這個民族的向上努力中”（《白話文問題》），并進而“超越習慣的心與眼”（《潛淵》），“對人類的遠景凝眸”（《從文自傳》）。到了這個階段，“生命”便具有了“神性”。

上述四種基本的生命形態，在沈從文的經驗范圍內，不僅是一種并行不悖的現實存在，而且也表現為“生命”從低級向高級發展的歷史過程，并形成一種必然的“進化”趨勢：“生命者，只前進，不后退，能邁進，難靜止。”（《潛淵》）然而，沈從文看到了現實世界中生命自由與人受制于物這一荒謬性之間的嚴重對立。湘西社會從原始狀態朝現代演變過程中，封建文化促使人與自然分離，三十年代資本主義物質文明的侵入，不僅沒有中止而且加劇了人欲橫流的趨勢，“鄉村社會所保有那點正直樸素人情美，幾幾乎快要消失無余”。盡管現實“在在使人痛苦”（《長河·題記》），沈從文卻沒有陷入絕望和幻滅。他雖然曾猛烈批判過在漢民族文化發展中，統治者利用孔子、老子和釋迦牟尼“三個老老做幌子，來收容讀書人并愚弄普通人”的欺騙行徑，（1945年12月8日天津《大公報》）卻在抽象的意義上，肯定了佛教所擁有的人類普遍同情心，孔子及儒家學說的人生進取精神：“他們與社會對面時，卻不生氣，不灰心，不亂，只靜靜地向前”（《廢郵存底》），以及老莊反對狹隘功利的人與自然契合的“無為而無不為”的思想。——他一面堅持人性符合自然的“生命”原則，反對狹隘的功利欲求，一面又堅持對人生的積極進取，反對老莊的“玩世”傾向（《長庚》）。“不管是帶咸味的海水還是帶苦味的人生，我要沉到底為止，這才象是生活，是生命，我需要的就是絕對皈依，從皈依中見到神”（《水云》）。因為他已將希望托付給“時間”：“唯一的醫藥還是‘時間’，時間使一個時代的人類污點也可以去盡”（《廢郵存底》）。

在這種以生命學說為核心的人生觀的基礎上，確立起沈從文的美學觀。他曾明確聲稱：“我是個對一切無信仰的人，卻只信仰‘生命’”（《水云》）。因為他“在一切有生中發現了‘美’。亦即發現了‘神’”（《燭虛》）。“生命之最高意義，即此種‘神在生命中’的認識”（《美與愛》）。在這里，沈從文將美的發現從人的“生命”擴大到一切有生物，這是“用泛神論情感去接近”的結果，——明顯地帶有人化自然的哲學色彩。這樣，沈從文實際上提出了美在生命的美學命題。美存在于生命本體中，具有使人“失去所信所守”的力量。因此，文學創作的目的，就在于使“生命”永生：“能用文字，在一切有生陸續失去意義，本身亦因死亡毫意義時，使生命之火，煜煜照人，如燭如金”（《燭虛》）。它不僅使作家從中獲得“生命重造的快樂”，而且使讀者“從作品中接觸了另一種人生，從這種人生景象中有所啟示，對‘生命’能做更深一層理解”（《短篇小說》）。

從沈從文對兩個對立的經驗世界本質差異的“抽象”里，不難看到其中“異化”的哲學基礎，國民性的改造、人性復歸、原始生命力、生命的進化等觀念也成為他的生命觀的有機構成。——西方文化對沈從文具有重大而確定的影響。由于這種影響，沈從文才獲得他的人生悟性的。然而，要進一步追究這種影響的具體來源，即他究竟與西方哪些哲學家、思想家相溝通，卻是一道難題。當我向他問及他讀過哪些西方哲學與美學著作時，他說：“沒有讀過，因為我讀不懂。”既沒讀過黑格爾、盧梭，也沒讀過柏格森、薩特。確實，沈從文對人生進行“抽象”時，所提取的范疇，也不符合概念規范化的要求，而帶著自己的獨創。如“生活”與“生命”，就與人們通常的理解有別。當他觸及人受制于物的社會異化現象時，也從未用過“異化”這一概念，而代之以人性的“扭曲”。當然不能因此得出他與西方文化無緣的結論。因為他究竟置身于中國二、三十年代中西文化交流的濃重歷史氛圍中。而契訶夫、屠格涅夫、莫泊桑、喬伊斯、托爾斯泰、狄更斯等作家，居間搭起了他與西方文化觀念之間的橋梁。正如他自己所說：“也可說受總的影響。”（《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80年第四期）但是，這種影響結出的果實，是經過沈從文獨特文化心理結構，進行復雜的心理組織過程之后的產物。而沈從文文化心理結構的獨特性，恰恰表現為苗漢兩種文化撞擊的結果。這樣，就形成了沈從文人生哲學與西方文化觀念之間既相聯系又相區別的特點。對生命進化與現實荒謬性之間矛盾的認識，對不同生命層次的區分，以及對生命自由的不倦追求，與西方生命學說諧振。但是，與西方偏重于個體生命自由相比，沈從文更關注個體生命自由與群體生命自由二者的統一，并將群體自為的生命形態視為最高的生命層次，從中孕育出他的強烈的民族憂患意識。這種現代生命意識與民族憂患意識的統一，構成沈從文作為中國現代作家的基本品格。在這個層次上，沈從文與一般的中國現代作家同一，但沈從文的民族憂患意識，首先是對少數民族命運的憂慮，在他對兩個經驗世界的價值估量中，不僅在情感上，而且在理性思辨中，明確而不無偏愛地傾向南方少數民族。但又恰恰在這種肯定與否定的價值判斷結構中，深藏著對整個中華民族命運的憂慮。在這個層次上，又顯示著沈從文與一般中國現代作家的區別。他反復自稱為“鄉下人”，就表明他對苗族文化傳統的認同。他當然不再是一般意義上的“鄉下人”，而是從西方文化中獲得理性啟示，而在苗漢文化比較中“取證”，從而獲得現代意識的“鄉下人”。沈從文的全部創作，鮮明地反映出這種“鄉下人”的文化心理結構。

