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 風
四十年代初我曾經翻譯過美國作家史坦培克的劇本《人鼠之間》,以后又看到秦似同志譯的同名小說,以及胡仲持同志譯的《憤怒的葡萄》,為這位寫美國西海岸農業工人生活的大手筆所驚嘆。特別是影片《憤怒的葡萄》,名導演西席地密爾的偉大場景,和細致的生活細節相結合,構成了一部前所未有的影片杰作。但《人鼠之間》之寫人世的冷酷與夫《憤怒的葡萄》的農業工人的辛酸,雖然一時能攫住讀者和觀眾的心,終究在作品中找不出一個故事中人物應有的出路,這個問題始終在我腦里,不獲解決。我幾乎讀過他的全部作品,讀了之后,除了覺得題材的類同外,大都是寫農業工人或小人物生活中無出路的苦惱,但總缺少一些什么東西,使他的作品,不同于一般美國作家,而能非同凡響。最近讀了托瑪斯·R·愛德華教授評介杰克遜·J·本森所寫《史坦培克的作家生涯》一書的文章,才知端的。原來史坦培克之成名作,《人鼠之間》與《憤怒的葡萄》問世之時,正值美國的經濟大衰退之中,事實上經濟危機已逐漸形成。史坦培克在此二書中寫了這些年代中的表面現象,卻沒有進一步深入剖析其普遍的歷史規律和政治意義,反而在創作過程中蒙上一層神秘的氣氛,始終不能從狹隘的地區性寫作中擺脫出來,走向更廣大的世界。所以他雖然一九六二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他的作品終難與他同時代的海明威或南方作家福克納相比擬。甚至傳記作者彭遜教授還指出其描述農業工人罷工斗爭的《相持》一書,有失實之處,例如參加當地斗爭最激烈的多數是外來的墨西哥季節工人,而非僅僅只是農場中的白種工人,移花接木,用墨西哥季節工人斗爭的功績,來美化農場中的白種工人,至少有種族偏見之嫌。
史坦培克出身于美國中產階級的小康之家,十七歲即入斯坦福大學,研讀文學達六年之久,又旁及海洋生物學,這就大大影響他爾后的創作生涯。他雖然一向以熟悉加里福尼亞州貧民及流浪四處的季節工人生活習性,和他們特有的語言著稱,但據傳記材料所述,他對美國農業無產階級的知識和興趣,更多來自書本和文學修養,而非真正參加勞動人民的生死搏斗之果。他自幼熟讀英國小說家史蒂文森,法國仲馬父子,蘇格蘭的司各特等歷史傳奇作品,英國班揚的《天路歷程》,密爾頓的《失樂園》,莎士比亞戲劇和《圣經》傳說等等,尤其酷愛神人和仙女的故事;因此終日出入于幻想之中。他在大學里亦復如此,政治思想屬于空想社會主義,而內心則始終是個浪漫的現實主義者。綜觀他的作品,也是浪漫色彩往往掩蓋了他的政治意識,例如他早期的小說《黃金杯》(一九二九),簡直是一部海盜式的歷險故事,充滿了十九世紀的浪漫主義情調。《獻給無名之神》(一九三三)等書,雖都以童時故鄉為背景,但發表后默默無聞,讀者并不欣賞或理解他的怪僻語言與狹隘的生活情趣。
到了三十年代,美國經濟大蕭條開始,他才逐漸注意到家鄉周圍的貧苦農業工人、流浪漢、街頭巷尾的小市民、季節工人和一切受到經濟動蕩波及的邊緣人物的顛沛生活,這才喚醒了他沉睡多年的文學才智,在美國文壇上闖出一條既有地區特色,又能跟上形勢的創作道路,于是名噪一時。這一時期的代表作除《煎餅坪》和《相持》都涉及農業工人的斗爭外,《人鼠之間》和《憤怒的葡萄》二書奠定了他在美國文學界的地位。隨著美國經濟大衰退的加劇,上述兩書竟成了風靡一時的文學巨構,而且分別搬上了舞臺與銀幕,影響之大,可見一斑。所惜者,史坦培克始終未能真正從狹隘的地區性寫作中擺脫出來,走向更廣大的世界。
《人鼠之間》與《憤怒的葡萄》自被攝成電影,有大導演西席地密爾與名演員亨利·方達及琪恩·道威爾在銀幕上的再創作,不僅加深了美國農業工人的形象,而且為廣大讀者及觀眾解決了原著中方言難解與情節過分晦澀的問題。但是好萊塢卻是個天才的陷阱,榮譽和金錢毀滅了作者。史坦培克自從改編二書得到名利之后,他自以為找到了現代化寫作的道路,其后干脆迎合銀幕的需求而專門從事分鏡頭的電影劇本創作,摒棄了文學對他的要求,到頭來還是成不了一個真正的電影劇作家。
三十年代末葉,史坦培克置身于好萊塢與百老匯之間,雖然也與影壇名人如卓別林,史賓塞·屈萊賽,愛狄·康脫等相識,但并不受重視,潦倒到與一批萍水相逢的爵士樂隊為伍。但史坦培克畢竟不失為一位嚴肅的作家,而且對文壇上的后起之秀如索爾·貝婁及約翰·厄普代克也頗加青瞇,予以欣賞推崇。不幸的則是他久居于影劇界中,生活逐漸腐化,難免影響其后期創作,離開了文學的尊嚴,而為庸俗生活寫作。如他后期作品《晦氣的冬天》竟墜入于神秘主義,為讀者所棄。他的晚年,江郎才盡,只能依靠為一些商業性的報刊撰稿,以維生計,一代作家而到這地步,真是一大悲劇。
在他文學生活走運的年代里,他曾遷居紐約市和長島,不時到南美洲旅游,走訪歐洲及東南亞各國。二次大戰期間,他標榜自己為“新政民主人士”,一度與羅斯福過從密切。他稟性對政治缺乏熱情,但在美國侵越戰爭時,又對此大事贊揚,意圖樹立一己的政治形象,及后他的兒子應征入伍,他又大為反對越戰,充分暴露了他的騎墻派身分,因而為群眾所不齒,為文學界所棄。
根據彭遜的評介,史坦培克是一位土生土長的地道美國本土作家,自始至終忠于美國的思想信仰,很少受外來思潮的干擾。他的早期創作態度嚴肅,每有所思,必作井井有條的記錄和全面構思。從他的日記中,也可看出,他寫小說在執筆之前,總是要求自己深思熟慮,把故事都一一設計妥善,而不象一般的現代作家,隨想隨寫,飄浮于思緒的起伏之中,最后不知所終,甚至受創作條件所制,故事可以戛然而止,懸讀者于五里霧中。但他過于崇尚寫作技巧,認為“技巧”可以彌補一切創作中之不足,甚至可以代替作者的才華與思索。從史坦培克的作家生涯中,我們不難看到他的寫作技巧,雖然為他在美國文壇上創建了新風格和為他帶來聲譽,但因局限于狹隘的生活圈子和思想及興趣,究竟難以經久而立足于偉大作家之林。
(Jackson j.Benson:TheTrueAdventuresofJohnSteinbeck,Writer,TheVinkingPress,116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