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樣一個人——我讀田地的兒童詩

一

有這樣一個人，四十年前就給孩子們寫詩，那時他才二十歲，是個滿頭青絲，眼睛明亮的年輕人。

今年，他六十歲了，已經(jīng)滿頭華發(fā)了。“朝如青絲暮成雪”，已到了生命的冬天。眼睛也已昏花了。可他戴上老花鏡，還為孩子們寫詩。

而且，他的詩，還那么天真，那么活潑，不失赤子之心。孩子們一看，還以為是哪位大哥哥寫的，決想不到他是一位老爺爺。

這個人，就是田地。

二

我在認識田地之前，先認識的是他的詩。那還是五十年代初期，我剛剛學(xué)習(xí)著寫兒童詩的時候。

那時我年輕，讀書真快呀！一會兒就能翻它幾大本。一次，我正刷刷地翻著一本詩集，突然，手和眼都慢了下來。一首名叫《雪花》的詩吸引了我。

“叮叮叮，

叮叮叮，

誰在敲我的窗？

敲呀敲呀敲個不停，

使我心神不能安寧！”

我不禁凝起神來，標(biāo)題是《雪花》，答案是不必猜想的，但，怎么往下寫呢？我抬起頭來打算設(shè)想一下，眼睛卻不知不覺地瞟著書頁：

“叮叮叮，

叮叮叮，

誰在窗外喊我？

好象是喊我去堆雪人，

好象是喊我去溜冰。”

我輕輕笑了起來，想起我自己一看見雪，先是驚喜地凝視，很快就心慌意亂，找東找西，又想踏雪，又想溜冰，又要找朋友，急急忙忙往外跑的情景……

寫得多巧！但底下為什么還要問：“是誰，是誰”呢？哦，是了！粗心的孩子，也許會忘記標(biāo)題的。他急切地往下讀，急切地要找出：是誰，是誰呢？于是，他打開窗子／卻沒有一個人影。／沒有同學(xué)，沒有朋友，沒有小伙伴，誰也沒有。窗外只有一個白茫茫的世界。只是美麗的、神奇的、可愛的雪花在飛舞著，飛舞著，一片、兩片、三片、無數(shù)片，在旋轉(zhuǎn)著、旋轉(zhuǎn)著，又輕輕地落下，落下，落下一層又一層，天地越來越晶瑩。

至此，應(yīng)該點明雪花了吧？但是，不！作者卻這樣寫道：

“叮叮叮，

叮叮叮，

我剛把窗關(guān)好，

敲呀敲呀又敲個不停，

難道，這只是我心里的聲音……”

未免過分了吧？不了解孩子的人也許會想。明明看見了雪，還要這樣問，這不是矯情嗎？但了解孩子的人們會知道，這恰恰是作者的高明之處。孩子不同于成人，成人會注意天氣，一見了雪，就會迫不及待地跑出去。一見《雪花》的標(biāo)題，見到“叮叮叮”的描寫，就不會再問“是誰”，而只關(guān)心作者的表現(xiàn)手法了。但孩子不是這樣。孩子還小，他們喜歡雪，盼望下雪，下雪了好去堆雪人，好去溜冰。但世界對他們太大，新奇的事兒．太多，他們往往一件事沒完，就又卷入（或關(guān)注）另一件事去了。而他們又還不善于把此事物與彼事物聯(lián)系起來思索。因此，他們愛雪，盼雪，但雪真來了的時候，他們在屋里即使聽見沙沙聲，也未必會想到是下雪了，想到雪打在窗上會發(fā)出聲響（何況詩人把雪打玻璃的聲音已夸張、變形了）。等打開窗子，看見了雪，驚喜之下，又立即想投身進去。但，沒有同學(xué)，沒有伙伴，沒有小朋友，怎么堆雪人呢？一個人溜冰多寂寞呀！于是，他的思維又迅速轉(zhuǎn)向如何投身冰雪世界了，著眼點仍在人上。

