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美學文藝學引進現代自然科學方法所取得的初步實績已經顯示了沖破停滯、奔向理論創新的可喜勢頭,理論思維空間的空前拓寬,大量新的研究領域的開發,一些學科的理論空白的填補、許多新思路、新標準的確立,使我們的理論有所突破、有所前進,使美學文藝學領域呈現出一派生機勃勃的局面。因此現代自然科學方法論被人們投以非常熱切的關注,這是很自然的。
應當指出,充分肯定自然科學方法的引進帶來了美學文藝學多方面的重大變革,并不意味著當前的借鑒、引用就完美無缺、無懈可擊了。從近年來發表的這方面的文章看,還存在著不少問題。有的是空發議論,僅僅限于指出舊的理論范式的反常和危機,而不是致力于創建新的理論范式,不是切切實實地解決具體問題;有的并未真正理解自然科學方法的精髓,對一定的自然科學方法在美學文藝學領域內的適用限度并未深思熟慮,僅僅熱衷于概念術語的簡單羅列,外在形式的機械搬用和系統層次的精細編織,一旦抽去這些令人目眩的東西,則并無新意;有的文章僅僅是拼湊前人科研成果的大拼盤,無異于某個專題的資料匯編,盡管在總體上具有多樣化的豐富性,但其中每一個具體問題的論證卻都是似曾相識的;有的則并未解決好自然科學方法與傳統美學文藝學方法的關系,新的東西沒有真正掌握,反而邯鄲學步,喪失了自己原有的特長。其中最帶普遍性而又一直解決得不好的是自然科學方法與社會科學方法相互游離、彼此外在的毛病,二者是生硬的嵌合而不是有機的融合,一些文章致力謀求的美學文藝學規律與一定自然科學規律的對應和一致其實是有悖于客觀辯證法的,帶有明顯的人為湊合的痕跡。這樣的理論研究不僅很少實際價值,而且也有損于引進自然科學方法的聲譽。當然這是任何事物發軔之初都必然會出現的幼稚和偏頗。在這些幼稚和偏頗面前,冷眼旁觀、指手劃腳是不可取的,喪失信心、悲觀失望是缺乏根據的,發現不足的全部意義在于在熱熱鬧鬧之中保持清醒的頭腦,以積極的態度把這股熱潮引向健康發展的軌道。
當然,這些不足和失誤的出現與自然科學方法論本身的局限性也不無關系。我們覺得,自然科學方法論并不象有人所說的那樣神通廣大,法力無邊,似乎只要有了它,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而不花力氣。用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思維來衡量,自然科學方法論起碼存在著這樣一些局限性:首先,它缺乏寬廣的普適性。一定的自然科學方法在解決美學文藝學某個層次的具體問題時往往很有力,很有效,然而一旦越出了它的應用范圍,便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完全失效。有人用電子計算機能夠寫出二三流的小說、繪出二三流的圖畫來證明自然科學的某些技術手段是無所不能的,但這種說法本身就是一個悖論,就包含著對自己的否定,因為它同時也道出了電子計算機畢竟創作不出第一流的文藝作品的事實。我們認為,這里問題在于自然科學方法是在具體學科領域內形成的研究方法,比揭示自然、社會和思維最一般規律的哲學方法終究要低一個層次,它提出的范疇、原則、觀點、命題都必須經過哲學的概括和提升才能普遍生效,誠如列寧所說:“自然科學無論如何離不了哲學結論”(注1)。例如系統論提出的系統與要素、結構與功能等范疇和若干基本原則經過哲學的總結就有可能上升為帶普遍意義的哲學范疇、哲學規律,從而它們的適用性就較為廣泛、較為深刻。其次,自然科學方法論缺乏深刻的歷史感。