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義 黃愛平
康熙(玄燁)、乾隆(弘歷)在位期間,都曾六下江南,即所謂南巡,可謂清代引人注目的歷史事件。康、乾都是有作為的封建帝王,又都以巡視河工、咨訪吏治民情為由,各自歷經二、三十年,前后六下江南,表面看來似無二致。其實,由于康、乾所處歷史條件不同,面臨的問題不同,各自的統治作風也迥然有別,因此他們南巡的目的、客觀效果和影響,也很不一樣。只有聯系當時的歷史狀況,認真分析康、乾為何皆六下江南,才能對之作出較客觀的歷史評價。
康熙南巡確為治理黃河、考察民情吏治
康熙是位有雄才大略的創業之主,康熙元年(1662),他繼順治即位后,面臨著戰亂未定、國困民窮的形勢。當時,南方有“三藩”割據,擁兵自重;西北有蒙古準噶爾部上層制造民族分裂;東南海上則有鄭成功后代占據臺灣;東北邊境又有沙皇俄國不斷覬覦侵擾。社會經濟因多年戰亂,也停滯蕭條,急待恢復發展,加之黃、淮諸河屢屢泛濫成災,嚴重地影響了生產的恢復與發展。
面臨如此百廢待興的局勢,康熙勵精圖治,不畏險阻,他先著力于進行統一:消滅抗清武裝。平定三藩叛亂、統一臺灣島嶼、擊敗沙俄的侵略。與之同時,整頓吏治,改革賦稅,獎勵墾荒,治理河患,采取種種措施,發展社會生產。正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他從康熙二十三年(1684)起,繼之于二十八年、三十八年、四十二年、四十四年、四十六年,先后六次下江南,開清代皇帝南巡之盛舉。
康熙南巡的主要目的,首先是治理黃河。自宋代以來,黃河下游河道從河南經江蘇北部入海,在淮陰附近與淮河、運河相匯。明末清初,因戰亂頻仍,黃河多年失修,淤沙堵塞,常造成巨大水患。自順治至康熙初年,黃河大的決口即達八十余次,給蘇皖一帶人民的生產與生活造成嚴重災難,宿遷以東,“民田皆成巨浸”,山陽(今淮安縣)、高郵、寶應、鹽城、興化、泰州、如皋等七州縣則是一片汪洋。而且黃河決口,還危及淮河與運河。東南每年四百萬石漕糧的北運,經常因河患而受阻。康熙深知“黃、淮兩河關系運道民生,最為緊要”。早在平定三藩之前,他就把治河列為國家三大事之一,經常閱讀“前代有關河務之書”,“夙夜厪(qín,同勤,勤勞)懷,未嘗少釋”。二十三年,康熙第一次南巡時,便親臨工地,視察河務,了解“河勢之洶涌漶漫,堤岸之遠近高下”。命令河臣加固運河堤岸,以抗御黃河水流的沖擊和侵蝕。三十八年,康熙第三次南巡時,還“親乘小舟,不避水險,各處周覽”,又登上堤岸,用水平儀親自測量。通過這些實地考察,康熙了解到山陽,高郵等七州縣被淹,是由于洪澤湖的水位低于黃河水位,“以致河水逆流入湖,湖水無從出”,造成水患。因而提出“治河上策,惟以深浚河身為要”。在疏通河身的同時,又指示在兩岸修筑堤壩,約束河水,利用水流自身的力量,沖刷淤沙,使河水夾帶泥沙順流人海。經康熙多次實地指點謀劃,治河逐步收到成效,“黃河暢流入海,絕無倒灌清口之患”。四十四年,康熙于第五次南巡時,敘述親眼所見情形說:“初次到江南時,船在黃河,兩岸人煙樹木,皆一一在望。康熙三十八年,則僅見河岸。四十二年,則河去岸甚低,是河身日刷深矣。”又說:“下河兩岸皆大熟,亦從前所未有也。”此后,河道盡管仍時有潰決,但終康熙之世,水患已經大大受到控制。