那么，成人為什么也會欣賞這首詩呢？也許，恰恰因為作者是矯情的。矯情在于：并不是真的不懂下雪，而是著意在寫心情，讓人來欣賞這個“心里的聲音”。因此，才只字不提雪花，通篇是孩子想雪、盼雪，想投身冰雪世界去的心情；是孩子急切盼望伙伴，想立即和飛舞的雪花融為一體的心情。

“難道，這只是我心里的聲音？”

好一個心里的聲音！我不禁由此想到了我寂寞的童年，我彩色的青春，想到我和著飛舞的雪花怦怦心跳：“快，快，快奔出去，快投身進那個晶瑩的世界里去呀”的聲音。

我重讀了一遍，又一遍，感到一種被理解的幸福，一種自己也許早已忘卻了的心情被用新的方式表達出來的溫馨。

我這才翻過書皮，看作者的名字：田地。

從此，我記住了這個名字，開始有意識地在書店里、圖書館里，尋找這個作者的其它作品了。

三

找到了嗎？找到了一些。

說一些，是因為我當(dāng)時只讀到他三個集子：《南瓜花》、《他在陽光下走》、《小樹葉》。

在這三本集子中，《野餐》、《電線桿》、《小雨》、《蠶寶寶不好》、《毫無辦法》、《謝謝你呵，小河》、《風(fēng)》、《找夢》、《嚴(yán)寒》……都使我注目。它們或者表現(xiàn)了充滿生機、色彩豐富的兒童生活，或者表現(xiàn)了詩人對兒童心理深刻的了解和獨特的發(fā)現(xiàn)，寫來充滿兒童情趣，詩意盎然，卻又滿含深情，給人啟迪。

《找夢》是一首短小的詩，才十六行。卻活脫脫地畫出了一個幼兒天真稚氣、憨態(tài)可掬的形象。

大人做夢。夢醒了，或驚或喜，都會冷靜下來思索一下：為什么做了這么一個夢？孩子則不同，即使學(xué)了生理衛(wèi)生，懂得了夢的成因，仍然無法控制感情，往往信以為真，沉溺于夢境。幼兒更是往往分不清現(xiàn)實與夢境，并且常常把做過的夢當(dāng)成一段發(fā)生過的現(xiàn)實生活，把它當(dāng)成十分有趣的事。

田地筆下這個找夢的孩子，年齡正處在混沌初開時。再大一點，就不會這樣尋找；再小一些，則根本不知道夢為何物。詩人把這一種混沌初開的朦朧情景表現(xiàn)得形象而生動：

我一睡著／夢就來了／我一醒來／夢就去了……

起似平平，有如白描。但多少有點寫作經(jīng)驗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既是孩子的口吻，又是經(jīng)過提煉加工典型化了的語言、意境。

“夢是從哪兒來的／又到哪兒去了／我多么想知道／多么想把它找到。”

兩個“多么想”，畫出了一個小小的、對生活充滿新鮮感的孩子，正大睜著驚奇的雙眼，注視著世界，注視著人生。一個“找”字，寫活了這個孩子急迫的心情，焦灼而認真。不禁使我們想起許多可愛又可笑的典型情景：孩子干什么都是那么急煎煎地，那么認真，認真得那么執(zhí)拗。一股憐愛之情，油然而生。

“在枕頭里嗎？

我看看——沒有。

在被窩里嗎？

我看看——沒有。”

這是這首詩的精華所在。前邊的鋪陳，后邊的延伸，都是為了這一段。孩子讀到這里，大都能心領(lǐng)神會，產(chǎn)生共鳴。尋夢，是不同年齡的人都會有的愿望，但把夢誤認為一段可感可知、可視可觸的現(xiàn)實生活來找，是只有在這樣混沌初開的年齡階段才可能發(fā)生的事。“看看”二字引出了行動，一個蓬著頭，赤著腳，還沒醒過來，卻立即跳下床，翻開枕頭，抖開被窩，既失望又充滿希望，既無可奈何，又不屈不撓地尋找下去的可愛孩子的形象，就躍然紙上了。