因為它的研究對象畢竟不是在社會歷史過程中運動,而是一般自然史的過程,例如貝塔朗菲創立一般系統論最初就是從生物學角度尋求生命體整體系統的組織原理的方法,維納提出控制論開始也只是在人與機器的某種類似性之中確立信息流程、定向控制和反饋調節等一般模式的方法,研究方法作為研究對象的對應物,其歷史意識較為稀薄也是必然的,在這個意義上說,要求自然科學方法論本身具有怎樣強烈的歷史意識,倒不啻是一種苛求了。因此盡管自然科學方法能夠提供某些客觀自然規律的邏輯印證,但它無法包括歷史唯物主義的豐富內容,很難得出邏輯的與歷史的相統一的結論。黑格爾早就指出,藝術和美的真理“不是自然史(自然科學)所能窮其意蘊的,是只有在世界史里才能展現出來的?!?注2)就連貝塔朗菲和普利高津也不否認他們提出的方法論的這一不足,認為社會文化的進化是自然科學應予矚目的重要方面,如果缺少了這方面的內容,自然科學的觀念將會變得十分狹隘和殘缺不全。(注3)因此,美學文藝學的社會內容和歷史發展只有在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兩種研究方法相互融匯時才能得到充分揭示,單單依憑自然科學方法不僅勢必要蹈空,而且還潛伏著喪失歷史意識甚至走向反歷史主義的危險。第三,現代自然科學方法論至今沒有也不可能突破馬克思主義辯證思維的水平而達到更高的境界,它所提出的原則、范疇、規律沒有也不可能在辯證邏輯方法之外生效。人類思維大體上經歷了三個歷史階段,古代是把世界作為混沌的總體進行直觀把握的素樸的辯證思維,近代是把世界分解為碎片和細節進行靜態把握的形而上學的分析思維,現代則是在對世界進行充分的分析解剖基礎上達到更高水平統一的自覺的辯證思維,后者為黑格爾所始創并在馬克思手中得到科學的改造,標志著現代人類思維的最高水平,這可以《資本論》的辯證邏輯為光輝范例?,F代自然科學方法論并未形成高于馬克思主義辯證思維的思維方式,如系統論所提出的整體性原則、聯系性原則、動態原則和自組織原則等等本來都是辯證邏輯方法論的題中應有之義,在馬克思的《資本論》中早已運用得十分嫻熟。最有代表性的是《資本論》第一章,馬克思抓住商品這個孕育著資本主義經濟所有矛盾的胚芽并能自行推演出整個資本主義經濟運動的“細胞”,隨著這一“細胞”內在矛盾的逐步展開,揭示了商品的價值表現從“簡單的、個別的或偶然的價值形式”上升為“總和的或擴大的價值形式”,再上升為“一般價值形式”,甚至“貨幣形式”的必然性,整個推導過程始終貫穿著辯證邏輯的相互聯系觀點、全面的觀點、發展的觀點和自組織觀點,同時也就包含著上述系統論基本原則的精神。因此有人說:“可以把馬克思稱為社會科學中現代系統方法的始祖”(注4),這是一點也不過分的。盡管現代自然科學方法論所提出的觀點、原則、規律與辯證邏輯方法論具有很多一致之處,但由于它缺乏寬廣的普適性和深刻的歷史感,所以辯證邏輯的“抽象上升為具體”、“邏輯的與歷史的相統一”這兩個最基本的方法的科學性在總體上仍然是自然科學方法論所無法企及的。就美學文藝學的研究而言,邏輯起點的確立、上升過程的選擇、邏輯終點的規定,以及與整個歷史過程的對應和統一,仍然須臾不能離開辯證邏輯的哲學思考。如果缺乏對于辯證邏輯方法的深刻研究,僅憑自然科學方法論來建立真正科學的美學文藝學理論體系,那將是不可思議的。