咨訪吏治民情,團結籠絡江南漢族士大夫,是康熙南巡的另一重要目的。江南素為物產豐盈之地,號稱人文薈萃之邦,其民情之安沸、吏治之好壞、人心之向背,不僅直接影響到清朝賦稅的收入,還關系到整個政權的穩定與否。特別是南明的幾個小王朝,曾先后在江浙一帶建立,江南地區的抗清斗爭也最為激烈。順治時期,處于推行武裝統一的非常時期,對漢族士大夫的反抗,主要采取了高壓政策,諸如有名的科場案、奏銷案,其目的即在以高壓手段打擊反清意識。康熙執政后,鑒于形勢變化,逐步改變了順治時期的高壓政策。每次南巡都謁孔廟、拜禹陵、祭明太祖陵,以迎合漢民族的心理。同時,為擴大江南漢族士大夫的入仕之途,還廣增學額,甚或親自接見,以示恩寵。如第四次南巡時,對大學者胡渭,又是賜扇,又是賜饌,并賞題“耆年篤學”的匾額。通過這些活動,使漢族士大夫,消除反抗情緒,進而依附于清朝,擴大了清統治階級的社會基礎。與此相聯系,康熙南巡時,也注意考察吏治,他曾經說:“臣下之賢否,朕處深宮,何由得知。緣朕不時巡行,凡經歷之地,必咨詢百姓,以是知之。”就巡行中實地考察到的情況,決定官吏的升遷任免。如原任左都御史郭琇,其任吳江知縣時,“居官甚善,百姓至今感頌”,康熙隨授與湖廣總督之職。再如河臣靳輔,曾誤被解職,康熙南巡時,親見靳輔對河務“實心任事,勞績昭然”,并聽到“江南淮安諸地方,自民人船夫皆稱譽前任河道總督靳輔,思念不忘”,便毅然排除某些朝臣的阻撓,果斷地恢復靳輔的官職。在整頓吏治的同時,康熙還重視了解民情,注意為各地興利除弊。他第一次南巡時,看到高郵一帶廬舍田屋仍被水淹”,百姓皆“擇高阜棲息”,心中極為憂慮,當即“登岸巡行十余里,召耆老詳問致災之故”,籌商救荒之策,而后令地方官吏“浚水通流,拯此一方民命”,使百姓“歡悅,不勝鼓舞感激”。
康熙于南巡中,不僅勤于治政,且“不講排場”。他每次南巡,一路上,“不設營幄,不御屋廬”,不濫取之民間。他多次告誡臣下,南巡是“為百姓閱視河道,咨訪閭閻風俗”,“非為游觀也”。因而嚴禁地方官吏布置供帳,科派擾民。二十八年,康熙巡行至江寧,當地官吏“裝飾舟船以待”,康熙到后,不乘坐,不觀看,反嚴令“將造飾物料俱行拆毀,于應用處用之”,并傳諭當地官吏引以為戒。曾長期在清廷供職的法國傳教士白晉也評論說:那種“亞洲的君主們在所到之處,都喜歡炫耀自己的豪華和奢侈”的情形,“在康熙皇帝周圍是根本看不到的”。誠然,這些記載,難免有溢美夸大之詞,包括康熙在內的封建帝主,巡行中不可能毫不擾民,但康熙所做到的,已殊屬難能可貴。
乾隆南巡的主要目的實為游山玩水
乾隆在清朝的統治史上,也是一個很有影響的封建皇帝。他登上皇位后,雄心勃勃,頗欲有所作為,也自有其功業。特別是在加強與鞏固統一多民族國家的過程中,他繼康熙、雍正之后,進一步平定了各邊疆地區民族上層分子的分裂叛亂,有效地在西藏、青海、新疆等地設立行政管轄機構,進一步鞏固和完成了多民族國家的統一。同時,在他統治前期,社會經濟、文化也有進一步發展,因與康熙并峙,史稱“康乾盛世”。