另一首《電線桿》不是評論家常提到的詩，卻為我所偏愛。因為，《雪花》、《找夢》等篇雖然對孩子心理挖掘得較深，表現(xiàn)出了田地作為一個兒童詩人的才能和獨到的藝術(shù)本領(lǐng)，但反映更多的是孩子的稚氣、天真，可以供人欣賞，引起孩子會心的微笑，使成人留戀、向往，甚至因無法復(fù)歸而感到淡淡的惆悵。但孩子畢竟不能永遠生活在獨特的“童心世界”里，他們生活在成人當(dāng)中。他們對整個社會生活和成人世界充滿了好奇與渴望，如何用成人的深思來引導(dǎo)兒童認識事物，感知世界，則是兒童文學(xué)作家的責(zé)任。《電線桿》一詩既充溢著兒童情趣，又真切地把孩子與大世界和諧地融成了一體。

詩不長，也是十六行。

“沿著小河，沿著大路／電線桿排列在田野中。／連接不斷的電話線，／一頭向西，一頭向東……”

仍是田地的寫法，平平而起，接下去卻立即讓我們看到一顆孩子熾烈的跳動的心：

“傍晚，我沿著大路走，／聽見電話線低唱著：嗡——／好象在茂盛的果園里／喧鬧著一窩勤勞的蜜蜂。／也許是社長在報告縣長，／明天一早就開始播種……／也許是區(qū)政府在通知漁民，／今晚海上將有暴雨狂風(fēng)……”

這首詩是五十年代寫的。五十年代的孩子有個特點，就是總把自己置身于集體中。五十年代我們對孩子的教育也許過于單純，但是，即使是八十年代，“時代不同了”，努力引導(dǎo)他們關(guān)心集體，熱愛生活，恐怕仍然是每一個有社會責(zé)任感的作家應(yīng)盡的義務(wù)。不是嗎？

田地的這首詩，令人感動地又詩意盎然地做到了這一點。

“……人們在電話里講些什么呵？

我多么想聽懂！

可我把耳朵貼在電線桿上，

什么也聽不出，只有：嗡——”

這首詩的年齡特征也很鮮明，是介于兒童與少年之間的孩子。再小，他不會有這樣急切的“我多么想聽懂”的心情；再大，他會懂得電話的原理，而不會那樣稚氣地“把耳朵貼在電線桿上”了。而且，從上下文及孩子對生產(chǎn)的關(guān)心和知識來看，這還是一個五十年代的農(nóng)村孩子。加上最后“什么也聽不出，只有：嗡——”這樣充滿兒童情趣的結(jié)句，就使這首詩將比較長時間地對讀者具有認識作用、教育作用和審美作用。

能寫出具有較長生命力作品的作者，一般來說，是有潛力的，是會越寫越好的。

我越發(fā)注意尋找這位作家的作品了。

四

找到了嗎？找到了一些。

上節(jié)里說：找到了一些，是因為也許我找得不夠細心。這節(jié)里我還說：找到了一些，卻是因為田地已不能寫作了。一九五七年那場風(fēng)暴，折斷了詩人的翅膀。

因為和田地不熟，當(dāng)時，我只朦朧地得知，朦朧地惋惜。粉碎“四人幫”后，我就一再打聽他了。到底為了什么呢？

為了幾乎完全不值得為的理由。

現(xiàn)在，我的書桌上，放著幾張抄錄下來的當(dāng)時的批判文章及大字報片斷。不必從那些年代已經(jīng)久遠的發(fā)黃的紙片上摘引什么了吧，無非是些“小資產(chǎn)階級的觀點及感受”，“全書彌漫著小資產(chǎn)階級的情調(diào)”，“這種情調(diào)對今天的兒童是有害的”，等等，等等。