從鄉村到都市，沈從文的人生經歷及創作歷程，勾畫出一個“鄉下人”從自卑走向擁有道德與人格價值優勢的心理軌跡。他的早期創作，到處流露出“鄉下人”甫入都市自慚形穢的卑微感。寫于一九二五年的散文《遙夜——五》，真實地記述了“我”與一個陌生的都市女子在車上對面時的內心活動。“我”在那位“如女王般驕傲”的都市女子面前，滋生出“難堪的自慚與毫不相恕的自譴”，只覺得自己“一身渺小”，“如一只貓兒初置身于陌生的錦繡輝煌的空中，幾欲惶懼大號”。這是一個初入都市的鄉下人，精神上蒙受屈辱，生活上陷入困頓，渴望獲得人生平等的自卑心理的真實記錄。到一九二八年和一九二九年之際，這種自卑心理終于被沈從文自覺到的“鄉下人”道德與人格價值的優勢所取代。對“鄉下人”身上的道德與人格美——勇敢、雄強、正直、熱情、善良、誠實乃至原始生命活力的歌頌，對“城里人”因“人性扭曲”而導致的人格墮落——庸俗、自私、怯懦、自大、虛偽的批判，如何成為一九二八年以后沈從文創作兩個相互參照的系統，是不難感知的。這種心理優勢，源于沈從文對自己所屬的苗民族的文化傳統的眷念。有時，他幾乎象置身于遠方的游子，情不自禁地向著家鄉的母親哭訴：

血管里流著你們民族血液的我，二十七年的生命，有一半為都市生活所吞噬，……所有值得稱為高貴的性格，如象那熱情，與勇敢，與誠實，早已完全消失殆盡。（《寫在〈龍朱〉一文之前》）

我愛悅的一切（指鄉村人生種種——筆者注）還是存在，它們使我靈魂安寧，我的身體，卻為都市生活揪著，不能掙扎。兩面的認識給我大量的苦惱，這沖突，這不調和的生命，使我永遠同幸福分手了。（《生命的沫·題記》）

將沈從文與老舍小說中對都市人生的描寫作一比較，倒是不無意義的。在對都市人生的價值估量上，顯示出沈從文與老舍不同的心理特征。在老舍筆下的都市市民身上，交織著善與惡、美與丑、正常與反常的古老民族根性。但在情感趨向上，老舍是醉心于北京小胡同與四合院里的人生的，并帶有都市小市民層道德上的心理優勢。因為說到底，都市小市民人生是老舍生命的根之所在。而沈從文則死死盯住都市病態精神特征不放，在他筆下的“城里人”身上，幾乎全是人性的扭曲。雖然這種區別包含著表現對象身份的差異，老舍偏重于都市下層社會人生，沈從文更多地注目于都市上流社會。但表現對象不同的選擇本身就反映著文化心理結構的差別。一個更多地承受著經歷了幾千年封建專制的社會文化傳統的潛在影響，一個則立足于封建政體的確立僅僅兩個世紀的偏處一隅的鄉村社會的文化傳統里。