但乾隆畢竟是在康熙、雍正兩朝奠定了堅實的政治、經濟基礎上登基的。清初經過順、康、雍近百年的休養生息,出現了政治統一、經濟繁榮、統治穩固的局面,歷史環境已與康熙時期有很大不同。隨著封建王朝的強盛,統治階級的奢靡之風急遽發展,乾隆尤其如此。他憑借先輩提供的有利條件,好大喜功,常從形式上效法先祖。他看到其祖父康熙六下江南,“盛典昭垂,衢謠在耳”,因于乾隆十六年(1751)起,中經二十二年、二十七年、三十年、四十五年,至四十九年(1784),也前后六次到江南巡視。
對于南巡,乾隆自視頗高,自言“予臨御五十年,凡舉兩大事,一曰西師,一曰南巡”,并強調:
“南巡之事,莫大于河工”,可見他在南巡中,也比較注意興修水利,治理水患,特別是對于自康熙年間開始興建的海塘工程,給予了較多的關注。與之同時,乾隆還注意整頓吏治,如二十七年其巡行至山東時,見山東巡撫沈廷芳“精力衰頹,已有老病之態,詢以地方政務,亦惟隨人唯喏”,隨令其休致。此外,乾隆于南巡期間,又多次頒布蠲免賦稅、赦免人犯、截漕平糶、增廣學額等諭旨,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發展生產、維系人心,加強統治的作用。然而,綜觀乾隆六次南巡的積極效果,卻并不顯著。
作為封建帝國鼎盛時代的“太平之君”,乾隆長于安樂,習于驕奢,游山水成性,嗜園林成癖,又縱恣聲色,鋪張無度,晚年益甚。他六次南巡,雖然也多少注意了興修水利,察訪吏治民情,但透過某些表面現象,可以看到,他南巡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游山玩水,正如他自己所說:“江南名勝甲天下”,正可借南巡之機,“眺覽山川之佳秀,民物之豐美”。因此,他與康熙南巡“非為游觀”不同,每于南巡前一年,就進行周密準備,指定親王一人任總理行營事務大臣,負責勘察路線,修橋鋪路,葺治名勝,興建行宮等事宜。南巡中,除皇太后、皇后、嬪妃外,另有扈從官兵,上至王公大臣,下至章京侍衛,多達兩千五百余人,興師動眾,前呼后擁,浩浩蕩蕩。行進中,陸路用馬五、六千匹,大車四百余輛,征調夫役不計其數;水路則用船一千多只,首尾銜接,旌旗招展,聲勢顯赫。沿途還興建行宮三十多處,供停留歇息。因乾隆講究排場玩樂,地方官吏自然爭相逢迎,獻媚爭寵,惟恐或后。每到一地,“圣駕入境前一日”,地方官員便專程出境迎接,并準備大量美食佳肴,“以便取用”,甚至差遣獵戶,捕捉麻雀、野兔等禽畜,以供乾隆隨身所帶鷹犬食用。盡管乾隆于每次巡行之前,都照例申飭一番,要求地方官吏,“各敦本業,力屏浮華”,“時時思物力之維艱,事事惟奢靡之是戒”;但不過是沽名釣譽的官樣文章。實際上乾隆對地方官的逢迎,不僅默許,甚至獎勵。如三十年,乾隆奉皇太后南巡,“地方大吏以慈駕臨駐旃廬,究不若屋宇之安善”,紛紛葺建行官,加意修飾。乾隆不僅不予勸止,反從公項內撥出巨款,凡有行宮之處,各“賞銀二萬兩充用”。素以豪華著稱的兩淮鹽商,每在乾隆南巡時,都獻納巨款,供其揮霍,乾隆不僅不予推辭,還稱贊他們“踴躍急公,捐輸報效”,甚至特意加恩賞賜。靡費之風一開,各地群起效尤,對社會風氣造成極壞影響。乾隆直到臨死之前才意識到:“六次南巡,勞民傷財,作無益害有益。”勸戒后世之主,不要再象他那樣南巡了。
(和平摘自《文史知識》1985年第8期)
(題圖:唐偉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