難道，僅僅因為些許情調(diào)，就能把一個人推進右派的深淵嗎？我無法抑制自己的惶惑，我必須更多地去找材料。

材料找到了，問題弄清了，當(dāng)然不止這么一點理由。但遺憾哪！那么多的仍然是不值得成為理由的理由。什么“希望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辦詩歌刊物”就是要辦同人刊物啦；什么“希望所在單位改由團市委領(lǐng)導(dǎo)”就是不要黨的領(lǐng)導(dǎo)啦；什么“對××同志不滿就是對黨不滿啦”……更為可笑的一條是：你曾因胡風(fēng)問題被隔離審查過，結(jié)束審查后，為什么不老老實實改造思想，而立即發(fā)表那么多作品？這不是對黨示威，發(fā)泄對新社會的仇恨么？

田地解釋過嗎？想必是解釋過的。怎么，我這樣愛新社會，愛她還愛不過來呢，怎么會仇恨她呢？結(jié)束審查后為什么立即又大量發(fā)表作品，因為我實在高興啊！喏，審查結(jié)束了，黨弄清了我沒問題，知道了我對祖國的一片癡情。難道我還會因受審查而對黨銜恨么？難道因銜恨而從此噤聲倒是正常的么？銜恨的人會有的，但不是我田地，因為我從小出身貧家，從小勞動，接近的多是進步人士，我是一直追求進步的呀……

但那會兒有誰聽他的解釋呢？田地的悲劇就在于他太單純了。他還不明白一個舊制度不會象一具尸體一樣整個被埋葬掉，它的毒菌必然還會在空氣中彌漫，并因此引起形形色色的病患，釀成各種錯綜復(fù)雜的悲劇。

他象那時所有熱愛新社會的青年一樣，遇事只會從自己找原因。于是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了現(xiàn)實，帶著全家一起被流放到了青海。

五

詩人的翅膀折斷了。但作為人，一個熱愛祖國的正直的人，田地繼續(xù)前進。

他曾被分配在某個少數(shù)民族縣文教科當(dāng)科員。他仍然是一個重視孩子靈魂建設(shè)的人。他出了不少有助于提高少數(shù)民族學(xué)校教學(xué)質(zhì)量的主意。

他曾被分配去民族貿(mào)易公司的商店當(dāng)售貨員。他是一個優(yōu)秀的、服務(wù)殷勤、能替顧客著想的售貨員。他深受各族顧客的贊譽，還被公司內(nèi)部通報表揚，成為許多營業(yè)員學(xué)習(xí)的榜樣。

他曾被分配去當(dāng)“戴著帽子”的中學(xué)教員。他卻幾次被選為先進工作者。

但是，隨著當(dāng)時我國政治生活中那股越來越“左”的思潮，不但田地，就連還能正確對待他的上級都因“包庇右派”而被打成右傾的時候，田地只能被一擼到底，分配到林業(yè)站苗圃去修理地球了。但是，他卻和苗圃里一位老工人，辛勤勞動，經(jīng)營了七、八年，把一個原來光禿禿的小縣城布滿了綠蔭，成為高原上的一片綠洲……

隨著我國政治氣候的起伏變化，田地的生活和地位也不斷起著變化。他當(dāng)過科員、文化館辦事員、商店售貨員、貿(mào)易公司收購員、水電工程采購員、會計、出納、倉庫保管員和生活管理員，扛過大包，掏過大糞和趕過大車，當(dāng)過農(nóng)工和林工……

不變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人民對他始終如一地寬容及厚愛。

二十二年過去了。二十二年右派生活有多少辛酸，多少血淚，田地是帶著一種寧靜的，甚至淡然的笑對我敘述的。但當(dāng)他提到人民群眾是怎樣幫助他度過一個個人生的難關(guān)，是怎樣支持他走完那段曲折坎坷的路程時，大顆大顆的淚珠從他的眼里滾落下來，濡濕了他的面頰。