沈從文對“鄉下人”與“城里人”道德與人格價值的這種估量，不僅僅是為著取得心理上的平衡與情感上的排泄，而且還帶著“鄉下人”的更大奢望，即重造“民族的經典”，實現中華民族內部“人與人關系的重造”。（《長河·題記》）他有意將“鄉下人”身上保有的道德美，作為中華民族未來人際關系重造的參照系。這并非如一般論者所說，沈從文希望社會退回到原始狀態去。沈從文完全清楚，在現代文明潮流的沖擊下，湘西社會原始形態的解體已成必然之勢：“一份新的日月，行將消滅舊的一切。”（《湘行散記·箱子巖》）他只是希望“鄉下人”的道德美，“還保留些本質在年青人的血里或夢里”。（《長河·題記》）而且，那種已成過去的社會人生，“雖不為人生瑣細所激發，無失亦無得，然而‘其生若浮，其死則休’，雖近生命本來，單調又終若不可忍受”（《綠魘》）。

沈從文在道德與人格價值上擁有的“鄉下人”心理優勢，并非阿Q式的自滿自足，幾乎在褒揚“鄉下人”道德美的同時，他對湘西土著民族性格弱點進行著沉重的反省。《柏子》《蕭蕭》《燈》《會明》《新與舊》《丈夫》《泥涂》《貴生》等，構成他所塑造的“鄉下人”形象的作品系列。這種“鄉下人”，表現為三個層次的性格組合。從道德狀態上看，“鄉下人”是自然人，他的靈魂尚未或者沒有完全被現代文明所污染，對人生尊嚴有著獨特方式的感覺，信守著做人的傳統美德。從人的理性精神著眼，“鄉下人”是蒙昧人。其理性世界還是一片混沌，原始、蒙茸，處于休眠狀態，生命是自在的。不合理的現代社會結構將他們置于社會最底層，其人生命運是悲涼的。然而，他們不覺其悲涼。正如沈從文在《柏子》里指出的那樣，他們“不曾預備別人憐憫，也不知道可憐自己。”也有對外部壓力抗爭的時候，但那只是自發的、朦朧的、原始的反抗，缺乏理性光輝的照耀。從人物與急劇變化的現實世界的關系看，“鄉下人”又是陌生人，原始的道德觀念與理性精神的蒙昧狀態，必然導致他們與現代社會秩序與觀念的不相適應。在社會朝現代急劇轉變過程中，其主觀精神必然與現實世界脫節。已經和正在變化的現實世界對于他們，是一片陌生；他們對于這世界，也是陌生的。他們的誠實、純樸、善良反現出呆、傻，成為人們嘲弄的對象。《新與舊》里的楊金標，是從一個時代跌落到另一個時代，其內部精神與“時間”脫節；《建設》里的那一位工人被現代物質文明浪潮卷入一個新的環境，表現為脫離土地的“鄉下人”生命與“空間”脫節；而《會明》《燈》《泥涂》里的老兵，其內部精神既與“時間”、又與“空間”脫節。沈從文始終注目于處于歷史轉折期的湘西社會在不同的“時間”與“空間”里，“常”與“變”即不同的文化形態按不同比重實現的交織——“作品設計注重在將常與變錯綜”，“以及兩相乘除中所有的哀樂”。（《長河·題記》）于是，作品既見出“鄉下人”主觀精神與現實環境不相平衡而出現的可笑情狀，又見出因“常”與“變”的沖突而產生的人物悲劇命運。“鄉下人”的人生遭遇與命運，呈現出帶崇高色彩的悲喜劇組合的特征。面對這種人生，沈從文的思想陷入無法解脫的矛盾痛苦狀態：如果讓這種主觀精神與現實環境不相適應的狀態保持下去，“鄉下人”就無法擺脫受制于環境、聽憑別人擺布的悲劇命運；如果以犧牲“鄉下人”道德上的樸素型范，以適應現代社會，又必然導致人性的淪落，《丈夫》所展示的那種令人顫栗的人生景象就會出現。沈從文希望“鄉下人”既能保持道德上的樸素形態，又能喚起他們的理性覺醒，作為一個自為的民族加入到“一件新的競爭方面去”。因為他們“雖生活與自然相契，若不想法改造，卻終不免與自然同一命運，被另一種強悍有訓練的外來者征服制馭，終于衰亡消滅”。然而，用什么辦法喚起這個民族的覺醒，組織他們加入新的競爭？“卻是個費思索的問題”。

沈從文的民族憂患意識，在他筆下的“鄉下人”形象身上，獲得了最強烈、最集中的體現。

探究沈從文內心矛盾的由來，我們便看到他對一切以暴力為手段的政治解決辦法的拒斥。他認為，“歷史上一切民族的進步”，并非“皆得取大流血方式排演”，“人類光明”“從理性更容易得到”——一種超越現代政治以實現人性復歸的理想追求（《廢郵存底·給某作家》）。這是因為，在沈從文看來，現代政治是人性異化的庇護所。正是“現代政治的包庇性”與“現代文化的駔獪氣”的結合（《黑魘》），導致人性的扭曲。以暴力對付暴力，不僅戰敗者遭到毀滅，“戰勝者同樣毀滅”。對現代政治的懷疑與不信任，形成沈從文思想的一個重要側面。人們不難發現這種以異化學說觀察現代政治的觀念與西方文化間的聯系，正是這種思想包袱，使他不能不帶有歷史的、時代的局限性。

