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美學風神。在每一歷史時代,在特定的政治功利、道德倫理的影響下,時代風尚、精神氛圍的浸染下,繼承藝術傳統、接受外來影響的基礎上,最終在彼時彼地生產方式、生活方式的制約下,它的藝術呈現出自己的美學特征。一個大的歷史時期,會有上下一貫的風采神韻;一個小的歷史階段,會有異于前后的色澤音調。作為藝術部門之一的文學,從一個側面血肉生動地活現出時代的美學風神。中國人民進行四化建設這一新時期的文學創作,已經初步呈現出自己的美學特征,最為鮮明突出的,就是深沉蘊藉的美。
新時期文學以深沉蘊藉的美為其主要特征,與前此社會主義文學既有聯系,又有區別。整個社會主義歷史時期的文學,當然有其前后一貫的美學風貌,這就是社會主義的內容,民族化的形式,健康明朗的音調。但在各個歷史階段,由于諸多內外因素的影響,其氣韻風神又有細致而微的差異。建國前夕,解放區和國統區的革命文藝工作者大會師于北京。獲得解放和勝利的巨大政治熱情,傾注于事業之中,建國之初的文學清新,活潑,質樸,自然。有時候作家的政治熱情未及生動化為藝術形象的血肉之軀,因而顯得質勝于文,理勝于情,但它透露出春的氣息和生機,令人感奮。有如英俊少年,初涉人生,雖不免單純幼稚,熱情有余而經驗不足,卻有一副奮勇上進的氣派。接著而來的,的確是文學事業的蓬勃發展:隨著社會主義改造的勝利,民主安定生活的建立,百花齊放方針的提出,文學創作經驗的積累,出現了思想活躍,創作繁榮的局面。截至反右斗爭以前,這一階段文學創作以意氣風發、生機蓬勃為其主導格調。干預生活,明銳潑辣,提倡“寫真實”,不回避尖銳的矛盾和沖突,題材廣闊,新意迭出,風格多樣,技巧競進。有如青春志酬,雄壯,豪邁,昂揚,慷慨,不同于少年空靈而比它成熟,不同于中年深沉而比它爽朗,這是一種高蹈胸懷,壯麗豪邁的青春美。
可是,正當文學事業初步顯露其青春美的時候,反右斗爭擴大化卻給作家隊伍和文學創作帶來挫傷。受到直接打擊的作家,自不必說;沒有受到打擊的,許多人的心靈也蒙上了陰影:或者是害怕五子登科的“右”的陰影,或者是強調“斗爭哲學”的左的陰影。接踵而至的大躍進運動,又把文學創作卷入新的浪潮。以民歌為其代表作的躍進文學,一面呈現出叱咤風云的豪邁進取精神,一面屬入虛假浮夸的成分,猶如帶上狂熱的青年,一面“吞吐大荒”,一面“處得以狂”。它與前一階段的青春美,表面特征容或相似,內涵意蘊實有不同,——因為它雖然高揚理想,實則缺乏深厚的根基。
六十年代初期,貫徹國民經濟八字方針,文藝方面也進行相應的調整,周恩來、陳毅等同志為反對左的傾向作出極大努力,文藝界曾經倡導現實主義的深化、寫中間人物,制訂文藝八條,文學事業沿著社會主義道路向著縱深發展。直面現實,正視人生,不著意演染空泛的理想,而執著于當前的實干精神,對明日的追求消融于今天的行動,從平凡的現實中發掘閃光的金子,具有一種深邃而沉著的美。表面不那么熾烈,內里更加執著,外表看似缺乏秾艷綺麗,內核之中卻蘊蓄著不褪的光輝。
六十年代中期,猶如狂飚前夕,山雨欲來風滿樓,文學創作首當其沖受到襲擊。十年浩劫,美的文學、文學的美掃蕩殆盡。然而,文學的靈魂沒有死滅。它終究要以新的姿態,表現新型的美。猶如地火在地下運行,奔突,熔巖一旦噴出,將燒毀那黑暗與腐朽。果然,天安門四五詩歌運動,象火山爆發,熔漿噴涌,如沸如湯,轟轟烈烈。或者壯烈激憤,或者辛辣犀利,或者樸素真摯,或者曲折堅韌,風格不一,卻都是燃燒著火一樣的激情。這是一種力和勇的美,更多地帶有美學上的“崇高”范疇的特征。它揭開了新時期文學的大幕,隨后出現的許多悼念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詩歌,具有類似的美學格調。
