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林央敏
這篇散文是臺灣《聯合報》散文征文獎獲獎作品。盡管我們不曾與該文作者謀面,但這篇焚心之作,使我們看到了龍的傳人的赤子之心!聽到了一個震撼人心的強音:統一祖國大業,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誰也阻當不住!
編者
一個人,除非永不出門,或者沒有記憶,否則,會有一張立體的地圖在他的腦海里孕育生長,小如一個村莊,大如一個國家、世界,甚至如半個宇宙,象天文學家。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變得愛看地圖。地球有引力,可以吸住地上的萬物,也能夠捕捉來犯的客星,縱使它們羽化登仙也不能跳出塵埃,除非它們有火箭一般的速度。而地圖,卻也有一種引力,會拉住他的情感,把他的關注導向一個固定的地方,特別是夜深時刻,他會從書架上抽出一張對開大的地圖端詳好久,也許,這都是他腦袋里的那張地圖在作祟吧!
從小,他便喜歡沉思,對著天空、草原,對著山、水,對著觸目所及的一切景物幻想。山,雄壯如巨人,恒古不變地站在東方,阻擋太陽出游的路徑。那是中央山脈,把嘉南平原堵斷,沒有鳥、沒有云、沒有飛機可以飛越這道藍青色的高墻,但他卻用想象去描繪山后的情景。自然,他不知道山是有限的,山的背后還有臺東和花蓮。臺東下去,花蓮下去,就是汪汪茫茫的太平洋,這是后來地理課本告訴他的。小時,他只會二分法,山的這邊:九陌成泥海;山的那邊:千山盡濕云,因為這邊是人類所耕,那邊是仙人所居。這個時期,他不懂什么叫地圖,即使拿一張臺灣圖給他看,他也只會茫然以對,然而,在他的記憶深處,已經有一張活生生的地圖在慢慢成長,只是他毫無所知。
他記得,中學的課堂上,地理老師每講到一個地方,都叫他們展開一張夾在地理課本里的圖案,要他們按圖索驥,就象尋寶一樣,跟著老師在上面尋找一些山川城鎮,仿佛自己就是一個流浪者,在一廣垠迷宮中尋找出口。綠色的平原、藍色的水澤、黃色的高地、紅色的城市和公路,而鐵路,如一張由粗繩結成的黑網,正好網住中國的東半壁。他拿著筆,一步一步圈下自己的足跡,“把蘭州圈起來,這是我國地理上的中心點,”老師說,“向西,就是聞名古代的絲路。”向西,啊!難道就是通往西方極樂世界的路嗎?他那幼稚的心曾經這樣想。于是,不出三年全中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費一兵一卒,彈未出膛,劍未出鞘,用墨水代替血水,就這么征服了中原,可說是一次光榮革命。
古人要行萬里路,讀萬卷書,胸中才有廣闊的丘壑。現在,他一紙在手,便有萬里江山,展現在全開的紙上,迤邐于他四閉的胸中。半夜里,他常常把這一塊地球上最老最重的土地擺在眼前,每次看地圖,他不是溯江河西游,就是沿鐵路北上,這也是地理老師教的。中學三年級時,有一個退伍的飛將軍來教他們,有一次提出這樣的問題:“如果要你從廣州旅行到哈爾濱,你該怎么走?”兩個城市,一個至南,一個至北,全班男女同學無不為之啞然。這是他們從來沒想過的,因為誰也沒想到會有這種機會,雖然大家都希望。當時,只有他回答,順粵漢鐵路到漢口,轉搭平漢線的老火車,直謁京師,再從北京坐上北寧鐵路的夜車,穿過天下第一關,到了沈陽,便有長春鐵路的特快車接他到白雪皚皚的哈爾濱。