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世紀以來,德國人是通過庫恩(Dr.Franz Kuhn)的德譯本,知道中國古典文學名著《紅樓夢》的。庫恩的德譯本,又被轉譯為英文、法文、荷蘭文和意大利文出版。《紅樓夢》只是庫恩的譯作之一。自一九二三年起,庫恩先后把十三部中國長篇小說譯成德文,如《水滸傳》(一九三四年出版)、《三國演義》(一九四○年出版),還譯了《兒女英雄傳》(一九五四年出版)、《玉蜻蜒》(一九三六年出版)、《好逑傳》(一九二六年出版)、《二度梅》(一九二七年出版)。尤其應當提到的是,庫恩在一九三八年,便翻譯出版了茅盾的長篇名著《子夜》。此外,還翻譯了五十多篇中國短篇小說,選自《聊齋志異》、《今古奇觀》等。
當然,庫恩在選擇翻譯作品時,也存在不妥之處。比如,他在一九三○年翻譯出版了《金瓶梅》,而在一九五九年則翻譯了李漁的那本從清朝以來在中國一直被列為禁書的《肉蒲團》。但不管怎么說,庫恩是德國歷史上第一個大規模翻譯中國文學作品的人,他對中德文化交流所起的巨大作用是不可抹煞的。據統計,根據他的德譯本轉譯的,有丹麥、英國、芬蘭、法國、荷蘭、意大利、波蘭、瑞典、西班牙、捷克、匈牙利、南斯拉夫、俄羅斯等十三種語言的三十六種版本,使歐洲許多讀者從中了解中國文學。
庫恩一八八四年三月十日生于德國薩克斯省(現在民主德國的“卡爾·馬克思城”)。他的父母有十一個孩子,他是老九。家境并不寬裕。庫恩在德累斯頓上小學、中學,學習拉丁文。他在念中學的時候,就翻譯過希臘戲劇,雖然未能出版。
庫恩十九歲時,入萊布西克大學法律系。一年半后,轉入柏林帝國大學法律系。日俄戰爭發生了,東亞成了人們矚目的地方。這時,庫恩產生學習中文、了解中國的念頭。他在帝國大學的漢學家阿爾夫利德·伏克(AIfredForke)教授的指導下,開始學習中文。另外,他還得到該校三個中國人的幫助。這三個中國人名叫姚寶民(YaoPao ming,音譯)、薛深(Hsüeh Shen,音譯)和王金道(WangChing-dao,音譯)。一九○九年,庫恩在帝國大學獲法學博士學位。這時,他的中文已能看懂中文報紙,但是口語還不行。
由于庫恩懂法律又懂中文,在他獲得博士學位以后,便受德國政府派遣,來華工作。一九○九年九月四日他坐船離開德國,途經中東、新加坡、香港、上海,于十月十四日到達北京,獲副領事銜。他還曾一度到過哈爾濱。他驚訝地發現,在中國工作的許多外國使館人員,對于中國幾千年的歷史、文化一竅不通。庫恩稱這些人是“聾子”、“盲人”——因為這些外國人看不懂中文,聽不懂漢語!
庫恩在中國兩年多,對中國產生深厚的感情。一九一二年,他奉調回德國。他到柏林大學漢學系,擔任柯特(Groot)教授的助手。柯特是荷蘭萊頓人,漢學家。庫恩在柯特的指導下,研究中國漢朝的儒家思想。
有一次,庫恩在柯特的書柜里,找到一本中國明朝小說的法譯本。他很感興趣。他一邊在柏林公園散步,一邊讀著這本書。他產生了新的念頭:不再去做那枯燥的漢學學術研究,那樣的論文除了給幾十個漢學家看之外,一般的人毫無興趣。他覺得,應該向那位法國的漢學家學習,翻譯中國的文學作品,供廣大的讀者閱讀。
于是,庫恩試著把《今古奇觀》中的第七個故事譯成德文。他興沖沖地拿給柯特教授看。意想不到,柯特教授生氣了,大發雷霆。教授以為,翻譯這種作品,毫無學術價值,不屑一看!柯特教授竟然把庫恩趕走了!
但是,庫恩并不灰心,堅持著自己的觀點。這樣,他成了德國漢學界一個“不被承認的英雄”!他不去當律師(他有法學博士學位,當個體面的律師是不難的),不去當外交官(他有過副領事銜,只要他樂意,到中國當個體面的外交官也不難),也不去爭取做個漢學教授(他當時已是漢學系助教,再寫幾篇學術論文,當個教授完全辦得到),他卻寧愿做一個被當時漢學界所瞧不起的中國小說的翻譯者。德國漢學界把他看作“怪人”!