當然,指出現代自然科學方法論的局限并不意味著它在美學文藝學的方法論體系中就沒有自己恰當的位置。我們認為,美學文藝學的方法論體系在宏觀上應該有黑格爾在《小邏輯》中提出的“E—B—A”即“個別性—特殊性—普遍性”三個層次,馬克思主義辯證邏輯的方法是普遍性層次,在哲學高度上揭示自然、社會和思維的最一般規律,美學文藝學的具體研究方法則是個別性層次,專門研究美學文藝學的具體規律,以前我們的理論常常是這兩個層次方法的直接結合,在實際運用中兩者的推演和過渡缺乏中介環節,普遍性層次對于個別性層次的指導規范以及個別性層次對于普遍性層次的豐富充實常常顯得不很自然,總讓人感到當中有一個缺口,兩者之間的結合部是生硬的、松懈的,因此往往不是哲學方法取代了美學文藝學的方法,導致理論的一般化、簡單化和對哲學觀念的圖解,就是美學文藝學方法游離于哲學方法之外,造成理論的直觀性、多元論和經驗主義。如今引進自然科學方法論作為特殊性層次則彌合了這一缺口,它一方面為下一個層次的美學文藝學方法提供新的角度、新的視點和新的思路,另一方面又把上一個層次辯證邏輯尚未充分展開、尚未臻于完善的思想發揮得更深入、更具體、也更帶體系性了,這就溝通了上下兩個層次的有機聯系,使美學文藝學的方法論體系成為具有緊湊、平滑、連續性的層次構造的完整系統。
這就附帶引起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即是否要對自然科學方法論加以改造以及怎樣改造的問題。系統論的一個基本原則是,一旦某個要素進入新的系統,那么必然要揚棄它的原生質而獲得新的系統質,這一原則對于自然科學方法論的引進同樣也是適用的。一定的自然科學方法一旦脫離原有的方法論系統而被整合到美學文藝學的方法論系統中來,勢必要產生質的變化而不同于它的本來面貌了,可見生搬硬套“三論”的做法本身就是對“三論”的精神實質的違背。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當年在近代自然科學發展的基礎上從哲學的高度總結出物質、運動、時間、空間等基本范疇以及“世界的統一性在于它的物質性”、“運動是物質存在的根本形式”、“世界是各種物體相互聯系的總體”等基本觀點的時候,也都已對自然科學所取得的成就和所提供的結論作了革命性的改造和提煉,使之與原來意義上的觀點、范疇、規律迥然有別了。相反地,社會達爾文主義把生物學規律直接引進社會歷史領域,把社會歷史規律歸結為生存斗爭、自然選擇、優勝劣敗、適者生存的規律,結果墮落為替資本主義制度和帝國主義戰爭進行無恥辯護的反動哲學思潮。正反兩方面的經驗教訓告訴我們,應該理直氣壯地對自然科學方法論進行徹底的合乎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熔鑄,使之成為一種適用于美學文藝學的新的理論規范。
那么,應如何對自然科學方法論進行改造呢?我們認為,首先必須揚棄那些不適用于美學文藝學的純自然科學專業性的技術、手段、工具和程序。例如引進“耗散結構”理論就很難采用它關于溫度指數的熱力學規定來說明美學文藝學現象,對我們有意義的只是它關于系統的封閉性對應著無序性,開放性對應著有序性的假說,以及對整個世界是從無序走向有序并從低一級有序向高一級有序不斷上升的總規律的揭示。在探討形式感的定形規律時,關于場、張力的物理學測定方法和統計手段也無法原封不動地照搬進來,格式塔心理學關于“心理場”、“心理張力”的理論其實就已對此作了富于新意的處理。另外,在對美學文藝學現象進行定量分析時,不加選擇地直接搬用高度專業化的數學工具也是不切實際、令人難堪的。數學工具在美學文藝學領域內的適用范圍到底有多大,這是需要進一步討論的。但顯而易見,如果把那些連具有高等教育水平的讀者都難以理解、感到頭痛的數學概念、符號、公式以及數學指導過程作為主要的表達手段,原封不動的抄過來,那不啻是美學文藝學理論的畸變和毀滅。難怪現在讀者都已養成了這樣的習慣,每讀到文章中的這些部分時就跳過去接著往下看,以免無謂地浪費時間和精力,試問這種做法有何實際意義呢?能達到什么目的呢?
