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 進
打春那天,接到一位好友的電話,說他女兒晚上舉行婚禮。真替老朋友高興,誰不知他女兒這些年搞對象總不成功,他為女兒的終身大事終日發愁。
杯筷聲中,“司儀”宣布了婚禮的一項“傳統”內容:請新郎和新娘介紹他們的戀愛經過。兩位新人畢竟都是過了“而立”之年的人了,他們非常爽快地答應了。
新娘:我先說吧。十五年前,母親去世了。當時,弟、妹們還小,爸爸又有心臟病,生活的車轅全套在我身上。在這當兒,我雖年輕,有來提親的,我都謝絕了。生活容不得我考慮個人問題啊!
一晃十年過去了。弟、妹們相繼參加了工作,爸爸也退休了。我可以松“套”了,擱置了十個春秋的個人問題又被親友和同事們提了出來。
有一天,我們政工科科長老艾問我:“繆玲,你說你想找個什么樣的?我們大家幫你物色?!?/p>
我坦率地說:“我什么條件也沒有,人差不多,說得過去就行。”
又過幾天,艾科長忽然塞我一張電影票,說:“今晚我請你看新片——我呀,給你介紹了個男朋友,到時你們見見面!”他告訴我,這小伙子叫俞海波——就是我旁邊這位,和我同歲,身高、長相、脾氣也般配;在一家醫院管總務。
艾科長眉飛色舞,我卻沒有受到一絲感染。我問:“他為啥至今沒有結婚?”
艾科長又說,這小伙子也是個孝子。當初,他本來都考上了哈爾濱工業大學,正在這節骨眼上,他爸爸得了半身不遂病。結果,他硬是狠心舍棄了上學深造的機會,留在家里侍候老人。現在,老人連治帶養,已經恢復得能自理生活了。
見不見呢?我攥著票,心里頭猶豫不定。三十好幾的大小伙子,條件又不錯,別是個經驗豐富的“戀愛油子”吧?
艾科長看出我的心思來。他說:“不用有那么多顧慮嘛!見了面,對心思就處著;不對,就散嘛!”
當晚的電影,我們只看了一半就出來了——不瞞大家說,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理想的:他的穿著既不時髦,也不土氣;他談吐有致,還挺風趣。我們出來,是為了互相多作些了解……
分手的時候,他問我:“還要不要‘再見呢?”
我笑了:“當然。”
“八小時以外,你哪一天可以自由支配呢?”
真是的,除了星期三,每晚還要上“函授”——哪能等到一星期呢!他見我遲疑,就說:“那就用八小時以外的‘以外,——明天晚上九點再見!”我又想笑:他的話似有些頑皮,但透出機智和赤誠。
可是,我這人也不知怎么就那么怪,回到家以后,“激動”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問號:他條件這么好,為什么偏偏看中了我?他會不會故意裝裝樣子欺騙我呢?……我后悔不該一時“沖動”,越過介紹人就定下第二次見面的時間,總要多方面了解了解才好啊!
轉天,我一見艾科長就如實向他做了匯報,并請組織上幫助到俞海波的單位,調查一下他各方面的表現;還煩艾科長捎個話給他,原定的“約會”作廢。艾科長欣然同意,并說要親自去做調查。
新郎:繆玲單方面“毀約”,我并不覺得意外;艾科長代表組織上調查我的表現,也完全合情合理。對那種和男子一見鐘情而忽視思想品質的了解的姑娘,我是鄙視的。我給繆玲寫了封信說:“……在你認為適宜的時候,我們就在原定的時間,原定的地點再見吧!”
新娘:艾科長調查回來,戲謔地說:“未發現重,大問題。”可是我仍不放心。我想:我也接待過為“搞對象”來外調的人,在不違反原則的情況下,還不都揀好聽的說!有誰愿去做“缺德”的事!誰能擔保艾科長沒受“蒙蔽”?
我打聽到跟俞海波一個單位的,有我一個老同學,于是請她幫忙從“民間”的角度了解一下俞海波的思想品質。至于為誰調查,我撒了個謊。老同學是個熱心腸,轉天就取來“第一手材料”。當然,說法和“官方”所說一致。我心里踏實一些了。
可是,我發現這位老同學從來到走,臉上一直笑模悠悠的。我心里起了“毛”,她別是看出這是我精心安排的“把戲”,順水推舟了吧?唉,真不該請她去調查,情況又失真了!