……老鄉(xiāng)們的牛羊是遍地放牧的，但田地種植和管理的那一片苗圃，幾乎從沒有牛羊闖入過。不但大人們時時約束著自己的牲畜，就連孩子們也都知道：那苗圃是絕不能讓牛羊進去的，要不然，損傷了苗木，老右會又挨整的。“別讓他再挨整了，日子夠凄惶的了。”孩子們互相叮嚀說，“大人們說了，老右歸老右，他可是個好人哩！”

……當(dāng)運動越搞越緊，希望越來越渺茫，親人們的疾病、苦痛越來越折磨這顆為人子、人夫、人父的心的時刻，是那些淳厚的鄉(xiāng)親們用溫暖的人性，驅(qū)走他生命的寒冷。三年困難，常有人會悄悄地分給他一碗野菜煮的稀面糊糊。在他日子實在過得干澀時，油坊的老鄉(xiāng)會偷偷地在他碗里注上幾滴油。今天看來，這是何等菲薄的饋贈，但當(dāng)一架機器因磨損而銹滯時，往往一滴油的注入，可以使它重新運轉(zhuǎn)，何況是一個人；更何況是田地這樣一個在舊社會見慣冷漠，從而極其真摯地?zé)釔壑律鐣π律顦O其敏感的詩人！有一年的大年三十傍晚，田地趕著牛車，想盡快回到苗圃，去同過春節(jié)前來探親的妻子團聚，吃頓餃子。不料一支龐大的駱駝隊驚了牦牛，他連車帶人從山坡小路的陡崖滾落了下來，鄉(xiāng)親們是那樣痛惜地把他攬在懷里，替他揩去滿頭滿臉的血污，把他抬上一輛架子車送他去醫(yī)院。當(dāng)匆匆趕來的林業(yè)站頭頭情急地問：“牲口傷了沒有？”被激怒的鄉(xiāng)親是那樣憤懣地唾罵那個頭頭：“你怎么不先問問傷了的人呢？‘老右’也是人哪！光知道牲口，你就這么沒人味兒嗎！”

沒人味的人是最會讓人對人生絕望的。就在田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那些小有權(quán)勢的當(dāng)權(quán)派或造反派搓揉得萌發(fā)了自盡念頭的時候，關(guān)注他、愛護他、給他說寬心話的還是咱們那最可敬可愛的人民——有著傳統(tǒng)美德及無比韌性的中國普通老百姓。他們告訴他：有黑夜就有黎明；有天陰就有天晴；沒有過不去的山，沒有過不去的河；沒有挨不過的日腳……

田地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度過了他生命的危機。話是這么說，可那些年，一個老右的日子就這么好捱嗎？看不見希望，看不到明天，日日夜夜盡是畏畏葸葸、麻麻煩煩的屈辱……一個人的忍耐總是有限度的呀，田地決心去死了。他一塊一塊地察看著那些山崖，他必得找一塊垂直的、下邊沒有任何阻攔而底谷盡是利石的。因為他知道，如果跳下去而竟沒有能死掉，未來將加倍地難熬。

就在田地一塊塊地用腳步丈量那些山崖，也是丈量他人生最后之路的時刻，他老是碰見一個長白胡子的老羊倌。真奇怪呀！田地走到哪兒，就會在哪兒看見他。一天，兩天，三天……田地越來越惱怒了。難道，他連死的權(quán)利都沒有么？難道，他最后的時刻也必得處在人們嚴(yán)密的監(jiān)督之下么？田地氣憤地、裝作不知地繼續(xù)走著，走到峭壁上，猛然轉(zhuǎn)過身來，面對著老漢，挑釁地抬起怒沖沖的雙眼。呀！他面對的是一雙什么樣的眼睛啊：關(guān)切、慈祥、滿含著焦灼的憂慮和深深地痛惜之情……這是一雙父親的眼睛。或者說，是一雙只有父親才會有的眼睛。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老漢已經(jīng)遠遠地跟了他幾天了。全副身軀表現(xiàn)出那樣一種隨時準(zhǔn)備撲上去和死神決一死戰(zhàn)的架勢，那樣一種那怕粉身碎骨也要拯救田地于危難的神情，使田地不禁雙手抱頭，蹲在地下痛哭了起來：難道，難道我的生命，我自己都覺得無須繼續(xù)的生命，竟還有人憐惜重視么？竟還值得別人這樣珍惜與愛憐么？……

