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七十年代末開始,一個鮮明的特點就是東方的禪宗思想進入英文詩歌。所謂禪,就是零的狀態。西方經過了幾千年文明史以后,現在懷疑自己的原有的性格。而禪的“無我境”的冥想是為了徹底凈化被文明所污染了的內心世界。一些歐美的文學家認為,絕對的純就是人的個體的自我原型,從沒有受到污染的絕對中產生的語言,就是真正的聲音——詩。據說斯奈德在寫詩之前,先要進行日本式的坐禪;金斯伯格往往是把它處于恍惚狀態喊出的聲音機械地記錄下來;而克里爾利則是在酗酒以后失去記憶的情況下進行詩歌的創作。
英美詩歌創作中運用東方表現手法的傾向還表現在推行“表意文字主義”(ideogrammism),這是一種把漢文結構作為一種表現技巧運用于文學藝術創作的方法。
二十世紀初,龐德和艾略特等在詩歌創作方面開現代派運動之先河;J·喬伊斯又在小說領域成為運用意識流的先驅,他們推出了所謂“意象主義”(imagism)的創作方法。后來這一方法曾作為現代派的表現手法被廣泛地運用。在南朝鮮文壇,尤其是詩歌創作技巧方面,意象主義已成為最一般的創作方法。其實,意象主義這種表現方法,人們從日本俳句中就能找到其具體內容:凝練、直觀、富有音樂感,等等。意象主義在視覺、聽覺以及五官的其他感覺形象以外,還調動了非直感、超越感情的精神(知識)的形象。這稱為并置法。它曾被用作一切現代派英文文學的表現方法。意象主義遂后從只表現靜態的形象而不表現動態的形象結構中創立了“漩渦主義”(vorticism),其創作方法的特點是,從詞的結合中把力輻射出來,猶如發出輻射光一樣,從而使文學,特別是詩歌帶有動態的形象。漩渦主義的方法象巴羅克畫的風格,豐富多采而活潑,然而它的缺點是缺少含蓄和多樣的含義。因而只提供了類似于無聲電影的那種形象,不僅不能充分地揭示其內涵的深刻意義,而且有可能滑向印象主義。
作為補充意象主義和漩渦主義的不足之處的創作方法,就是在這兩種方法基礎上的漢字結構式的創作技巧,稱為“表意文字主義”。龐德曾論述這種創作方法說:在這里,充滿著更加多樣化的抽象意義,這就是類似漢字結構的詩的結構形態。他借用美國東方美術研究者費諾洛薩的研究方法舉例加以說明。例如漢字中的“明”字,包含有多種意義。光輝明亮、心明眼亮、生活繁榮,等等,籠統地都可以用“明”字表現。“明”具有抽象的意義。
然而“明”本可分解為日、月兩字。“日”、“月”是太陽和月亮的具體形象。這兩種具體形象的結合,使“日”、“月”的具體內容消失了,并產生出完全不同于客體本來面目的一種抽象意義,原物的具體內容則從讀者的概念中遠離出去。不僅如此,經過長期的文化和歷史的時間變遷,“明”字還逐漸獲得了各種各樣的文化的和歷史的意義:與此同時,“日”和“月”的具體形象這種形而下學的結構則從“明”字中逐漸隱去。“日”東升于白晝而“月”高懸于夜空,“明”則同時涉及晝和夜,是矛盾的羅列。
英語詩歌中也有這種非邏輯的、矛盾的詞與詞、句與句、行與行、節與節之間的并置,這種并置是意象主義、游渦主義式的、具體的、感覺的、經驗的客體的并置,使讀者產生出完全不同于本意的某種抽象意義。
以唐詩“木落秋草黃”一句為例:“木落”原系“木”和“落”兩字的組合。在這里,讀者已把“木落”理解為“葉落”,而從“葉落”又引申出“凄涼”、“死亡臨近”、“孤獨”、“被遺棄的妃子的心情”等一系列的抽象概念。這種創作方法在中國詩歌的七言絕句中,大多表現為前三行是具體描述,以此襯托末行的抽象內容。這種創作方法正在應用于英語詩歌中,人們稱之為“表意文字主義”。
(原文見南朝鮮《韓國文學》1984年第8—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