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興宅
朝辭白帝彩云間,
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
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首詩對于信奉庸俗社會學的批評者來說是一個難題,它表現了哪個階級的思想感情?政治上的微言大義是什么?實在很難說清楚,但它卻實實在在具有永久生命力。千百年來為人們所喜愛,我們今天吟誦這首詩,仍然會被帶進三峽那險要奇異的幻覺世界,仿佛體驗到飛馳前進的速度感而達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滿足。一個外國評論家說過,讀了這首詩,會產生一種類似暈船的感覺,我想這種感覺的產生也是想象中的速度感引起的。
憑著這種直觀的感受,我便認為這首詩吸引人的地方是它對速度的審美,而且它是把讀者帶進驚險新奇的環境中進行的審美。因此,它就不僅給人高速前進的愉悅,而且使人領略人類駕駛自然的偉大和不畏艱險的氣魄。試想想,以白帝城到江陵的一千二百里水路,只用了一天的時間就到達,這在古代社會里,是多么驚人的速度啊。乘著一葉扁舟以如此高的速度航行的本領,這不是表現出人類駕馭自然的偉力和不畏艱險的氣魄嗎?有過三峽航行經驗的人,當他吟唱“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詩句時,恐怕會嘆為觀止,而領略化險為夷的巨大歡愉。對于中國人來說,三峽意象早已具有大自然的艱難險阻的定型指意了。他們也能從李白的詩中感受到蕩魂攝魄的力量。
詩的第一句“朝辭白帝彩云間”,不僅是交代地點,而且寫出詩人在一回頭一仿佛中見到的景象,你看,清晨告別了白帝城,轉眼之間,白帝城已成彩云縈繞間隱約可見的一幅美妙圖畫了,這是詩人乘舟離開白帝城的初發印象,開頭就給人一種速度感。“千里江陵一日還”這一句直言其舟行之速,似有淺露之嫌,但它用了“千里”與“一日”這樣具體量度的時空對照,能夠激發讀者對航行情景的想象,因此在一定程度上補足了它的字面形象的不足,詩到這里似乎已經寫完了,如何繼續寫下去呢?這時,詩人筆鋒突然一轉,進入沿途所見所聞的補述,使人直接體驗到速度感。“兩岸猿聲啼不住”,這是詩人聽覺的感受,初看之下,它似乎是寫三峽的景象,其實也是表現速度感。試想想,三峽航行,沿途青山綠水,境界疊出,風光無限,但詩人只寫“猿聲”的聽覺感受,這就說明沿江景物一閃而過,已不可能留下視覺形象了,只有兩岸山中的猿啼聲不絕于耳,連成一片,似乎只是一聲不間斷的啼鳴,從這里可以看出,視覺模糊,已覺其快,而萬重山中的猿啼連成一片,恍如一聲,更感其速。心理學指出:速度太慢或太快的運動都是不可能憑借視分析器直接感知的,詩人是正因為航行速度太快而只能憑聽覺的連續來感知自己的運動速度。心理學還指出:“各種分析器參與時間知覺,但是動覺和聽覺對時間片斷提供最精細的分化”。同時,“聽覺反映著作為刺激物的時間特點:它的持續性、節奏性等。謝切諾夫把聽覺叫作時間測量器,把聽覺記憶叫作時間記憶”(見蘇·彼得羅夫斯基主編的《普通心理學》第三編第十章第四節)。“兩岸猿聲啼不住”正是用聽覺作為運動時間來計量。總之,這第三句詩表面是寫詩人的聽覺感受,實際上是借聽覺來襯托舟行之速。第四句“輕舟已過萬重山”是寫輕舟的運動所引起的位移。而這“萬重山”的大幅度的位移是在一聲連續不絕的猿啼聲的短暫時間內完成的,速度之快就可想而知了。在這里,猿啼聲成為了“輕舟已過萬重山”的運動速度的參照線。這樣表現運動是很獨特的。一個“輕”字給人以輕盈的感覺,輕舟仿佛騰空而起,穿越于萬重山中,這種速度感的表現會使人產生一種飛行的幻覺。總之,全詩四句都是在表現速度感。第一句是通過詩人出發時的瞬間感受來表現。第二句是通過強烈的時空對比來表現。第三、四句則是通過聽覺的連續和視覺中的位移來表現高速運動時的時間知覺和空間知覺,它們共同構成一幅勾魂攝魄的三峽舟行圖。
《早發白帝城》所展示的速度在當時交通不發達的時代,已經超出人們的經驗世界,而必須借助于想象力,能訴諸想象力的形象即具有美的素質。因此,讀者能夠通過想象感受到美的本質,表達人類對速度的一種向往,表現人類征服大自然的本質力量。因此,讀者能夠在想象中看到自己,獲得審美愉悅。
對速度的追求,這是人類企圖超越時空限制,征服自然力的本性的表現,正是這種追求,促使人類在長期的科學實踐中逐步獲得時空活動的自由性。
人們對速度的審美愉悅是根源于人類對“快”的感覺的心理追求,時間的進行本無所謂快慢,但人的感覺卻有快慢之別。時間劃分了段落就覺得過得快些。同時感到爽快,混沌地移行就覺得慢些。同時感到沉悶,患失眠癥的人覺得長夜漫漫,坐監獄的人度日如年,生活繁忙而富變化的人就覺得光陰如箭,人類一方面追求壽命之長,另一方面又唯快是樂,有了快的感覺,才感到舒服,中國的造詞原則是耐人尋味的。“快樂”、“歡快”、“快活”、“爽快”、“愉快”等詞就說明“快”與“樂”相聯,心理上產生了時間過得快的感覺,他的生活才是舒服愜意的。如果感到時間過得慢,那就說明生活過得很沉悶,正是因為這個心理規律起了作用,所以人們從速度的審美中可以得到一種愉悅。
(許建生摘自《廈大青年》創刊號)
(題圖:周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