老漢一言不發(fā)地蹲在了他的對面，仍是那樣默默地注視著他。等他哭夠了，這才緩緩地說：“娃，可不敢哩！我從前清活到現(xiàn)在了，見的‘朝代’多了。你還年輕，你的日子還長著哩。不要老低著頭數(shù)腳印。你抬起頭來，抬起頭來看呀，天多高，地多大！你要看遠些，心里就寬敞了……”

田地寫了半輩子詩，此情此景，該是他一生中最好的詩。他還能說什么呢？經(jīng)歷過這樣深這樣淳的情意震撼的人是有福的，田地不但覺得應(yīng)該繼續(xù)活下去，還覺得應(yīng)該繼續(xù)寫詩。

六

“生活從你所奪走的，必將以另一種形式給予補償。”在飽嘗了滄海沉浮種種人生滋味之后，我很愛這句話。田地知道這句話么？我不知道。但從他嗣后的作品里，我確實看到了生活給他的補償。

一九八二年，田地出版了他的詩集《復(fù)活的翅膀》。詩人回來了。生命復(fù)蘇了。折斷過的翅膀除非不會痊愈，只要能痊愈，就必然會飛得更高。

《復(fù)活的翅膀》收詩一百多首，無論是題材的開拓，思想的深刻，感情的濃烈，內(nèi)涵的豐富……處處流露出詩人成熟了的痕跡。是因為這是寫成人思想感情的緣故嗎？不，田地并不是從這才開始寫成人詩的。早在一九四四年田地還是一個貧家少年時，在他最初執(zhí)筆為文，寫出的《家·屋·檐》、《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傍晚的客人》等詩中，借用的雖是孩子的口吻，訴說的卻是農(nóng)民生活的艱辛。詩中所揭示出來的那灰暗、凄慘的生活圖景，表達的被壓迫階層人民的痛苦與憤怒，流露出來的那種深切的痛楚，都更多地喚起了成人的共鳴，而很難說它是一般的兒童詩。

因此，當(dāng)一九四七年他第一本詩集《告別》出版時，著名詩人臧克家說：“田地，小小的年紀(jì)，他的詩象小孩子口里的話，沒有虛假和做飾……反反復(fù)復(fù)說著那窮苦農(nóng)民的灰慘生活……他是有他的忿恨的……”

是的，他是有他的忿恨的。一個早熟的孩子對丑惡、對黑暗最切齒的憤恨，自然而然地帶來了對解放后新生活執(zhí)著、純真的愛和追求。如果說田地在翅膀被折斷之前，他的詩的風(fēng)格是清新、淳樸、單純的話，那么，在他重新振翅高飛時，他的詩雖然清新如舊，但卻不那么單純了；而是往往有著更豐富、更深刻的內(nèi)涵。表現(xiàn)為：即使是最深沉的痛苦，也永不停止希望；最大的歡樂，常常有淚水伴隨；真誠中不時閃爍出機智和幽默，質(zhì)樸里縈繞著纏綿和深深的眷戀……

他的《小船》使我一下子想起了曾卓的《懸?guī)r邊的樹》。

曾卓說：“不知道是什么奇異的風(fēng)／將一棵樹吹到了那邊——／平原的盡頭/臨近深谷的懸?guī)r上／……”田地說：“在一個僻遠的海灣，／有一只擱淺的小船。／它被九級浪拋到這里，／痛苦而又孤單……”