一連幾天,我怕艾科長提起這件事來,不好回答,就搶了幾件跑外的差事。艾科長又摸準了我的心思,主動找我說:“繆玲,你做了這么多年政治工作,應該懂得‘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的道理才是啊!談戀愛,首先看對方的大節,可不能求全責備呀?!?/p>
這些道理我還不懂嗎?說實在的,這事要擱別人身上,我能看得晶瑩透亮;輪到自己,這嘴就怎么也說服不了那顆心。
這些日子,俞海波的身影經常在我眼前閃現,尤其想起他說話時既詼諧又穩重的神態,心里也不免泛起幾絲波瀾。夜深人靜了,我重又打開他第一次寫給我的信……啊!我忽然意識到,我已經被他吸引了!給他寫封回信?或者干脆去赴約?要不,再找個近人,換個角度去調查?對!就請從小就疼愛我的姑媽代勞吧!她辦事又精細又穩妥,有什么話,說著還方便。
姑媽果然沒駁我的面子。她一到俞海波的單位就展開了全方位外交——找群眾,找領導,甚至連俞海波本人都找了。調查結果,姑媽稱心如意。
回到家來,姑媽挑著大拇哥夸耀說:“繆玲呵,你可真有福氣!這些年總算沒白等呵!這小伙子,要人樣兒有人樣兒,要本事有本事,最近人家又自學評上了工程師!……”
“哎呀!您別說了,都“吹”了!”我垂頭喪氣地打斷姑媽的話茬。姑媽頓時目瞪口呆。
新郎:對,是我主動提出‘吹的。我說過,對組織上來人調查,我可以理解;打發同學從側面摸摸我的品行、為人,我也說不出什么。可是,姑媽這次來,不光調查我,連我已經退休多年的爸爸、媽媽,還有兄弟姐妹也問了個掉底!這使我心理上非常反感,甚至覺得蒙受了一種莫名的冤屈和羞辱。我想:跟這種疑神疑鬼的人談戀愛,還有什么欣慰和愉快可言?將來在一起生活,不是更談不到和諧與幸福了嗎?
但是,我做出這樣的決定,內心也很痛苦,因為,繆玲留給我的印象,除了這一點瑕疵以外,別的仍然有著光彩啊!
新娘:起初,我對俞海波的“先發制人”很氣憤,心里一邊罵他“盛氣凌人”,一邊抱怨自己喪失了容貌和年齡的優勢,才落得這樣一個難堪的結局。可是,氣憤歸氣憤,腦子里俞海波的身影卻硬是抹不掉,甚至感覺是在經受著一種折磨!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我真的在不知不覺中染上了“多疑癥”!有人說,經歷也是一種財富??墒牵挲g、閱歷,對于我,為什么全成了一種束縛?
一天,吃午飯時,艾科長突然對我說:“俞海波病了?!薄笆裁床?”我心里直撲騰?!笆艽碳ち?。好幾個人給他介紹對象,他都拒絕了?!薄鞍?……”
我頓時覺得渾身燥熱,腦門都沁出汗來。我又想起俞海波在第一次寫給我的信中的話:“在你認為適宜的時候,我們就在原定的時間,原定的地點再見吧!”是時候了,該擺脫精神上的桎梏,呼喚青春的到來了!
星期三,八小時以外的“以外”。月光皎潔。我忐忑不安地來到約會地點。沒有人。我徘徊了一陣,迎面走來一個人。啊,是他,俞海波!
我鼓足勇氣,抑制著“怦評”的心跳,迎上去:
“……我估計,你會來。”
“不,咱們是不期而遇?!彼廊皇悄敲闯练€中透著頑皮。
我們相對無言,無言相對……
新郎:又一個月亮皎潔的夜晚來到了。好難挨的七天啊!我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我早就斷言:繆玲是我理想的情人,只要她治愈了“多疑癥”,仍然會象妙齡少女一樣,熱情、純真,對生活充滿追求!
她是正點到達的。她的身影一出現在我的眼簾,我就大膽、熱烈地迎上前去:“月光真好啊!”
她眼光停在我的領帶上:“又是‘不期而遇嗎?”
“不,我等了你兩個月!”……
(摘自《八小時以外》1985年第1期)
(題圖:崔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