研究方法是研究對象的類似物,特定的對象要求特定的方法,方法應隨對象的確定而確定。美學文藝學的歷史內涵和價值內在地規定著它的研究方法應具有不同于其他研究方法的特殊性質,這就要求我們在引進自然科學方法時,必須在馬克思主義辯證邏輯方法的統攝之下,融匯倫理學、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人類學、民俗學、宗教學、考古學等一系列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在內容和形式兩方面賦予它適用于美學文藝學的新質。只有在這時,自然科學方法對于我們才不復是外在的東西,才既是美學文藝學行之有效的研究方法,又是美學文藝學的內容本身。具體地說,這種新質在內容上表現為主體性和社會性。所謂主體性,就是自然科學方法的援用應具有強烈的主體性意識,我們要研究實踐主體、認識主體和審美主體這三大主體歷史生成、長期發展的過程,在它們的相互聯系之中去界定一切美學文藝學現象的本質,并沿著多樣化的研究方法途徑逐漸逼近這一目標。所謂社會性,就是把自然科學方法與社會科學方法融為一體以揭示美學文藝學的社會內容和歷史發展,使研究方法的歷史意識得到提升。這里傳統的文化歷史學方法不但沒有過時,而且能融匯其他研究方法而煥發出新的活力、新的光采,自然科學方法的引進不但不會導致歷史觀點的喪失,而且能使以往未曾認識到的美學文藝學的巨大歷史內容得到充分的揭示,正如上面所提及,“耗散結構”理論的啟迪,使我們對美和藝術的歷史總進程的認識,顯然就在原有理論基礎上有所深化了。
另一方面,這種新質在形式上表現為哲理性和可讀性。美學文藝學的性質決定了它必須主要運用社會科學的語言工具,而不是自然科學的語言工具,決定了它必須通過概念、范疇以及概念范疇的運動推演出整個理論體系,而不是把理論變成一大堆數據、公式、圖表、符號的堆積。在這里概念、范疇的推導過程也就是貫徹運用方法論的過程,方法論本身是富于哲理意味的,它的表述方式也應是閃耀著哲理光輝的。另外,研究美學文藝學的理論文章本身也總要有一點藝術性,給人一定的美感,總要來一點形象思維,見出激情、氣勢、文采和詩意,在這里任何方法論的文字表述都應該是理趣盎然、真美共俱的。
當然,對自然科學方法論進行改造也不是主觀任意的,其根據存在于美學文藝學研究對象的性質以及不同方法相互滲透融合的內在規律之中。同時這種改造也是復雜的、艱巨的,而不是靠開幾次會、一兩個“方法年”就能畢其功于一役的。這里還有許多文章可做,是否要建立一門“自然科學方法論應用學”?無論從必要性還是從可能性看,我們都認為,回答應該是肯定的。
現在許多同志傾向于這樣一種觀點:方法論的更新在于文藝觀念的更新,這種意見不囿于方法論本身,而力求到更高的觀念意識中去探波討源,是非??扇〉模坪踹€不夠,還應進一步上升到思維方式更新的高度來認識問題。坦率地講,至今我們對于標志著現代最高思維水平的馬克思主義辯證思維的把握仍然是很不自覺、很不得力的,我們的理論思維在很大程度上還停留在素樸的直觀思維和形而上學的分析思維的水平上,這就很難避免研究方法的陳舊、偏狹和失誤,這是亟待改觀、更新,向更高的境界躍進的?,F代自然科學方法論有兩個方面的明顯趨向,一是趨向更精細的分析,一是趨向更高的綜合,而且綜合中有分析,分析中有綜合,這就在思維水平上超越了近代形而上學的分析思維而帶有鮮明的現代色彩。它的引進,將在推動理論思維方式的更新,使之臻于馬克思主義辯證思維的更高境界,建立完整的馬克思主義美學文藝學方法論體系中,發揮不容低估的巨大的杠桿作用。
(注1)列寧:《論戰斗唯物主義的意義》,《列寧選集》,第四卷,第610頁。
(注2)黑格爾:《美學》,第三卷,下冊,第335頁。
(注3)見貝塔朗菲:《普通系統論的歷史和現狀》,《國外社會科學》,1978年第二期;普利高津:《耗散結構》,《自然科學哲學問題》,1981年第一期。
(注4)希通卡:《馬克思和現代系統論》,《國外社會科學》,1979年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