曾卓說：“它的彎曲的身體／留下了風(fēng)的形狀／它似乎即將傾跌進深谷里／卻又象是要展翅飛翔……”田地說：“它修整自己的舵葉；／它扶直自己的桅桿；／它敷填自己的傷口；／它又把自己艙里的濁水排干……”

相同的痛苦，共同的希冀，表達出兩位老詩人忠貞不二，等待展翅重飛的心意。但表現(xiàn)手法迥然不同，敘述了他們各自不同的感情經(jīng)歷，展示了詩人各自的風(fēng)格。

在《復(fù)活的翅膀》中，我最喜歡的一首詩是《飛》。我喜歡它那明白如話卻寓意深刻的表現(xiàn)手法。喜歡它那歷盡艱辛洗盡鉛華返樸歸真的境界：

“記得年輕時候，／心有翅膀一對。／想摘明月做胸飾；／想采星星做耳墜……／平地一聲霹靂，／冰雹緊緊相隨。／長空依然萬里，／雙翅被折低垂。”

好一個“長空依然萬里；雙翅被折低垂。”寫盡了天涯孤子的辛酸，卻又壯心不已的悲忿。接下來的是：

“我的心總在人間

那里有期待的眼睛一一”

從這里，我們重又看見那個老羊倌，千千萬萬個老羊倌那一雙雙父親般的眼睛和人民溫暖博大的胸懷。但天空再大，人民胸懷再暖，也只能復(fù)活那些想飛的翅膀，那些對生活充滿熱情的人。田地之所以能最終喊出：“大地，我又回來了，／甩掉一身困倦……”還由于他：

“我難以忘懷綠色，

我永遠眷戀春天。”

明白如話，卻深刻雋永。這和那些淺入深出，讓人莫知所云的時髦玩意兒相比，和那些“少年不知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幼稚詩篇相比，田地這些詩和他的人生態(tài)度難道不值得我們深思嗎？是的，能夠愛的人是幸福的、堅強的；而冷漠、自私、只知咀嚼“自我”的人卻是不幸的、脆弱的。

七

與《復(fù)活的翅膀》同時，田地還出了一本兒童詩集《冰花》。這令人欣喜又充滿敬意。如果說，當(dāng)時下還不免有人把兒童文學(xué)只當(dāng)做文學(xué)殿堂的敲門磚的話，田地同志卻在他的成人詩引起廣泛注目的情況下，始終未改初衷：堅持為孩子們寫作。

《冰花》除選輯了五十年代中期他的一些佳作外，還集了許多他在《復(fù)活的翅膀》前后所寫的兒童詩。但是，正象不少既為成人又為孩子寫作的同志一樣，他后期的這些兒童詩則遠遜于《復(fù)活的翅膀》。

田地自己說：“我曾有一顆牙牙學(xué)語的童心／但不知道／什么時候，我把它失落在哪里？”這是詩人的自謙，也記錄了他惡夢般的青春；我認為田地之可貴，恰恰在于他歷盡辛酸，依然保持著對生活不變的熱愛，保持著一腔樸素的真情。那么，為什么他的兒童詩比他以前的兒童詩，雖有變化，卻進展不大，甚至遠遜于他同期的成人詩呢？我以為：這恰恰說明兒童詩比成人詩更難寫。也說明當(dāng)人的頭腦和思緒都更復(fù)雜了的時候，即使仍能保持赤子之心，但對兒童生活的隔膜也使詩人難于、甚至無法表現(xiàn)出那一片天真稚氣、色彩絢麗的情景。生活是創(chuàng)作的源泉。詩人要和時代同步。時代變化了，必須重新去生活。即使舊有的生活積累和感情積累，也必須用新的時代的火炬重新照耀。在這點上，我是有過經(jīng)驗和教訓(xùn)的，愿與田地同志共勉。

