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德 丁 聰
提起孫本文先生,今天的讀書界或許已經有些陌生了。當今美國著名的社會學家阿歷克斯·英克爾斯在他的《社會學是什么?》一書中,就曾論及孫本文博士在新中國成立以前“是《社會學原理》等重要論文的著作者”。作為一位西方的社會學家,英克爾斯對孫先生的評述是有其傾向性的,這一點自不待言。不過通過他的評述,倒可以使我們知道,盡管孫先生已經去世,他卻是一位享有國際聲譽的社會學家。這里,想就孫先生及其《社會學原理》作一點介紹,談一點粗淺的看法。因為,若要編著中國社會學史,那么孫先生及其這部最能表現其學術思想的著作,是不能不涉及到的。
一
孫本文,號時哲(一八九一——一九七九),江蘇吳江人。他在五四運動爆發的前一年,即一九一八年,畢業于北京大學文科哲學門。是年即到南京高等師范附中擔任國文教員。一九二一年,孫先生赴美留學,先后在哥倫比亞大學、伊利諾大學、紐約大學主修社會學,兼修經濟學和教育學。一九二六年,他獲紐約大學哲學博士后回國,在復旦大學教授社會學。從一九二九年起,他主要在南京中央大學任教,講授社會學,并長期兼任該校社會學系主任、中國社會學社理事長,直至南京解放,整整二十年。
孫先生早年學的是資產階級社會學,又長期從事這方面的教學和研究工作。他在解放前出版的十余種論著,在理論上沿襲歐美社會學,為唯心史觀和資產階級偏見所囿,乃屬難以避免。在這些著作中,《社會學原理》是其中最有代表性、最有社會影響的一部著作。之所以這樣說,一則是因為這部綜合學派的社會學著作是集資產階級社會學原理之大成而撰成,二則它從一九三五年由商務印書館初版迄至解放前夕止,重版達十一次之多,在當時學術界有過廣泛的影響。
《社會學原理》初版時為五編二十六章,一九四○年被采為部定大學用書后,作者曾加以修訂、增刪,將原書第十九章分為兩章,易名為“社團組織及社區組織”,并新增第二十一章“階級組織”。一九四四年九月新版的《社會學原理》共為五編二十八章,首為總論,依次為社會因素的分析、社會過程論、社會組織與社會控制論、社會變遷與社會進步論,不僅討論社會行為現象如何形成,如何表現,如何約束控制,如何變遷等問題,而且還包括了其它各學派的論點和學說,如態度論、人性論、人格論、文化累積論、文化遺失論、文化選擇論,以及地理因素論、生物因素論、心理因素論、文化因素論,即所謂四因素論。
當時的歐美社會學,依孫先生后來的劃分,可分為五個學派,即生物學派(包括社會有機論、種族決定論、優生論、人口論),地境學派(包括地理環境決定論、人類地境學、農村社會學、都市社會學),心理學派(包括模仿論、同類意識論、社會勢力論、群眾心理論、本能論),文化學派(包括文化社會學、民族社會學、比較社會學),綜合學派。這些學派對舊中國社會學界均有著廣泛影響,學者們按他們的師承關系和專長分屬這些學派,孫先生自己則屬于綜合學派的,即綜合主要各派的論點組成一個體系來研究社會現象的。
《社會學原理》的重點所在,據作者說,系介紹“歐美社會學上最新思想”,即文化學派的社會學,“注重文化與態度之討論”(凡不注明出處的引文均引自《社會學原理》一書)。這種介紹和移植工作,早在一九二七年出版的《社會學上之文化論》和一九二八年出版的《社會學ABC》中就已開始,特別是作為《社會學原理》雛形的《社會學ABC》一書,更著力對“文化與態度二概念”的分析,而在《社會學原理》中則用文化和態度二因素去詳盡解釋社會現象。“文化與態度的交互作用,乃產生種種社會現象。文化固然常受態度的影響,而態度也常受文化的影響,二者互為因果,不能分離。”這種學術思想甚至反映在他的專著中,如他在《人口論ABC》中就認為:“人口品質問題,除身體特質外,關于精神特質,實際只是文化問題。”(見該書第112—113頁)
由于時代和階級的局限,又因襲了歐美社會學的傳統說法,孫先生當時只能用他的唯心主義的文化觀點來具體解釋社會問題和探求社會出路。他認為,“欲從經濟要素方面下手,改造社會”,是有缺點的,不圓滿的;而“欲改造社會,即在改造文化。”這種忽視物質資料的生產方式在社會發展中的作用,恰是資產階級社會學的通病。