文學的發展,不是直線前進。它的美學風貌,與世推移。十年浩劫,給人們的記憶烙下極深的印痕。痛定思痛,出現了“傷痕文學”。撫摸著靈與肉的創傷,更加深切地感受到十年浩劫帶來的深重災難,因而時時透出憤激之情,又多少帶些感傷意味。寫傷痕,寫扭曲,寫靈與肉的搏斗,寫現實中的某些陰暗現象,不但沖決了“四人幫”的清規戒律,而且與“十七年”文學相比,也是一種突破,一種深化。撫摸傷痕,并不頹喪;雖然略帶感傷,仍舊給人力量,同時發人深思:“文化革命”的教訓究竟是什么?為什么現實生活中問題成堆?現實與歷史有什么聯系?……于是又有“問題小說”、“反思文學”。敢于揭出問題和矛盾,是“問題小說”之所長;但若僅以暴露問題為己任,畢竟限制了文學之對于美的反映。“反思文學”藝術地總結歷史經驗,有助于認識歷史和現實,但文學更重要的職責是給人以美的熏陶,催人奮進。
在這個基礎上,文學繼續發展,它所表現的美更加精進。它既以前此社會主義文學為鑒借,又是對前此各階段文學的超越,而以深沉蘊藉的美為其主要美學特征。它既葆有純真、質樸與自然,又有著豪邁、勇敢與激情,摒棄了空靈幼稚與幻想狂熱,而將青春美包涵于深沉之中。它承認“傷痕”,卻不停滯于追撫嘆息。它經過了深刻的反思,反思之后繼續前進。它看似較多類似于六十年代初期文學的美學特征,但它是在高級階段上重復低級階段的某些特征、特性等等。可以說,它發揚前此革命文學之所長,而避其所短,從而使自己跨入新的更高的階段。
所謂深沉蘊藉的美,有它特定的意蘊和具體的表現。在理想與現實的關系上,新時期文學更加執著于現實。以嚴峻的態度看取人生,不粉飾現實,不掩蓋矛盾。它對于現實和歷史有著更為清醒的認識與表現,敢于承擔歷史的重負,揭出現實中的諸多矛盾、沖突和問題。意識到光輝的理想深深扎根于現實的土壤,遠大的抱負完全熔化于當前的行動,因而它沒有盲目的樂觀和膚淺的虛榮,沒有虛幻的狂熱和幼稚的自欺。這是現實與理想的深沉的統一,內向的融貫,因而它的表現也是含蓄蘊藉,沉著密實。
在創作方法上,更加偏重于革命現實主義的恢復和發揚,深化和升華。“干預生活”的口號得到了公正的評價,“寫真實”被視為藝術的生命。以冷靜清醒的現實主義態度,向著歷史和現實的縱深處掘進,向著歷史和現實的橫闊度開拓。歷史巨變,生活細流,宏圖偉績,家庭瑣事,人生命運,愛情價值,親子之愛,山水之戀,英雄群像,蕓蕓眾生,反面典型……以生活的本來面目,多姿多彩、栩栩如生地活現在讀者面前。即使采用革命浪漫主義以及“兩結合”創作方法的作品,由于從“造神”回到寫“人”,從“天堂”回到人間,曲折而又逼真地反映了現實,從而表現出深沉蘊藉的美。
深沉蘊藉的美,從一系列改革者形象身上突現出來。這些改革者,他們不是神人,不是救世主,不是包打天下的“高、大、全”的英雄。他們是平平凡凡的普通勞動者,是實實在在的改革帶頭人。他們有常人的生活,愛情,情欲,以至弱點。他們會碰到這樣那樣的困難,阻力,歡樂,和苦惱,不是象超人一樣,所向披靡,獨來獨往,不食人間煙火。但是,面對阻礙改革的腐朽力量,造成弊端的陳規舊章,因循守舊的習慣勢力,善意惡意的冷嘲熱諷……他們勇于發起凌厲的進攻。改革的障礙越大越多,阻力“網”越是錯綜交織,周圍的環境越是復雜艱巨,越是反襯出改革者性格深沉,潛力渾厚,身上燃燒著熱血和火力。不一定鋒芒畢露,叱咤風云,然而他們的實干精神和作風卻似蘊蓄著巨大的勢能,終將沖決艱難險阻。因為他們的作為,既不同于無所事事的犬儒懦夫,也不是沒有根基的幻想狂熱,而是從事腳踏實地、順乎民情、合于潮流的改革事業,因而表現出深沉蘊藉的力美。
農村題材的作品,也是重新檢驗曲曲折折的歷史道路,深刻反映現實中的諸多矛盾,生動顯示符合國情的發展方向,使人感到我們的作品從來沒有這樣基礎扎實,思索深沉,力量凝重,感情蘊藉。其他的人物形象,如知識分子形象,知青形象,也都直接間接地表現出深沉蘊藉的美。
個人風格方面,新時期各有千秋的文學作品,這樣那樣地表象出深沉蘊藉的美。有的大膽創新,立意奇險,突破時空順序,以人物的意識流動、情緒邏輯結構作品,以表現劇烈革新的時代,紛紜變幻的意識,繁復曲折的感情;而在時代、意識、感情背后,透出力度和強度。有的返樸歸真,但是同樣溝通著時代的風云,透射進一縷縷陽光——世事沉浮,人物遭際,都是根基牢固,扎實可信,蘊蓄著力美,包孕著氣勢。有的把清新明麗與矛盾沖突彼此交融,猶如“煉獄”之后的深沉蘊藉的田園牧歌。有的氣勢磅礴,筆力雄健,風格雄渾,作品的內容和形式中飛動著震撼人心的魄力。……
