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屋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任何一位成功的作家,不能不同時是一位語言藝術家,而對動詞掌握和使用得如何,常是其語言功力高低的重要標志之一。在這方面,魯迅先生,堪稱一位高超的“魔術師”,他的不朽的小說提供了很好的范例。
《故鄉》以有限的篇幅,不僅繪出了二十世紀初葉中國農村的生活圖景,而且塑造了好幾位呼之欲出、眉目傳情的人物形象。所以能如此,除其他因素外,不能不說在一定程度上得力于動詞的精彩選用上。例如,怎樣寫閏土讓躲在身后的水生出來,這里顯然有許多動詞可供使用:拉、拽、領、牽、扯……等等,但先生卻出人意料地選用了一個“拖”字,試想,如果用“拉”等動詞,只能使讀者想象到一方——閏土的動作,卻看不到水生的一方的心理和動作。而“拖”呢,不僅“拖”出了一個畫面——大人用力焦急地往前用力拽;孩子雙腳用力蹬地、躬身蹙額的情態;而且披露了國土的心理:在“老爺”面前的不安和恭謹,對于刻畫他的麻木自卑的性格起了一定作用。在《一件小事》中,如此一字千金之筆也不乏其例。當車夫扶起老女人時,問她:“你怎么了?”“我摔壞了”——請注意這個“摔”字,如果老女人象“我”揣度的那樣裝腔作勢借以訛人的話,就不說“我摔壞了”而要說“你把我撞壞了”。老女人用“摔”而未用“撞”,就等于說,是我年老體弱、力不能支摔倒的,與你無干。這樣,老女人雖窮且老但卻忠誠正直,不刁不賴,形象自然可親可敬;而車夫呢?雖然責不干己,對方又不咎之,卻要主動關照,就更見其善良和高尚,自然“須仰視可見”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動詞,竟為兩個人物形象著上了亮色,那么先生巧用動詞的秘訣在哪里呢?大概至少有兩點:其一,著眼于描述的“形象感”,即如“拖”;其二,屬意于詞匯意義上的多層內涵,如一“摔”字。
同寫交酒錢的動作,孔乙己與阿Q大不相同。一個是“排”,一個是“扔”,但卻都恰到好處地起到了塑造人物性格的目的。孔乙己是讀書人,為了顯示自己的清白——付款分毫不爽,就在柜臺上一文一文地“排”出九文大錢,一個“排”字,盡傳精神。而發了財的,腰間搭連將褲帶墜成很彎很彎的弧線的阿Q,卻是另一番派頭,絕不似孔乙己那么小家子氣,而是伸手抓一把,滿把“銀的和銅的”,便往柜臺上一“扔”!好一個“扔”字,它是多么生動地畫出了阿Q那躊躇滿志、得意忘形的神態。同樣的精妙之筆在《阿Q正傳》中真是不勝枚舉。阿Q扭住了小尼姑的面頰又用力擰了一下之后,除了勝利的陶醉外,還別有一番滋味象螞蟻一樣酥酥地爬上了心頭。我們這位本可以做圣賢的阿Q被“女……”所蠱了。然而作者還是不直寫心理,卻巧妙地選了兩個動詞,不動聲色、不露痕跡而又幽默地刻畫了阿Q的心理狀態:這時的阿Q,不再象平時“混”到深夜,待到酒店要關門才“踱”回土谷祠去,而是飄飄然“飛”了一通,“飄”進了土谷祠。一“飛”一“飄”把個騰云駕霧般的阿Q描述得真是淋漓盡致。
文學是用形象反映生活的。高爾基認為敘事文學應有三幅畫:人物肖像畫、風景畫和社會風俗畫。這就要求對動詞的使用除使其含義豐富外,還應該具有鮮明的形象感。
阿Q進靜修庵偷蘿卜時,是“爬”上矬墻,“扯”著何首烏藤,“攀”著桑樹枝,“跳”進里面的;而逃出來時卻是連人帶蘿卜“滾”到了墻外,人和蘿卜同在地上“滾”可真是畫家筆下的好素材。倘只說跳到庵里、拔了蘿卜跳到墻外就跑,該是怎樣的大煞風景。阿Q要與小孤孀吳媽困覺的桃色新聞傳出后,未莊的女人都一下子害起羞來,就連五十多歲的鄒七嫂見了阿Q也跟著別人亂“鉆”,這個“鉆”也一定程度地勾勒出了人物動態畫和社會生活畫,也絕不是“躲”或“藏”之類所可以代替的。總之,由于對動詞的巧妙駕馭,確使魯迅先生的作品增強了表現力。
為什么動詞最富表現力?
阿·托爾斯泰說:“在藝術語言中最重要的是動詞”“因為全部生活都是運動”“月亮下面沒有不變的東西”。是的,沒有運動便沒有世界,自然也就沒有藝術;但這只是從文學的外部規律——文學與生活的角度著眼的,似乎還應從文學的內部規律上問一個為什么。我們知道,中國古典美學注重含蓄,不尚直露,這就決定了文學在表現手法上的形象性、表達方式上的間接性和表達目的上的審美性。同是表達思想,哲學家可以用抽象的推理去闡述靜止的觀念;作家則必須借助形象去構成一幅活動著的場景,而動詞即是使畫面的人和事活起來的“連接點”和“關鈕”。因此,是否可以這樣理解:動詞之所以比其他類詞更富表現力,那是因為,第一,它能夠反映出生活本身的動的特點;第二,它符合藝術品的動的和形象的美學需要。
(何芳摘自《語文月刊》198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