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曲藝術的價值,包括社會意義、教育功能、娛樂功能等,不能只存在于理論之中,必須在與觀眾的心理相互融合,被觀眾接受之后,才具有實在的意義。所以人們常說,戲曲的生命離不開觀眾。而它的生存與發展,也只能在不斷適應、征服觀眾的自我調整和自我革新中得以實現。因此,在人們對戲曲藝術的前景感到憂慮之際,如何進一步了解和研究當代觀眾的心理變化,最大限度地調動觀眾欣賞積極性,自然成為實踐者和搞理論的同志所關心的重要問題。
要解決好這一課題,下列現象必須引起我們的注意。第一,戲曲觀眾的流失,并非是一種孤立現象。其他一些藝術形式也不同程度地存在著類似問題。例如,話劇工作者也在發出“話劇危機”的信號,并提出如何“更新戲劇觀念”以適應新時代要求的問題;近一兩年來電影的上座率也不理想,“電影觀念的更新”也成了廣大電影工作者所最為關心的問題;電視本來是當前觀眾面最廣泛的節目之一,甚至沖擊了電影和戲劇,然而人們今天對它播出的內容,也越來越表現出更苛刻的批評和更嚴格的選擇,電視節目的制作者不得不經常為此努力做出更加艱苦的探索。這一切都在表明,今天觀眾的心理變化具有普遍深刻的社會性。第二,上述有些現象,又不止發生于我們一個國家。在全球范圍內也出現過類似現象。比如,蘇聯和東歐一些社會主義國家幾年前曾展開關于“現實主義開放論”的討論;西方曾出現對于“貧困戲劇”等現代戲劇新形式的探索和實踐,就與我們目前碰到的文學藝術觀念的更新問題有某些類似之處。再如,在美國電影史上,也曾出現過諸如電視沖擊的問題。至于現代美國電影觀眾“看電影已經不再是一種習慣或者是為了尋求安慰”,“對于想看的電影也愈來愈品頭論足”(注1)的心理,以及他們提出的要在電影中重新觀看美國、走向未來等要求,恐怕對于我國電影工作者和觀眾來說也并不會陌生。這說明,在整個人類社會的進程中,文學藝術的發展,人們精神世界的變化,或前或后、或多或少都有些可尋的共同規律,特別是在世界全面性開放的今天,這一點將變得更為明顯。西方的理論家曾說,在農業社會階段,人們習慣于向過去看,因為農民根據過去的經驗從事耕作、收獲和儲藏;在工業社會中,人們傾向于注意現在;而在信息社會里,人們更多考慮的則是將來。我們雖然不必輕率的同意這種結論,但至少它給我們一種啟示:人們社會心理的變化,與整個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進程有關。
因此,如果我們要研究當代觀眾的心理,首先就要放開眼界,跳出狹窄的專業范圍,站在社會發展的高度和人類歷史經驗的高度上來。如果沒有宏觀的眼光,對當代觀眾的心理變化就不可能有正確的估價和深刻的理解。當然,僅有這些是不夠的,在這個基礎上,還要去做更具體、更細致的研究和分析工作。
影響觀眾社會心理變化的具體原因是十分復雜的。但從根本上講,人的心理是在社會實踐活動中形成與發展的,一切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社會性變革,都是造成人們社會心理變化的重要因素。中華民族長期生活在封建的閉關鎖國的社會里,而今進入一個新的歷史階段,這是一個天翻地覆的變化。在這種變化中,精神的解放使人們原來已經模糊了的個性又重新放出異彩;思想的解放則使人們擺脫了教條主義、概念化的桎梏,從而開始了科學地、深刻地回顧歷史,改造現實,探究未來的實踐活動。巨大的歷史變革使整個社會的經驗變得更加成熟、豐富,人們對社會現實和前景有了更客觀、更講究實際的認識。而現代經濟的發展,也在對人們的心理產生著深刻的影響。