新時期的文學,在多樣化的題材、體裁和風格中,表征出深沉蘊藉的美。這一重要的美學特征,有其深刻的現實基礎和哲學心理學內涵。
我國的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積三十年之經驗,既有珍貴的正面經驗,又有豐富的反面經驗。曲折的道路,鍛煉了黨,鍛煉了人民。在這個基礎上,才有撥亂反正。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各個領域、各條戰線已經實行和正在實行一系列重大改革,符合國情,順乎民心。億萬人民從事共產主義運動的偉大實踐,沿著中國化的社會主義道路,建設著高度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盡管途中常有巨大的阻力,改革的潮流不可阻擋。由于歷史的教訓而轉向深沉,由于現實的憂患而益發蘊藉。“滄海橫流,方顯出英雄本色。”當代的英雄群像,肩負著歷史的重任,高舉著時代的旗幟,時代的旗幟代表著時代的美學理想,美學理想扎根于現實生活的泥土之中。新時期對實踐論、歷史唯物論、唯物辯證法的完整準確理解,革命理論所“轉化”成的物質力量,都著以時代的鮮明色調,鑄成新時期美學理想的深刻內核。無可懷疑的是,沒有新時期理論—實踐的時代特征,就不會有新時期文學—美學的時代特征。
這種深沉蘊藉的美,可以看作社會主義文學的審美理想在特定時期的“具象化”。時代音調主旋律是健康向上,昂揚奮發,明朗愉快,開拓進取。自然,由于社會主義社會是從舊的社會脫胎而來,現實生活中的陰暗現象,社會制度的不完善,幾十年的經驗和教訓,又會影響審美和藝術,催化深沉蘊藉,使之脫去單色明麗。
還要看到,現實的追求離不開歷史的傳統。特別是一個民族共同體的共同的心理素質,更有顯著的繼承性和穩定性。而另一方面,每一時代的生產生活方式,精神思想氛圍等等,又賦予民族心理素質以歷史具體內容,其中各個要素互相制約和影響,互相滲透和貫通,從而交織成為帶有動態變異性的文化—心理結構。
古老悠久的中華民族,向以勤勞、淳樸著稱于世,極富耐力,韌性,含蓄,內向,儒家強調修身養性,道家主張清靜無為,詩論文論倡導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味外之旨,韻外之致,氣韻神韻,格調性靈,妙趣妙悟,可意會不可言傳……另一方面,中華民族又是富于反抗性、革命性傳統的民族,重視匹夫不可奪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推崇人品骨氣,民族氣節;孟子的偉大人格理想——“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和莊子的獨立人格理想——“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從不同的角度強調氣、志、人格等等。以上兩大方面,相反相成,互相離異又互相補充,外柔內剛,堅韌不拔,自強不息,深沉蘊藉。而建國以來的歷史活動,新時期的現實實踐,以及圍繞浸染著整個民族的“精神氣候”等等,又給民族心理染上鮮明的時代色彩。因此,新時期的文學美,既是歷史的,又是現實的,其哲學心理學內涵,一方面包容著傳統經驗,一方面又表象出時代特征。
一時期文學的美學特征,既有相對穩定性,又有動態變異性。尤其是處于大變革時期,文學作品正在吸收大量的新的“信息”,將會引起審美理想的這樣那樣的變化。新的創作實踐,需要做出新的理論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