沈從文與苗族的血緣聯系，決定了他的創作在骨子里所烙上的中國南方楚文化的印記。所謂楚文化，即中國先秦時期，以南方少數民族的巫鬼文化為主體，融合漢族文化的影響，而形成的一種文化形態。它與北方文化一起形成中華民族文化發展的兩大源流。而苗族文化，恰恰是古代巫文化傳統的延續與遺留。近年來，我國學術界對屈原《九歌》的研究證明，“九”并非一個數字概念，而是古語中的“鬼”，“九歌”即“鬼歌”，亦即“神歌”。沈從文在《湘西·沅陵的人》中指出，《九歌》中描繪的“云中君”，即苗族神話傳說中的“山鬼”。

這種巫鬼文化傳統之于沈從文，并非夾在歷史典籍中已被風干的標本，而是仍然活在他所經歷的人生現實中。正如沈從文指出的，“湘西的神秘，和民族的特殊性大有關系。歷史上‘楚人’的幻想情緒，必然孕育于這種環境中，方能滋長成為動人的詩歌，想保持它，同樣需要這種環境”（《湘西·沅陵的人》）。沈從文的創作，正是他所屬民族稟賦的幻想情緒與他的理性精神的結合。

在整體傾向上，沈從文的創作帶著鮮明的浪漫主義色彩。對美——“生命”自由的熾熱追求與對人類遠景凝眸的幻想情緒，不僅籠罩在他的以鄉土為題材創作的主體畫幅上，甚至涵蓋著他的全部創作。正如他自己所說，要“用一支筆來好好保留最后一個浪漫派在二十世紀生命取予形式”（《水云》）。

沈從文創作內在氣質上對南方巫鬼文化傳統的承襲，在沈從文自己，是一種自覺的意識。他明確感到了自己創作所植根其中的文化傳統，與兩千年前的屈原同出一源。在《湘行散記·箱子巖》里，他說：“兩千年前那個楚國逐臣屈原，若本身不被放逐，瘋瘋癲癲來到這種充滿奇異光彩的地方，目擊身經這些驚心動魄的景物，兩千年來的讀書人，或許就沒有福分讀《九歌》那類文章，中國文學史也就不會如現在的樣子了。”在談及自己以鄉土為題材的創作一例充滿的“淡淡的孤獨悲哀”與鄉土“悲憫感”的原因時，他說：“這或許是屬于我本人來源古老的民族氣質上的固有弱點，又或許只是來自外部生命受盡挫傷的一種反應現象。”他是從民族文化根源與個人人生經歷兩個方面作出解釋的。應該說，這既是他個人苦悶的流露，又是他所屬民族憂傷的抒發。

對自己創作民族文化本源的這種自覺，使他預感到自己后來的遭遇：“我正感覺楚人的血液給我一種命定的悲劇性。生命中儲下的決堤潰防潛力太大，太猛，對于當前存在的‘事實’、‘綱要’、‘設計’、‘理想’，都找不出一點證據可證明它是出于這個民族優秀頭腦與真實情感的產物。”（《潛淵》）因此，他總是處在一種不為人理解的孤獨感里。這種孤獨，并非只是沈從文個人的孤獨，更是他所屬的南方少數民族的民族孤獨。這個民族正是在長期遭受的民族歧視里，走著自己的民族生存之路。這種孤獨，植根于兩百多年來湘西社會從原始形態朝現代轉變的歷史過程中。沈從文創作所留下的，正是這一歷史過程的文學寫照。

一九八五年九月，于岳麓山下。

注釋：

文中所引文字，《從文自傳》、《湘西》、《湘行散記》、《水云》、《綠魘》、《黑魘》見《沈從文散文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

《鳳子》見《沈從文散文集》第四卷，花城出版社，三聯書店香港分店，1982。

《龍朱》、《長河·題記》、《媚金、豹子與那羊》，見《沈從文小說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

《美與愛》見《云南看云集》，重慶國民圖書出版社，1943。

《小說作者和讀者》、《白話文問題》、《潛淵》、《燭虛》、《長庚》見《燭虛》，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40。

《廢郵存底》，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37。

《短篇小說》見《國文月刊》第十八期，1942．12。

《寫在〈龍朱〉一文之前》見《紅黑》第一期。

《生命的沫·題記》見《現代文學》創刊號，1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