毋庸諱言,孫先生的這種觀點是和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相背離的,但是他對于馬克思主義的具體態度,卻還需要我們進行具體分析。在《社會學原理》一書中,孫先生曾大膽宣稱:“我人并不反對研究社會主義”,“我人并不反對研究唯物史觀”。盡管孫先生當時實際贊成的還是資產階級社會學,但是,至少那種贊成研究馬克思主義的態度還是可取的。其次,孫先生把唯物史觀當作一個學術研究的課題提出,正象歐美社會學把馬克思主義納入社會學的一個流派——經濟學派一樣。孫先生據此還認為,唯物史觀與文化學說有著密切關系,“也能幫助我們認識和發現社會問題”,同時,他對于馬克思學說所代表的階級利益亦有較深的理解:“馬克思的剩余價值說和階級斗爭說,竭力為無產階級張目。勞動者遂視馬克思學說為天經地義。”(《東方雜志》第二十四卷二十一號)更為重要的是,在國民黨實行反革命高壓統治的年代里,孫先生卻敢于寫道:“馬克思不僅是一位社會思想家,而且是一位社會革命家。……氏之生平,迭遭放逐;生活困苦,直至于死。”“馬氏(即馬克思——引者注)重視經濟因素,深嫉資本主義,以實行的精神,領導革命運動,其人格殊足感后人。故其思想自十九世紀末葉以來,幾已影響全世界。甚至如蘇聯,竟以其理論為實行革命的指導原則。”(《社會思想》第172、176頁,商務印書館一九四七年三月出版)舊中國的社會學界研究唯物史觀者不乏其人,例如索羅金的《當代社會學學說》一書中譯本的譯者、社會學家黃文山(凌霜)也曾自稱是唯物史觀的研究者,但他卻在研究的幌子下,對馬克思主義施以別有用心的攻擊。他對唯物史觀的“研究”,實際上是為國民黨反動統治服務的。與此有別,孫先生卻是正直的學者,他雖然主張資產階級文化學說,而表示不贊成馬克思主義的“經濟改造的理論”,但是,他和黃文山這一類人對馬克思主義的態度畢竟是不一樣的。
二
盡管孫先生在解放前一度(一九三○——一九三一)擔任過高等教育司司長,但他仍不失為一位愛國的學者,進步的教授。早在解放前,孫先生對中國共產黨就有著一定的認識,并積極支持子女參加革命活動。他的第二個兒子孫世英同志曾和蔣南翔等同志一起參與領導了著名的“一二九”學生運動,以后又為革命事業獻出了寶貴的生命。南京解放前夕,孫先生被教職員工一致推選為中央大學護校委員會主席,對保護學校、迎接解放也起到了積極作用。
解放以后,孫先生一直在南京大學任教,早先在地理系講授統計學和國民經濟計劃課程,嗣后調任政治系(后改稱哲學系)教授,開設“資產階級社會學批判”等課程,編寫了諸如《現代資產階級社會學批判》、《現代西方哲學流派》、《論我國的人口計劃》(未完成),以及統計學和國民經濟計劃等方面的大學教材,他還承擔了《辭海》的社會學詞目的主要編寫工作,授課之余則從事翻譯工作。孫先生熱愛社會主義,擁護黨的領導,一步一個腳印地為黨的教育事業盡心盡責。他對社會活動和工作也很熱心。他是九三學社社員,又歷任江蘇省政治協商會議第一、二、三、四屆委員會委員、江蘇省哲學社會科學聯合會理事、南京經濟學會理事和副會長。
建國以后,孫先生努力學習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對自己過去的學術思想也勇于進行自我批評,在老一輩的知識分子中堪稱楷模。他說:“我個人對于資產階級社會學曾經長期鉆研過,但是,當我初步掌握了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思想武器,發見了這一學科的階級性,拋去這舊的學術思想,不僅沒有絲毫愛惜,而且覺得‘悔之恨晚”。(《學術月刊》一九五七年第四期第36頁)他從一九五六年起迄至一九六二年,在報刊上陸續發表了諸如《帝國主義時代資產階級社會學的思想內容及其對舊中國的影響》、《關于現代資產階級社會學理論的本質和內容》、《現代資產階級社會學概觀》等論文,表明他對資產階級社會學完全嶄新的態度。
