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康
說話的基本要求是準確、清楚,一是一,二是二。但在語言運用的實踐中我們看到,有許多話是具有很大模糊性的。例如:“等一下,我就來。”這里的“一下”、“就”表示多長時間呢?三分鐘,五分鐘,還是更長一點時間?再如:“能制造工具的人,是出現在最近一百萬年之內。”“最近一百萬年之內”,這是一個伸縮性多么大的糊模概念啊!而且還有的人認為“大約是二三百萬年前”,這“二三百萬”就比“一百萬”跨度更大了;再加上“大約”二字,可謂模糊又模糊了。
這種模糊語言的存在,一方面是由于現實生活中有些話不必要、也不便于說得太實太死。例如第一例,聽的人完全能夠領會“一下”“就”的含義,大可不必說成“等二分半”或“等一分四十秒”那么精確;而且說者自己往往也不知道究竟是多長時間。另一方面,是由于客觀事物本身就具有某種模糊性,例如第二例所提的關于能制造工具的人是什么時間出現的問題,由于受現有的科學技術水平和有關資料的限制,在目前還不能得出精確的結論,所以用來表述這一結論的語言也只能是“模糊”的。然而,這種“模糊”恰恰準確地反映了人們對這一客觀事物的認識程度,如果換成精確的語言來表述,就目前來說,反而是不準確、不科學的了。
妙用模糊語言,可以收到某種奇妙的表達效果。大致說來有以下四點:
1、妙用模糊語言能幫助人們從困境中解脫出來,顯示出機智和幽默。請看一例:
王元澤辨鹿王元澤(即王雱,是王安石的兒子)數歲時,客有一獐(象鹿,頭上有角)一鹿同籠以問:“何者是獐,何者為鹿?”雱實未識,良久,對曰:“獐邊是鹿,鹿邊是獐。”客大奇之。
有一個客人把一頭獐和一頭鹿關在同一個籠子里,問王雱哪一頭是獐,哪一頭是鹿。王雱回答說:“獐旁邊的那頭是鹿,鹿旁邊的那頭是獐。”王雱的回答固然沒有錯,籠子里只有獐和鹿兩頭野獸,當然獐旁邊的是鹿,鹿旁邊的是獐。但是,王雱的回答是含糊其詞的,因為他沒有確切指明哪頭是獐,哪頭是鹿。然而妙也就妙在這“含糊其詞”上,王雱如果老老實實地回答說“不知道”,那就顯得太平庸了。但他不是這樣,而是巧妙地用模棱兩可的話來應答,這就說明了他年幼聰穎和機智幽默的特點,難怪客人對他的才華感到大為驚奇。
2、妙用模糊語言,能表現人物的復雜思想感情。例如:
憑欄人·寄征衣
欲寄君衣君不還,不寄君衣君又寒;
寄與不寄間,妾身千萬難。
這首小令寫妻子給丈夫寄征衣時的心理活動:想要給丈夫寄去征衣,又怕他羈旅行役,遲遲不歸;如果不給丈夫寄征衣,又憂慮他天寒衣單,凍壞了身子。因此在“寄與不寄”這個問題上,做妻子的就感到“千萬難”了。
那么到底寄沒有寄呢?作者并沒有明確地回答這個問題。從這一點上來看,我們也可以說這首小令是運用了“模糊語言”的。作者通過對做妻子的寄也難,不寄也難這種左右為難的心理活動的刻畫,淋漓盡致地反映了“妾”對“君”的無限思念之情。這首小令構思新穎,意趣獨特,同“模糊語言”的妙用是不無關系的。
3、妙用模糊語言,能收到強烈的諷刺效果。請看:
立論
我夢見自己正在小學校的課堂上預備作文,向老師請教立論的方法。
“難!”老師從眼鏡圈外斜射出眼光來,看著我,說,“我告訴你一件事——
“一家人家生了一個男孩,全家高興透頂了。滿月的時候,抱出來給客人看——大概自然想得一點好兆頭。
“一個說:‘這孩子將來要發財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謝。
“一個說:‘這孩子將來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幾句恭維。
“一個說:‘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頓大家合力痛打。
“說要死的必然,說富貴的說謊。但說謊的得好報,說必然的遭打。你……”。“我愿意既不謊人,也不遭打。那么,老師我得怎么說呢?”
“那么,你得說:‘啊唷!這孩子呵!你瞧!多么……。啊唷!哈哈!Hehe!he,hehehe!”
這篇文章的結尾對于“這孩子”將來究竟能怎樣始終沒有明確表態,只是用“啊唷”、“哈哈”之類不著邊際、不表示好壞是非的詞語來敷衍塘塞,運用的也是模糊語言。正因為妙用了模糊語言,才使文章別具一格,一針見血地抨擊了舊社會“說謊的好報,說必然的遭打”這種不合理的現象,揭示了“立論難”的社會根源:專制制度不容許人們說真話。
4、妙用模糊語言,能揭露某些虛假事物的欺騙性。有這樣一個笑話:
此乃天機
有三個讀書人上京趕考,路過一處高山,聽說山上住著一位“半仙”,能推算一個人的功名利祿,于是便上山去求教。
聽了三人說明來意,半仙緊閉雙目,伸出一個指頭,卻不說話。三人不解其意請求解釋,半仙搖搖頭說:“此乃天機,怎可泄露。”三人無奈,只好下山而去。
徒弟悄悄問半仙:“師父,你對三人只伸一個指頭,是什么意思?”
“傻瓜,這個竅門還不懂!他們一共三人,將來如果有一個考中,那一個指頭就表示考中一個;有兩個考中,那就表示有一個考不中;三個都考中,就表示一齊考中了;如果都沒考中,這一個指頭就代表一起落榜了。”
“半仙”進行欺騙的“竅門”是什么呢?“竅門”就在一個指頭上。這個指頭表示四種互相排斥的意思,我們姑且稱它是一種模糊手指語言吧!這則笑話,就是利用模糊手指語言,通過“夫子自道”的方式,幫助人們認識迷信的欺騙性。
可見,模糊語言的存在有一定的合理性。話還得說回來,妙用模糊語言,只能是在特定的場合特定的語言環境中,用得合情入理,恰如其分。而在一般情況下,語言必須明確,決不能含糊其詞,模棱兩可。如果故弄玄虛,為模糊而模糊,應該而且完全可以表達明確的地方也不明確地表達出來,那必將陷入邏輯混亂的泥坑之中。
(吳平摘自《演講與口才》198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