雖然在行進當中,他在睡夢里漏掉了幾個城市,也把洛陽糊里糊涂地搬到平漢路上,可是他仍然贏得老師的贊揚,說全校只有他一個人“腦里裝著一張地圖”。但他立刻想到,老師頭腦里的那張比他的更精確細密,于是少年人的好勝之心鞭笞著他,常常使他不自量力地和老師切磋,不,較量,同學都這么說。他知道取勝之道只有鉆牛角尖,于是,他開始行吟流浪,把自己下放到一些名不登典籍的小地方,比如他問:“平和縣在哪里?”不用說那群天真活潑的鄉下少年都不清楚,竟連飛過中國二十五省的傅老師也被難倒了。關于“平和”,他的記憶很深,因為他每次和家人去掃墓,在墳場里,他都看到大多數的墓碑上刻著這兩個字,而且紅紅的象還有體溫似地吸引他去撫摸,只要他往“平和”兩字上一按,就按住了墓中人的故鄉或祖籍。立時,他覺得村人的祖先必是來自平和縣,所以他關心起自己的身世來。一查,果然,他的祖先也是平和的小老百姓,只不知道是哪一代把故鄉移到臺灣來的。他問祖父,祖父說不知道,祖父的祖父也不知道。因此,他意識到,當他死后,他的墓碑上也必然會刻上“平和”這兩個字,所以他要知道“平和”在什么地方,好讓腦里那張地圖也留下這個位置,以便將來一起帶入土中,把遙遠的祖籍埋進目前棲留的鄉土,這樣便沒有所謂“第二故鄉”了。終于,他在福建的最南疆找到了平和縣,這是交通不便的窮鄉僻壤,只有一條紅色的小路象微血管一樣,輾轉彎到廈門市,火車不及,更無飛機可達,所以傅老師縱使走過八千里路云和月,也不會來到這個閩南瘴癘地。但他的同學之中,一定也有許多人的祖先是平和人,而他們竟不知道自己的地緣,這一點曾經令他感到有些氣惱,這種無知多少有點不應該。對著地圖,他想象祖先渡海的年代,也推測祖先買棹東遷的路徑,是從鼓浪嶼出發呢?還是從紹安灣起碇?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還好,沒有碰到臺風,也沒有遭遇海盜,也許那時鄭芝龍已經當官去了,否則,否則便沒有他,沒有他,則故鄉根本無意義,這張地圖也不存在。如今,更重要的,便是怎么回去?要快,可以騰云駕霧坐飛機,新的故鄉嘉義有機場,而老的故鄉平和呢?想到這里,他不禁茫然。
好象是地理的第一課說的吧?中國象一片美麗的海棠葉。他翻開地圖,對著這一片據說是形似赤縣神州的葉子凝神許久,上面黃橙藍綠一塊一塊,廣東如一尾魚,甘肅象一根骨,蒙古是一個大胃,而河南這個古戰場,卻又是一片小海棠……,這是他背地圖的方法之一。常常,他拿起筆就在計算紙上,一省一郡一川地畫下去,最后,再用縮地術,從帕米爾高原開始北行,沿著一條世界最長的國界,到烏蘇里江口后立即換雪橇向南滑行,停在鴨綠江口,改轉海路,彎彎曲曲地描個圓弧,再爬山登嶺,回到帕米爾下的噴赤河邊,然后補上臺灣和海南,接著浚黃河、鑿長江,就這樣兩三筆,中國便出現了。當中,他會遺失不少島嶼,可也多了幾個港灣,甚至于,有時候他的歷史情緒發作,竟然依著不平等條約所示,將喪落的國土重畫回來,然后心里說:“應該這樣。”接著莫名其妙地一笑,象是自嘲。這張地圖,他不知神游了多少趟、繪畫了多少回,在紙上,在黑板上。撕去,擦去,但抹不去心里的憧憬與向往,杜牧喝酒的揚州,范仲淹感嘆的岳陽,屈原徘徊的云夢,還有西湖那張大藍玻璃,姑蘇城外寒山寺的鐘,古赤壁的戰火,長安外的狼煙,長城墻下胡人的鐵蹄和孟姜女的哭泣……,還有那些浪漫的水名、神話一般的山岳,或傳說的古剎,黃鶴樓、燕子磯、巴山雨、咸陽道……,等等,都還活著,時時燙痛他的記憶。十年過去了,縱使有一些省市的面貌模糊了,但他仍能依稀聽到長江黃河那鏘鏘的水聲,吼著最大肺活量的男高音。
