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尚瞰
天下好的詩文,不少都成于巧運神思,出奇制勝。在詩歌創作中,“逆挽”法就是一種以奇巧取勝的好手法。
比如,“揚州八怪”之一的金農,曾在一次酒宴上吟出了“柳絮飛來片片紅”的詩句。誰見過紅色的柳絮呢?沒有。于是眾人都譏笑他的“荒唐”。然而,就在眾人認定他敗句已成之際,金農卻“峰回路轉”,從容不迫地吟道:“夕陽方照桃花塢”。映著夕陽的柳絮不是帶著紅色的霞光么?眾人這才品味到詩句之妙,不禁拍案叫絕。
明代名士解縉有首祝壽詩,則更奇崛崢嶸,令人莫測。據民間傳說,解縉去給一位老太太獻壽,劈頭一句就是:“這個婆娘不是人”,把個老太太弄得發昏章第十一,差點兒氣死。不料就在這氣氛緊張的時候,解縉筆鋒一轉:“九天仙女下凡塵”,老太太馬上轉怒為喜,樂得連嘴都合不上。可是,不等老太太高興完,下面又是硬梆梆一句:“生的兒子都是賊”!把剛緩和過來的氣氛又搞緊張了。但詩人又妙句回天:“偷來蟠桃獻至親”,使一家人怒意冰釋。
金農的兩句詩和解縉的祝壽詩,如果順著寫,“底牌”全露,一目了然,就毫無情趣了。可他們采用“逆挽”法,后的先說,先的后說,就創造了一種宛轉曲折、變幻莫測的新奇意境。
還有一種“逆挽”法,光看前面的詩句,誰都認為低能蹩腳,可是后面的詩句一出,竟點鐵成金,妙不可言。
清代戲劇家李調元寫過一首罵麻雀的詩,開頭兩句:“一窩兩窩三四窩,五窩六窩七八窩”,似乎是孩童的順口溜,哪里有半點詩味。但隨后三四句一補:“食盡皇王千鐘粟,鳳凰何少爾何多?”則對麻雀的罵趣全出,并且旁敲側擊,言近旨遠。
還有人采取“逆挽”法,隨機應變,因勢而取,使“詩到絕處又逢生”。一次,乾隆皇帝下江南,黃昏時分,見天際飛來一只白鶴,就要隨行的文人學士即興賦詩。有個叫馮誠修的吟道:“遠望天空一鶴飛,朱砂為頸雪為衣。”乾隆聽后卻出了個難題:“我要吟的是黑鶴,不是白鶴。”眾人一聽個個瞠目結舌,馮誠修卻不慌不忙順勢吟出:“只因覓食歸來晚,誤落羲之洗墨池。”將吟白鶴的詩變成了吟黑鶴的詩,補得天衣無縫,不留痕跡。
“逆挽”法構思不同凡響,運筆不入流俗,有時山重水復,柳暗花明;有時又點鐵成金,化拙為巧。其“藏鋒處鬼神莫測其淵,露鋒處天下莫擋其銳”,善為此道者,詩情更為曲折有致,意境格外新奇脫俗。
(小聞推薦,摘自1985年3月16日《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