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青,原籍湖南湘潭,1948年出生于青島,襁褓中到臺灣,在基隆和臺北長大。羅青的散文文筆優美,聯想豐富,被人們認為是古代小品的現代轉化,是臺灣散文園地中一簇淡香的小花。所以,我特地向讀者推薦他的三篇散文。
廈門大學許建生
朝暾冊:觀音山
她來了,自每一顆露珠的小眼睛里,她以千萬種不同的驚奇,走了過來,且細心而大膽的倒掛著身子,采下了那朵殘余在峭壁幽石間的黑芙蓉。她順風撥開花瓣——一吹——便有金色的花粉如星星,被吹遠吹落。
接著,她便把我自那蕊中叫醒,旋又把半醒的我推入半開半閉的霧中。
然后,她就小心翼翼的上路了,過了一個山頭又一個。森林們早已醒來,但都不敢吵,都很聽話。她穿過林木多柱的走廊,走入深谷,順手拿起了那串掛在老松上的松針鑰匙,去開啟深谷中深鎖的云扉。剎時,但見有飛泉一道,從鑰孔之中騰空流瀉了出來……。
浴罷。她把泉聲盡化為鳥聲,播種似的,向四處揮灑,同時,也俏皮的躲開了身后金光閃閃的一吻。她早就注意到他了,還有他那閃閃的金胡子。“真是容易惹人煩倦。”她心里一面想,一面攏了攏頭發,回到了我發楞的地方,拔開濃霧,就象撥開層層的葉子,找到了我。
她輕輕把我一采,就把早起爬山的我給采了起來,并隨意把我往鬢邊一插,象插一朵朝陽花。
星淚冊:桃花
那是冬天,我們在一棵枯桃下做別。
離情似黃昏,由遠至近,漸濃漸張,又似凄艷的夕陽,靜靜焚燒,沒有溫度,沒有聲響,無法丈量,更無法觸及。那片夕陽呵,以離愁為燃料,在我倆的體內焚燒我倆的血液,既沒有辦法阻止,也沒有辦法控制。在這空曠的世界中,可以抓住的,只有你我冰涼的手,還有那從晚霞深處伸過來的寒風。啊,那寒風,將你我生生的分開,分成兩個模糊不清的影子。
你走了,我沒動。身旁的桃樹,伸過手來,輕輕的把我扶住。我低著頭,讓兩行熱淚,穿過緩緩在膝間凝聚的夜霧而下,溶入凍冷的土地中。
我不知道,那熱淚,竟會悄悄的,順著樹根樹干,又重新爬了上來,爬過了我的頭頂,開成兩朵桃花。是的,開成兩朵桃花。在你回來的時候。或是,再往上爬,爬出了枝頭,變成了彩云,爬出了彩云,變成了兩顆星星。
我們再度分離的時候,在空曠的冬夜里,在一株枯桃的枝丫間,閃耀著兩顆不知名的星星。
秋林冊:榕樹
老老的榕樹,密密的枝,祖父坐在樹下講故事,星星們都坐在樹上聽,坐在綠葉叢里,漫不經心的聽,聽祖父的故事和樹枝慢慢一起上長的聲音,聽祖父的胡子和榕須一起下垂的聲音。
白鵝如云陣,昏昏欲睡;蒼狗如孤霧,呵欠連天。祖父的手腳比樹根還老,祖父的皺紋比樹皮還多。星星們都坐在枝丫上靜靜出神,祖父坐在樹上講故事——那故事,使所有的星星,在一夜之間,都變成了榕果;使所有的榕果,在一日之間,都跌落炸裂,變成了榕子;使所有的榕子,在一年之間,長成了一片榕榕的林子。
而祖父們,總喜歡坐在榕樹下榕樹上講那些故事,講那些榕樹都聽熟了的故事——講給自己聽,講給星星聽,講給所有的祖父們聽,直到大家都有點搞不清到底是誰在講故事,誰在聽故事的境地……那時榕樹林子便會站了出來,包容一切,吸取一切,且投下濃碧清涼的影子,復蓋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