我想，田地同志自己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因為，從一九八二年的《冰花》之后，他的兒童詩又有了長足的進步。如《快樂的小精靈》、《她和我一樣》、《溶溶搭積木》等，發(fā)表后就引起了廣泛的反響，不斷被評論家摘引和評論。我以為其中《魚愿》和《小鳥的話》，更值得我們注意：

“有這樣／深湛的水／我愿／永遠是一條魚。”（《魚愿》）

仍然明白如話，但內(nèi)涵卻豐富多了。仍是一條活潑可愛的魚，但已是一條有生活經(jīng)驗和有自覺意識的魚了。它，也許在任何條件下都會生存，但只有在這樣深湛的水里，才會自如，才會幸福，才會愿意永遠是一條魚。這樣，是什么樣的呢？詩人沒有寫，但從詩后注明的年月里，我們可以感到黨的三中全會后生機勃勃，波瀾壯闊的時代氣息，接下去：

“我不怕濤滾，

我不怕浪翻，

我只怕海枯，

我只怕河干，

因為我是一條魚，

永遠不能沒有水的深湛！”

啊！這是一條多么聰明的魚！正因為它經(jīng)歷過太多的濤滾與浪翻，才更懂得了魚和水的關(guān)系，表達出了魚對水的至深至摯的愛戀。

沒有經(jīng)過生活顛簸的孩子會喜歡這首詩，因為它清新、自然。但隨著他生活閱歷的加深，他就會用自己的感情經(jīng)歷來豐富這首詩，印證和補充這首詩。每一種藝術(shù)享受都是由創(chuàng)作者和欣賞者共同來完成的。因此，內(nèi)涵越深，藝術(shù)空間越大的詩，就應(yīng)該具有越長的生命力。

《小鳥的話》和《魚愿》用了幾乎相似的手

“這是一棵古老的樹，／……／百鳥都在這兒生息，／……/我們都是老樹撫育的小鳥。”

“祝愿老樹不受蟲蛀，

年年萌發(fā)新芽永遠不老。

但愿世界上沒有斧鋸；

但愿世界上沒有彈藥！”

全詩都用孩子口語，娓娓道來，結(jié)句時卻奇峰陡起，掀起讀者的感情波瀾。世上不會沒有斧鋸，生活中處處仍彌漫著彈藥氣息。因此，有著不同生活經(jīng)歷、感情經(jīng)歷的孩子和成人，就會從這同一自然、凝練的詩句中，得到不同的感情沖擊，展開各自不同的想象力的翅膀，飛越各自能夠馳騁的天地。

如果說，對田地同志寫兒童詩還有什么希望的話，那就是希望他寫每首詩時都能同樣高的要求自己。更希望他用寫成人詩的同樣的深刻和豐滿來寫兒童詩，而不要如他自己所說的：“心情好的時候?qū)憙和姡那椴缓脮r寫成人詩。”因為兒童不該生活在溫室里。事實上兒童也是生活在成人中間，成人社會的一切都會給兒童的心靈投下光影，留下痕跡。何況，兒童是我們的未來。一個美好的新世界不是那么容易創(chuàng)建的，我們不應(yīng)當(dāng)只讓他們知道光明和歡樂，也應(yīng)該讓他們知道黑暗和痛苦。還應(yīng)該讓他們從小就知道歷史和未來，并準(zhǔn)備著，時刻準(zhǔn)備著：去承擔(dān)一切他們應(yīng)該承擔(dān)的責(zé)任。

是的，生活里有這樣一個人。他從幾乎還是孩子時，就開始寫詩。他現(xiàn)在六十歲了，還在為孩子寫詩。他活著，歡樂過，也受過苦。但他始終追求著，歌唱著，奉獻著。因此，也許可以這樣說：他比一切虛妄的人、庸碌的人，更遠比文學(xué)戰(zhàn)線上那些商賈和掮客，生活得充實。充實，而且幸福。

一九八六年三月——五月

北京——煙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