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繁伍 張春江
人們之所以追求愛情,是因為愛情給人以幸福,但人們對愛情幸福的解釋卻幾乎和人口數字一樣多。
把愛情比作流水,認為幸福在于“運動”和“更替”的說法,我們并不陌生,現實生活中也不乏這樣的“探索者”;然而,我們一旦撩開他們內心世界的帷幕,就會發現,戀人的頻繁更替并沒有帶給他們“永恒的幸福”。一位背叛了自己戀人的大學生,這樣向我們表敘了他的悔恨:“我現在才感到自己的不幸,因為我再也不配得到純潔的愛,也不能純潔地愛別人了。在和現在的情人幽會時,我常常會暗自回想起美好的初戀來,實在是痛苦不堪……”誰能料想,在那歡樂的浪花下面,流動著的卻是悲哀的潛流。
那么,是什么原因在導演著這一出出心理悲劇呢?
第三者的“愛元素”正好與戀人形成“互補”時,就具備了特別的魅力;然而,這種魅力一旦去掉“互補”的前提,便會隨之消失。
一位重慶的小伙子,告訴了我們這樣一個事實:他和同辦公室的一位姑娘“共同語言”頗多,那位姑娘曾感嘆自己的男朋友要能象他就好了。因此他認為,只有自己才能給這位姑娘以幸福。后來,那位姑娘終于結婚了,他卻認為這是一個悲劇,認為姑娘真正愛的是他。然而,當他了解到事實上姑娘很愛她的丈夫,并生活得十分幸福時,失望、痛苦和羞愧便一齊向他襲來。他不無傷感地在日記中寫道:“她現在很幸福,我這才發現自己對于她并非不可缺少。我只是有某些長處對她有吸引力。她首先要得到的是她丈夫的愛,然后才對我表示興趣,我是多么可悲啊!”事實上,小伙子還算幸運的,如果再向前錯邁一步,他或許就不能自拔了。
在有選擇愛情自由的當今社會,我們總是選擇能夠吸引自己的人作為戀人的。因此,我們愛一個人,總有一定的理由。但是,時間一長,這種理由往往會變得不那么充分起來。因為我們已經習慣了戀人的優點,也習慣了愛情的幸福。于是,原來認為可愛的,現在覺得不那么可愛了,以前感到幸福的,現在變得乏味了,以前認為根本不算缺點的缺點卻顯得討厭了。這時,人們往往會拿自己的戀人與周圍的異性作比較。如果接近的異性有許多優點,尤其是有著自己的戀人所沒有的優點,也就是其他異性與自己戀人的“愛元素結構”正好形成互補時(我們暫且把一個人能夠吸引異性的長處稱為“愛元素”,把這些“愛元素”的總和稱為“愛元素結構”),便容易對其他異性產生興趣,甚至動搖自己的愛情。譬如戀人的秉性靦腆文靜,性格溫柔細膩,善于料理家務,而第三者的個性正好相反:熱情、活潑、愛好藝術,容易激動,善于交際。這樣,第三者對某些人往往就具有一種特別的魅力。暖昧的三角關系往往由此而生。悲劇,也就往往從這里拉開了序幕。
我們知道,一個人不可能十全十美,因此一個人的“愛元素結構”也就肯定不會完全。見異思遷者之所以覺得第三者可愛,往往是因為第三者具有一些自己戀人所沒有的“愛元素”。這樣便以為第三者比戀人更為理想,那就錯了。因為他首先是擁有了戀人的全部優點后,才覺得第三者可愛的,一旦失去了原來的戀人,得到了對方,他很可能發現,第三者的缺點遠比自己原來戀人的要多得多,甚至無法忍受。發現了自己由于“比較失誤”而造成的終生遺憾。就拿重慶那位小伙子來說,后來他冷靜下來仔細分析,便承認女同事的丈夫確有許多地方比自己強;她對他感興趣的,正是她丈夫所缺少的,即她只是到他這兒來尋找她丈夫優點的補充;如果她真的離棄了現在的丈夫而與他結合的話,她肯定很快就會感到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如果他不及早清醒,而自以為是地去充當第三者的話,那么最終也將嘗到“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的苦果。
戀人間的“外散力”大于“內聚力”時,愛情便宣告破產。然而“內聚力”并沒有消失,而是成了一個沉重的負擔。
一對戀人就是一個小群體。一個群體的構成總是要有一定的內聚力促成并維持穩定的。因此,戀人間必然有一定的內聚力,但同時也存在著與內聚力相對應的外散力。
在這里,內聚力是指戀人間相互的吸引力和維系戀人關系的各種因素的合力。例如:雙方的外貌、性格特征、學歷、修養等個人條件;雙方在交往進程中形成的愛情聯系,如共同經歷的事件、書信來往等;共同的利害使雙方的關系更加穩定;對維護戀愛現狀有利的道德觀念;于戀人發展感情有利的客觀條件,如地理上的接近、接觸和各自表現自己的機會多等。