物質生活的提高,改變著人們傳統的生活方式;經濟體制的全面改革,沖擊著小農式的茍安;幾世同堂的家庭逐漸解體,以夫妻和少數子女組成的小家庭,正成為社會的主要家庭結構,于是那種希望兒孫滿堂,享受天倫之樂的感情,以及與此有關的道德準則,也發生了動搖。文化生活的新形勢與人們的社會心理有著直接關系,人類的知識正以幾何級數劇增,僅60—70年代的十幾年中,科技新發現,竟比過去兩千年來的總和還要多,而新學科的林立,更使人目不暇接。與此同時,知識陳舊的失效率也明顯增高,有些學科知識的陳舊周期,甚至已縮短為5—10年。這一切都表現出人們越來越廣闊的知識視野和社會心理變化的新節律。另外,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相互交叉的新傾向,也必然會影響人們的思維方法,加強人們對自己與客觀世界的整體認識。世界性的文化交流,文學藝術形式的多樣化,藝術家特別是小說家、電影家對表現生活的各種現代手法的不斷探索和實踐,更豐富和發展了人們對藝術的感受方式和思維方式。總之,歷史的變革沖擊著社會生活中的一切領域,人們的社會觀念在發生著迅速的變化,一切固有的價值觀念、道德觀念、是非觀念,都要在變化的現實面前受到新的檢驗。人們已不再滿足于對世界的一般性解釋,而要求有更高層次的哲學觀照,不再滿足于已經達到和完成的東西,而力求發現并創造前所未聞、前所未知的新事物。社會心理的開放,必然帶來開放的審美意識,并促進審美意識的升華和深化。比如,現代觀眾更希望在作品中看到現代人的精神世界,看到新的歷史時期的民族性格與心理特征,更喜歡傾向于哲理化、理性化的作品,希望在作品中出現對生活的全方位觀照,愿意看那些主題多義、主人公心理復雜、細膩,對人有所啟發,使人有所領悟的作品。面對那些編造和拼湊的情節,以及為了表現歷史前景的確定不移而“精心設計”的結局,則經常表現出不滿的情緒。在藝術形式上,則常常要求沖破傳統的審美形式,希望出現更富于變化、更豐富、更具假定性然而又更真實的藝術形式。如果我們戲曲工作者能夠通過廣泛、深入的調查了解,通過自悟性的體味,特別是通過對那些與時代平行的文學藝術作品的研究,那么一定會發現觀眾在審美習慣、審美趣味方面的更多、更具體、更細致的變化。這些,便是社會觀念的更新、社會心理的開放所帶來的必然結果。如果我們不能自覺地意識到這一點,不能站在一定的社會高度去認識這一點,那么無論是縱向繼承還是橫向借鑒,都不可能創造出真正適應當代觀眾心理需要,表現時代精神風貌的優秀戲曲作品。
在研究和了解觀眾心理變化的過程中,也應注意到這樣一種情況:長期的封閉和大幅度的開放,常常會使人們產生“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覺。大量信息的出現,在人們頭腦中還來不及消化,這種一時的信息泛濫,特別是在審美領域中,也會給人們造成一種無所適從的心理狀態,因為一切都新鮮,所以便一切都接受。在這一特定時期,我們應對觀眾所表現出來的各式各樣的心理需要進行深刻細致的分析,指出哪些是一時風尚,哪些是合乎規律的趨勢,切不可盲目適應和順從,我們要注意充分發揮引導的作用,促進信息泛濫的系統化,幫助觀眾改變供應什么信息便接受什么信息的局面,引導他們走向合理選擇的階段,從而使觀眾審美心理沿著健康方向發展。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只有使戲曲成為當代人生活中的一部分,成為當代人社會意識中的一個組成因素的時候,古老的戲曲藝術才會興旺和發達。但必須看到,這種興旺和發達決不等于過去那種稱雄劇壇的局面,而是在新的歷史階段、在多樣化的藝術之林里占據著自己恰當的位置,發揮自己的獨特作用。
(注1)美國國際交流總署《美國電影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