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研究思維空間的拓展

我國的思想領域，過去曾拒絕艱苦的精神勞動，蔑視積極性思維，憑借現成的幾個公式和教條，去尋找積極性思維成果中的某些隙縫，這種文化性格幾乎要造成我國文藝科學的崩潰。近年來，大批文學研究工作者立足于建設，表現出一種積極的文化性格和從破到立的總趨向。此外還有四個趨向：（一）由外到內，即由著重考察文學的外部規律向深入研究文學的內在規律轉移。（二）由一到多，即由單一的、單純從哲學的認識論或政治的階級論角度來觀察文學現象轉變為從美學、心理學、倫理學、歷史學、人類學、精神現象學等多種角度來觀察文學，把文學作品看作復雜的、豐富的人生整體展示。這樣，就用有機整體觀念代替了機械整體觀念，用多向的、多維聯系的思維代替單向的、線性因果聯系的思維。（三）由微觀分析到宏觀綜合，即由孤立地就一個作品、一個作家或一個命題進行思考、分析轉變為從聯系的、整體的觀點進行系統的宏觀綜合。（四）由封閉體系到開放體系。這四種趨向主要表現在七個方面。

一、文藝美學的發展使文藝研究從外部向內部掘進。值得提出的有以下幾項研究：（1）關于藝術審美特征的研究。李澤厚的《形象思維再續談》提出三個重要觀點：a、藝術不只是認識和反映，作為創作過程的形象思維，它是一個包含著想象、情感、理解、感知等多種心理因素、心理機能的有機綜合體。美學不能僅僅用哲學認識來替代文藝心理學的研究。b、藝術創造的基本特征在于它的情感性。情感性重于形象性，情感是貫穿在創作過程中的一個潛伏而重要的中介環節。c、藝術創作過程中充滿著種種靈感、直覺等非自覺性現象，但它是以自覺性的意識和邏輯思維為基礎的。（2）結構主義美學、文藝符號學、審美價值學、接受美學等新的美學觀念相繼引入，開闊了文藝研究的視野。（3）藝術形式美和藝術辯證法等問題的探討。關于形式美的探討涉及到形式美的本質；形式美有沒有獨立的審美價值；形式美作為一種抽象的美與具體物象的關系：內形式與外形式的關系；形式美引起人們美感的內在機制；如何使純形式變為有意味的形式，等等。

二、文藝研究的心理學方法引起重視。用心理學觀點研究文藝，其重心是研究文藝創作和欣賞過程中的感情活動、心理活動的特點、規律和屬性。

三、比較文學研究的蓬勃發展。比較文學是一種開放型、交叉型的文學研究，目前已有人提出要建立比較文學的中國學派的動議。

四、西方文學批評流派和批評方法的引進方興未艾。美國魏伯·司各特著的《西方文藝批評的五種模式》（藍仁哲譯，重慶出版社1983年版）勾畫出本世紀五種主要文學批評流派的基本面貌。a、道德批評派。認為文學的責任就是批評人生，文學技巧只是表現道德觀點的手段，道德批評的任務是勸戒人們依從靈魂的“內在準則”。b、心理批評派。這個流派不同意把人看做環境和自然的奴隸，更側重于文學表現作者心理欲望的作用。c、社會批評派。以是否真實地反映社會現實作為文學批評的標準。d、形式主義派。在西方被稱為“新批評派”。它強調文學作品產生之后的獨立價值，把研究的著重點放在作品自身的美學結構（關系）上，特別注意文學語言在整個作品結構中的具體意義，而避開一切外在的個人或社會的情況、道德的含義關系。e、原型批評派。又稱圖騰或神話的批評，是心理學家榮格關于“民族心理積淀”理論在文學研究中的應用。以上幾種流派或模式都有觀察文學現象的獨特角度，可闡發文學的一部分價值，我們應吸收其有益方法，形成我們自己的更為有效的批評模式。

五、運用系統方法研究文藝現象的嘗試漸露頭角。從哲學方法論的角度看，系統理論是研究事物的整體性、事物整體與其組成部分之間的相互關系、事物整體與環境的聯系、事物整體發展的規律、特點等的科學方法論。它的最基本的方法論原則是有機整體性。文藝批評的系統方法就是從批評對象所處的辯證關系中，從它的結構和功利入手，多層次地、綜合地評價一部作品、一個典型形象或一種文藝現象的本質和運動過程。

六、文學研究與自然科學互相滲透的開始。近年來滲入文學研究的自然科學思維成果有許多方面，如普通數學、模糊數學、生態學、量子力學、統計學等。

七、側重于宏觀考察的綜合研究提上議事日程。所謂宏觀研究，就是對我們通常所說的作家作品論的一種超越，或者說是在作家作品論個體研究的基礎上進行的一種綜合性研究和整體性研究，把文學個體看作是整個文學總體發展全部鎖鏈中的一環，對這些環節進行理性的重新組合，從而找出一些規律性的東西。評論家們已不滿當代文學研究疲于奔命地跟著當代作家跑的現象，開始考慮從宏觀角度來考察當代文學。已經嘗試的有以下兩個方面：一是根據作家的系列作品，對小說人物進行連續和總的掌握，在全局觀照的基礎上做局部審視。二是關于當代三十多年來小說發展線索的探索。如從“結構——功能”的角度來研究小說風格形式的變化，不僅把當代小說作為一個發展的運動過程來考察，而且深入一層去理解、認識文學的多種效應。

劉再復文艾月摘

（原載《讀書》1985年第2期、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