與此相反,外散力是導致戀人這一小群體裂解的各種因素的合力。這些力都跟相應的內聚力形成矛盾和抵觸:A′一般指周圍異性的個人條件;B′指與周圍異性在交往過程中的感情聯系;C′指不利于戀人關系發展與維持的各種利害關系;D′指對戀愛現狀有破壞意義的道德觀念;E′指對于戀人發展感情不利的客觀條件或促成與第三者發展感情的條件。
在戀愛過程中內聚力越強,戀人關系就越穩定;反之,愛情則容易動搖,一旦外散力大于內聚力便宣告破產。
這里一般有這樣兩種情況:
一是外散力的總和或某幾項之和大于內聚力的總和,即A′+B′+C′+D′+E′…>A+B+C+D+E…。這類情況往往是一個漸變的過程。如前面提到的那位大學生就是先受到所謂“個性解放潮流”的影響,在舞會上結識了一位漂亮的女同學后,終于覺得從各方面條件來看,這位女同學都要比自己原來的戀人理想,于是,便背叛了自己的初戀,和她來往頻繁,打得火熱。
二是外散力的某一項在特定的環境和時間內大于內聚力的總和。即A′或B′或C′或D′或E′…>A+B+C+D+E…。這一般表現為突變過程。如許多材料都表明,大多數戀愛中的過錯,都是迷戀于第三者的個人條件:或容貌,或風度,或個性等,置道德觀念、與戀人的感情,甚至自己的旦旦信誓等于不顧,而與第三者發展起“愛情”來。這類常常會為自己的沖動而后悔。另外,有時并不一定有第三者插足,而是僅僅因為環境壓力或利害關系,也會出現對愛情的遺棄。如托爾斯秦的巨著《復活》中,主人公聶赫留朵夫,就是因為要去軍隊報到,奔自己的前程,而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愛著他并為他犧牲了少女貞潔的卡秋莎。
外散力大于內聚力,戀人群體解體。但這并不意味著內聚力已經消失。那位大學生不是在懷念他初戀的情人嗎?他不是為自己道德的墮落而背上沉重的十字架了嗎?聶赫留朵夫離開卡秋莎,雖然不是因為喜新厭舊,但他利己主義的自私行為已足使他悔恨終生了:當他在法庭上發現女犯人瑪絲洛娃竟然是卡秋莎時,他的良心不是起來懲罰他了嗎?以前和卡秋莎相處的幕幕情形不是也跳出來折磨著他嗎?他再一次愛上了卡秋莎,然而一切都已無可挽回了。
人們常用“藕斷絲連”來形容離棄了愛情但又不能忘懷的人。過錯者受到和原戀人間內聚力的牽制就是這種情況。他們為自己的行為后悔,但這種后悔往往不能向任何人表露,尤其是不能讓現在的戀人知道。這樣的悲哀是難以言喻的。
拋棄幸福的人被幸福拋棄,這是命運的公正裁決。而人格的貶值則是悲劇的高潮。
最高層次的愛情應該是一種信仰,這種信仰是靠憧憬、誠實、篤愛來實現的。一個人如果朝三暮四,便是其愛情的墮落,是對信仰的背離。他(她)必然會在尋歡作樂中發現,戀人間一旦失去了互相信賴、摯愛的純情,幸福的甜蜜也就不復存在。眾所周知的《紅與黑》中,于連在拋棄德·瑞那夫人之后重又占有她時,卻深感這次得到的只是成功的勝利而再也沒有了以前的幸福。這便是他拋棄幸福所受到的懲罰:被幸福拋棄。
對自我人格的贊賞,是一個人精神歡愉的支柱,而人對自我的贊賞,通常是在別人的評價中得到的,特別是自己所愛的人的評價。聽聽歌德《少年維特之煩惱》中,維特自覺幸福時的心聲吧:“她愛我!——而我對于自己也變得多么可貴了啊,我是多么……多么崇拜自己了啊,自從她愛我。”真摯的愛情是互相的贊賞,同時也得到社會公正輿論的贊賞。這樣的愛情使人具有因品德高尚而產生的美感,并由此而感到由衷的無窮歡樂。反之,背離了社會的道德規范,欺騙別人,欺騙自己,就會喪失對自己人格的贊賞。杭州有一位青年,未婚妻對他早就身心皆托,但是他又沉溺于和一位女同事的“愛情”之中。兩個女子,一個明知他有外遇,但還是癡情以待;一個明知他有未婚妻,也仍對他言聽計從,可以說他是“平衡得當”,情場得意。可靈魂深處又如何呢?快結婚時,他對一位故交傾吐了苦惱:“……有時候一個晚上要赴兩個約會,和這個在一起心安理得,無所顧忌;和另一個在一道,卻象做賊一樣……特別是告別這個的時候,享受著她的體貼溫存,看著她的癡情和信賴,想到的卻是馬上又要去跟另一個幽會,覺得對不起她,一種強烈的犯罪感,感到自己真不是人……”為人的良知在譴責著他,使他再難順心。自我贊賞的丟失,人格的貶值,不僅告訴他幸福已逝,更使他對自己深深厭惡!后悔的深淵何處是底?靈魂的新岸又在哪里?過錯者往往只能獨吞這種悔恨和自責,而不得不強作笑顏。悲劇似乎沒有結局。
愛情,是人類美好而偉大的感情,它給人以歡樂的召喚,也給人以痛苦的訓誡。愿追求愛情的人們,從愛情背叛者的悲劇中吸取教訓:既熱愛了,就要愛得真誠,愛得執著,從而獲得真正的幸福!
(摘自《山西青年》1984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