然而,地回洛陽遙,舉目望日,不見長安。當他知道楚河南運,移到地圖的南疆成為臺灣海峽后,連夢魂也無法飛越,誰謂河廣,一葦航之,但高雄港的鐵輪卻不能渡,即令達摩再世,恐怕也要墜海為鬼。因此,幾年來,他很少再翻地圖,以至于腦里的那張地圖縮小了,縮成一片麻竹的葉子,泊在太平洋西岸。這是一張由歲月連接起來的地圖,不用手畫,而用腳踩,不踩在紙上,而踩在地上,而且和他的血肉連在一起,不可折疊,更不容分割。以前,他從未感覺到這一張地圖的存在和磁力,等到他離家以后,在滿是紅綠燈的街路奔馳得有些疲倦時,他才突然發現這張地圖的重要性。落葉歸根,老了,太陽下山了,他可以自由地回去曬北回歸線的太陽,采集嘉南平原的花草。他覺得這一片土地千真萬確地屬于他,他也老老實實地屬于這片土地。雖然在世界地圖上,臺灣不過是“一粒鼻屎大”,小時候他聽家鄉父老這樣形容。但生命的成長不在乎土地的大小,一棵樹,可能一輩子只擁有一塊直徑不滿一公尺方圓之地,連根也伸不出三丈遠,但它照樣存在,照樣有春夏秋冬,照樣可以享受整個夜空的星辰。何況他,已經踏過全島二十二個縣市,何止八千里路和塵土呢,所以他滿意于這個島的體積,不管它蕞爾不蕞爾,因為這里有他的一切。
每個人都有一個故鄉,而且可大可小,面對世界,故鄉等于國,面對國,故鄉便小為一個省、一個縣,甚至是一個鄉、一個村。他,每次看到臺灣圖,不管在桌上或墻上,總會把焦點投射在南方的大平原,然后在上面尋找他的童年和少年。最后,他還要看看這張圖有沒有他的出生地,然而他的希望總是落空的,他的故鄉,不是小村,但從來不曾出現在臺灣地圖上,反而附近幾個衛星村落都輿上有名,赫赫地占據故鄉的所在,為此,他譏諷地圖出版商和勘訂者,實在太無知了。所以他會主動地把他的故鄉畫上去。有時他覺得地圖上的河流、道路畫錯了,他就自己動手,將牛稠溪向北移一點,再多轉一個彎。他也會自己調整行政區域,把故鄉擴大。看畫報時,家鄉的名字特別吸引他,即使是蚊災為患或陰溝堵塞等雞毛蒜皮的事,也會看完每一個字,因為身在異鄉,很難從“頂港”的報紙里讀到“下港”的報道,所以來自故鄉的消息,便成為一字千金了。這種情形就如同他在閱讀洋人的著作時,每遇到“中國”兩字,也會震動一下,特別留神。好事則喜,兇事則戚。每年臺風時節,他都要頻頻撥動長途電話,沿電信局的神經去觸探故鄉的土地,確信泥土無慈,才能釋然就眠。圣人說:“小人懷土。”他要千尋地根,永遠做小人。
出外人的血液永遠是沸騰的,只有流回家鄉才會停止沸騰。他已經十一年沒有住在老家了,班超久在絕域,年老才思土,他三十歲,無功無名,鄉愁卻釀得很濃。這些鄉愁,不是電話亭可以輸運的,為了彌補這個缺點,他特別帶來一張縣圖,這樣就算把整個故鄉搬過來,收藏在自己的小小房間里。半夜,他攤開來,望著地圖,把鄉愁傾入細瘦的牛稠小溪,他的血液立刻泛濫了整個家鄉,于是整張紙就晃動起來,有了生命。他伸指向地圖一壓,壓住了二十個春天,同時,感覺有一股溫暖升上來。
(摘自《世界博覽》198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