正如魯迅先生曾經說過的,“因為從舊壘中來,情形看得較為分明,反戈一擊,易制強敵的死命。”孫先生對資產階級社會學的批判可謂淋漓盡致,鞭辟入里。他的這些文章,從現代資產階級社會學的起源、基本特點、主要派別,以及在舊中國所起的作用上一一作了嚴肅認真的分析。孫先生又把批判的重點放在二十世紀初的社會學,即現代資產階級社會學上。他認為,資產階級社會學在本質上的缺陷,主要表現在它是從唯心主義觀點來解釋社會現象的,即認為社會意識決定社會存在。它力圖避免討論社會經濟基礎的重要性和它對上層建筑的決定作用,只注意社會生活中的非本質問題,力圖回避社會發展過程中的本質問題。它企圖抹煞各種社會經濟形態的存在,過分強調杰出人物在歷史上的地位,無視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性,并否認社會發展過程在它每一具體階段上的完整性。因為資產階級運用形而上學的方法來研究社會現象,所以它不是從社會現象的本質和全面出發,不是從社會聯系的觀點,從社會發展是量變到質變轉化的觀點出發。
一九五八年,孫先生還在《哲學研究》上撰文,對自己的舊著《社會學原理》進行了剖析。他在文章中著重指出,這本書顯著的缺點之一,“是它的唯心主義觀點”,表現在:不承認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看不到物質資料的生產方式是社會發展的主要動力,而宣揚社會和社會的發展是地境、生物、心理、文化等四大因素機械作用的結果,尤其強調文化是社會成立的基本因素,“無文化即無社會”。今天看來,這些分析和自我批評大體上也還是正確的。當然,這并不排斥我們來發掘《社會學原理》一書中對我們還有啟迪之處。
三
《社會學原理》一書出版迄今,已經將近五十年了。盡管作為一部舊著,它存在前述根本性的缺陷,但并非一無足取。該書中的某些觀點,今天還可以為我們提供啟迪,僅從資料角度看,它也具有不應忽視的參考價值。
孫先生在該書中所提倡的社會研究法,蘊含著一些自發的唯物辯證的合理成分。他在科學研究最基本的步驟上提倡“搜羅、分析與綜合”的方法,認為定性分析和定量分析,二者不能偏廢,因為定量分析“能以極簡單的數字,表明極復雜的狀況;能以極簡要的數量,表明范圍極廣大的事狀;能以極簡明的圖表,指示事實的趨勢。”但有些社會行為和社會狀況,“決非就是量的分析能得其真相。”所以他特別強調觀察法、調查法(包括社會調查和個案研究)、統計法、歷史法、實驗法等基本的社會研究法的綜合運用。這些,都是很有見地的見解。
孫先生很早就提出了實行生育限制,控制人口增長,以建立適度人口的主張,顯示了他的遠見卓識。早在二十年代,他就認為,生育限制(廣義而言應包括節制和避孕),“是最合乎人道的限制人口增加的方法。”(《人口論ABC》第55頁)在《社會學原理》一書中他又呼吁“中國當然需要一種適度的人口”。由于舊中國對于糧食、耕地,以及人口增加的趨勢沒有一套完備的統計數字,所以“適度人口”長期以來得不到確切的數字。直到解放以后的一九五七年,孫先生經過對我國的人口增長情況、人口與生活資料問題、人口與就業問題等課題的綜合研究后指出:“到第三個五年計劃之末即一九六七年時,全國人口將達七億七千萬,是可能而且適宜的。以后社會主義事業日益發展,工農業生產及生活資料日益提高,八億人口以內,全國人民一定可以生活很好。所以,我認為,八億人口是我國最適宜的人口數量。”他不僅對此提出了許多建設性的意見,并滿懷信心地說:“如果我們有計劃地實行控制生育,一定可以控制人口的增長。”(見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一日《文匯報》)
《社會學原理》一書還表現了孫先生實事求是和獨立思考的精神。例如對地理學派的社會思想家過分重視地理環境的影響而忽略其它各種影響,他就提出了異議,認為“地理環境的影響,不是無限制的;它不是決定人類社會生活的唯一根本條件;它不過對于人類社會生活發生相對的關系而已。”并進而指出:“地理環境的影響,隨人類社會的進步而漸漸減弱了。”
此外,這部著作因其對資產階級社會學的各種學說作了全面而系統的整理,“使社會學全部知識,成為一有機的體系”,這樣就為我們今天研究資產階級社會學的發展史提供了方便;而它所引用的豐富而翔實的本國材料,包括歷史事實、統計資料,以及著名學者如蔡元培、梁啟超、許德珩、竺可楨、郭沫若等人的研究成果,更為我們今天研究中國社會史提供了寶貴資料。
(《社會學原理》,孫本文著,商務印書館一九三五年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