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朗同志的《中國美學史大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可以說是該領域的一部拓荒之作。這部長達48萬言的書,我認為有以下三個特點:
一、《中國美學史大綱》創立了一種既能展示中國美學發展線索和規律,又能全面體現中國美學特點,把握住每個時代的主要美學范疇和美學命題的體例。作者不拘泥于面面俱到地介紹每一位美學家的全部美學觀點,而是抓住他在中國美學史上有貢獻、有創新的美學命題以及每個時代提出的新的美學概念、美學范疇加以分析,從而有助于總體上把握住中國美學的特點。貫穿全書的這種新的“寫史意識”,就形成了《中國美學史大綱》一個顯著的特色。如對“體大而慮周”的《文心雕龍》一書的研究,作者并沒有去分析全書的結構,也沒有去探討它所涉及的全部命題,而是只抓住“意象”這一重要的、全新的美學概念進行分析、探討和總結;所論及的“隱秀”、“風骨”、“神思”、“知音”等幾個美學命題,都是從各方面論述“意象”的本質以及“意象”的創造和欣賞的。抓住了審美意象這個綱,就使得“籠罩群言”的《文心雕龍》在中國美學史上的地位顯得十分清楚了。
在研究唐五代的書畫美學時,同樣鮮明地體現了這一“寫史意識”。作者只抓住最有時代特色的“同自然之妙有”、“度物象而取其真”、“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刪拔大要,凝想形物”和“凝神遐想,妙悟自然,物我兩忘,離形去智”等幾個命題加以分析,從而抓住了審美意象、審美創造和審美欣賞等美學的核心問題,總體勾勒出了一個時代的美學特征和理論成就。
二、《中國美學史大綱》的另一特點是具有很強的學術論辯性。作者不僅在《緒論》中對中西方美學特點的流行看法進行了考察,指出其錯誤,而且還對不少有爭議的、比較重要的問題進行了必要的考證和具有說服力的辨析,并進而得出自己的結論。讀者通過這本書,可以概要地了解學術界動態,有可能從整個學術界的水準和用歷史的眼光來判斷一系列美學命題的價值。
中國美學史的起點在哪里?作者在開篇第一章《老子的美學》中,就討論了這個問題,并提出了自己的觀點。作者說:“先從歷史順序看,孔子并不是最早的哲學家。老子要早于孔子。中國哲學史、中國美學史應該從老子開始。”作者綜合郭沫若、任繼愈、張岱年及詹劍峰諸人的觀點,兼及考古學領域的新成就,得出《老子》一書確實早于孔子的結論。再從理論本身看,作者指出《老子》一書的哲學味道要比《論語》濃得多。因此,作者說:“無論從歷史的角度還是從邏輯的角度著眼,都應該把老子美學作為中國美學史的起點”。
再如論述、分析劉勰提出的“風骨”的美學意義時,同樣體現了論辯的思想。作者先列舉和分析了有代表性的五種觀點,然后明確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風”是一種情感的力量,而“骨”則是一種邏輯的力量。作為美學史,作者還進一步指出:“‘風骨’這對范疇的提出,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魏晉南北朝美學家對于審美意象的認識的深入。如果說‘傳神寫照’的命題是側重于對‘象’的一種分析和規定(當然這和‘意’是不可分的),那么‘風骨’這對范疇就是側重于對‘意’的分析和規定”。這不僅可以讓人了解學術界已經取得的成就,也可以使人站在美學史的高度去看待一些似乎非常熟悉的美學命題和范疇。這對從總體上把握中國古典美學體系是有幫助的。
三、在許多具體問題上的研究有所突破、有所創新。如,人們通常說意境理論是王國維創立的或完善的’作者則從美學史角度明確提出意境理論誕生于唐代。意境的本質也不是如有的人說的“形象”或“情景交融”,而是有其特定的美學內容的,“‘意境’不是表現孤立的物象,而是表現虛實結合的‘境’,也就是表現造化自然的氣韻生動的圖景,表現作為宇宙的本體和生命的道(氣)。這就是‘意境’的美學本質。意境說是以老子美學(以及莊子美學)為基礎的。離開老、莊美學,不可能把握‘意境’的美學本質。”用老、莊哲學、美學思想在歷史發展中的一個必然結果的眼光來看待“意境”理論的誕生,不僅否定了王國維創立意境說和禪宗啟發意境說,而且進一步揭示出了意境說的哲學基礎、美學淵源和美學本質。
作者對中國美學史上關于“審美心胸”理論的研究,更是新意盈篇。從老子“滌除玄鑒”的命題發端,經過莊子“心齋”、“坐忘”的發展,到后來宗炳“澄懷觀道”和郭熙的“林泉之心”等命題的提出,標志著中國美學對“審美心胸”或“審美態度”理論的建立。這一理論的科學性在于說明了人在審美時的心理活動規律,更在于解釋了中國文學藝術史上許多大文學家、大藝術家都喜歡在酣醉中創作的原因。另外,對王夫之的美學體系和葉燮的美學體系的研究和總結有特色,其中對葉燮的研究更加突出。作者不僅指出葉燮的“理”、“事”、“情”與“才”、“膽”、“力”、“識”的美學體系,而且進一步分析了葉燮十分重視理論思維的個性,分析《原詩》的兩個十分顯著的特色:一個是理論性和系統性,另一個是批判性和戰斗性,從而肯定了《原詩》的美學地位和理論成就。作為中國古典美學的集大成者,葉燮是當之無愧的。由于作者對王夫之、葉燮兩個美學體系的深刻研究,有助于澄清那種認為中國古典美學沒有邏輯、偏于經驗形態、基本概念都是空洞的形容詞等等錯誤的然而卻是流行的看法。
總之,它在體例上、寫法上和觀點上的突破就構成了這部書的總的特色:開創性、系統性、論辯性和高度理論概括的綜合。
毋庸諱言,作為中國美學史第一部通史性著作,在體例上也還存在一些不理想的地方。如,對中國古典美學的范疇體系沒有加以系統的總結;對有些較為重要的藝術門類諸如音樂、舞蹈、建筑等,則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其中舞蹈美學更是一個空白,這不能不說是一個不足。
鄭蘇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