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有文藝學教科書體系的十大缺陷

我們的文藝理論落后于文藝創作，與生活的發展不相適應，不是偶然的。遠一點說，和五四以來新文學的發展理論準備不足有關，近而言之，可以回溯到五、六十年代國內流行的文藝學教科書。蘇聯的五種：季莫菲耶夫的《文學原理》、畢達可夫的《文藝學引論》、柯爾尊的《文藝學概論》、謝皮洛娃的《文藝學概論》、涅陀希文的《藝術概論》。我們的四種：劉衍文的《文學概論》、霍松林的《文藝學概論》、李樹謙和李景隆的《文學概論》、冉欲達等的《文藝學概論》。蘇聯的文藝學教科書有四個特點，即試圖運用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來解釋文藝現象、重視探討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問題、并不忽略文藝的內部規律、注意對文學進行分類研究。這些特點，我們的四種文藝學教科書在一定程度上還是保留下來了。蘇聯文藝學教科書的缺陷，如闡述文學的本質和功能趨于簡單化、忽視審美主體的創造作用、對現代主義諸藝術流派一概抹煞等等，我們也多有承繼。而在有些問題上，不只是承繼問題，還進一步有所發展。

五十年代中期左右，我們的文藝學教科書，除上面提到的四種，還有巴人的《文學論稿》、蔣孔陽的《文學的基本知識》和吳調公的《文學分類的基本知識》，也各有自己的特點。不過這三種是被冷落的，有的出版未久就遭到批判，有的則從未引起人們的注意。

六十年代出版的由以群主編的《文學的基本原理》，是解放以后我們自己編寫的最見水平的一部文藝學教科書。它是真正成型的文藝學教科書，突出知識性和科學性，注意正面立論，風格比較雍容。蔡儀主編的《文學概論》，篇幅緊湊，文字簡明，結構也很清晰完整，前后的邏輯性很強，觀點與材料融合得很好。但《文學的基本原理》、《文學概論》，又都存在著嚴重的缺陷，它們的問世說明文藝學教科書有所前進，同時在前進中又有后退。《概論》的主要問題是，“左”的文藝思想還在束縛著編者的頭腦，因此對文藝的本質、功能、作用的理解有簡單化的傾向。《文學的基本原理》比《概論》的態度要冷靜一些，但對有些問題的論述仍然存在著簡單化和絕對化的傾向。六十年代修訂出版的《文藝學新論》代表著另一極端。這部書是山東大學部分文藝理論教師和同學集體編寫的。這部教科書是用政治代替藝術、用世界觀代替創作方法、用內容代替形式、用外部規律代替內部規律、用文藝思想斗爭代替全部文學現象的典型，與其叫做文藝學教科書，不如叫做文藝政治學教科書更恰當。

概括起來說，現有文藝學教科書的體系主要有十大缺陷：（一）把文學等同于認識，不能全面地把握文學的本質特征。（二）簡單化地看待文學的功能。（三）糾纏不清的文學與政治的關系。（四）不講或很少講創作理論，只用形象化和典型化問題來代替。蔡儀主編的《文學概論》有“文學的創作過程”一章，但仍嫌過于簡略。（五）抹煞創作主體的作用，對創作主體的心理活動很少涉及。（六）忽視藝術形式，程度不同地存在著以內容代替形式的傾向。（七）擴大、膨脹創作方法在文藝學教材體系中的地位和作用，不注意對文學思潮和文學流派的研究。（八）缺少方法論部分。（九）把反映文藝發展規律的方針和規律本身混為一談，使文藝學的內容超出了體系的必然要求。（十）文學觀念陳舊，沒有反映文學發展的新成果。這些，還是撮其犖犖大端，列為十弊，如具體剖解，還可以舉出一些。可以看出，突破現有文藝學教科書的體系，勢在必行，而且應該是徹底突破，來一個文藝學教材的革命。

文學理論需要不斷發展，文藝學教科書需要有新的體系來取代舊體系。這里有一個文藝學教科書的體系和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文藝理論遺產的關系問題，能否科學地、正確地對待并解決這個問題，與敢不敢打破原有教科書的體系直接相關。人們有一種誤解，似乎在認識上把文藝學教科書的內容和經典作家的文藝理論遺產等同起來了，以為各種這類教材就是一部部的馬克思主義文藝學。當然，我們不贊成把文藝學教科書的體系和毛澤東文藝思想，和馬、恩、列、斯的文藝理論遺產等同起來，首先是因為等同的觀點不科學，不符合文藝學教科書的實際。經典作家發表的關于文藝方面的言論很多，但并未形成一個完整的理論體系；編寫者盡可以在文藝學教科書中運用經典作家的立場、觀點、方法，解釋和闡述經典作家的文藝思想，卻不能把自己確立的教科書的體系說成是經典作家的所謂“文藝理論體系”。

全國解放以后逐漸形成了兩個文化斷層——與傳統文化的斷層和與世界文化的斷層。我們的大批中青年作家，一般都是這兩個文化斷層的產物，所以他們的發展帶有先天的弱點和局限，必須經歷一個重新追尋歷史和走向世界的過程，才有可能使自己變成巨人。文藝學教科書也是這樣，同樣是兩個文化斷層的產物，而且特征和形態比文藝創作更加明顯，格外需要彌補追尋歷史和走向世界的過程。

（原題為《十一論馬克思主義文藝學的發展問題》，載《學習與探索》198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