翻譯的收入是菲薄的。在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五年,庫恩貧窮潦倒,衣衫襤褸如同癟三。他甚至向自己的傭人借錢!
庫恩最初譯了一部《中國哲學故事》,接著譯了關于中國政治知識的書,都未引起注意。有一次,他在德國著名的“東方書店”里,看到了《金瓶梅》,想譯此書。這套書索價甚高,要四百五十馬克。庫恩買不起。他找依森(Insel,“島”的意思)出版社,想請出版社買這部書,并簽訂出版合同。依森出版社是德國的大出版社,一位很有聲望的編輯安托·克本皮爾(Anton Kippenberg)接待了庫恩。克本皮爾聽了庫恩的自我介紹之后,用十分傲慢的口氣說道:“嗯,你懂中文,這當然不錯。不過,你會不會德文?”克本皮爾的意思是說,作為一個翻譯,光懂中文是不夠的,不會用通順流暢的德文譯述,決計無法產生精美完善的德譯本。
庫恩終于得到克本皮爾的支持,翻譯了《金瓶梅》。這本書的德譯本在一九三○年一出版,立即轟動了德國,也引起了歐洲文學界的注意。根據德譯本轉譯《金瓶梅》的,有英國、芬蘭、法國、荷蘭、意大利、瑞典、捷克、匈牙利等國的八種版本。庫恩名噪一時,于一九三二年在德國受到文學界的獎勵。
這時,庫恩向克本皮爾提出翻譯、出版《紅樓夢》。庫恩說:“這是中國文學名著,是一部很了不起的書。早在一九二七年,我看了這部書,就想把它譯出來。”克本皮爾同意簽訂合同,不過,他提出一個不近情理的要求:譯文不得超過八百頁(指印刷頁。德國出版界不按字數計算,習慣于用印刷頁計算)。如果譯文超過八百頁,超過的部分就不給稿酬。另外,還要求庫恩每個月務必交出一百頁譯文,以便邊譯邊排字。如果達不到這個要求,整個合同作廢。
庫恩答應了。就這樣,他一邊譯,譯出一部分就交給克本皮爾,克本皮爾一邊把譯文送工廠排字。一九三二年,《紅樓夢》德譯本終于問世了。德國讀者借助于庫恩的譯筆,有機會欣賞這部杰出的中國古典文學作品。
庫恩,成為中德文化交流的橋梁。他緊張地工作著,又譯出了《水滸傳》等。這時候,茅盾的名著《子夜》問世了。庫恩讀了《子夜》,十分激動地給出版社去信說:“我認為,中國五四運動以后的文學作品,也是很值得翻譯的。我過去只譯中國古典文學作品,介紹的面太窄了。”一九三八年,庫恩所譯《子夜》出版了。這個譯本不斷在德國重印。前幾年重印時,茅盾為庫恩的德譯本寫了序言。這時庫恩已去世,由一位年輕的漢學家把茅盾的序言譯成德文,補入書中。這個德譯本還被轉譯成荷蘭文出版。
庫恩在眾多的中國現代文學作品中,選擇了當時出版不久的《子夜》來翻譯,可以看出他是頗有眼力的。在《子夜》德譯本出版之后,雖然庫恩還想繼續翻譯一些中國優秀的現代文學作品,但是由于納粹上臺,對出版界控制甚嚴,出版社也有顧慮,所以未能遂愿。他只好仍舊埋頭于中國古典文學作品的翻譯。
后來,出版社以為中國的作品印得太多了,不大愿意接受庫恩的譯作。庫恩與出版社的關系,變得越來越緊張。他的收入減少了,生活困難。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他曾向德國基金會申請研究漢學的經費,竟遭拒絕。當時的德國漢學界,如同那位荷蘭漢學家柯特教授一樣,看不起小說的翻譯工作,認為沒有學術價值。盡管庫恩譯了那么多中國文學作品,在德國漢學界卻沒有地位,真的成了一位“不被承認的英雄”!
一九五五年,庫恩出國,作長途旅行。路過中國香港時,曾買了許多中國文學作品,打算翻譯。
出版商只注重贏利。庫恩受出版商影響,在晚年譯了李漁的那部《肉蒲團》。庫恩的德譯本最初在瑞士印刷,剛印出,被瑞士政府發覺,下令銷毀全部樣書。后來改在西德漢堡印行,印出后,庫恩曾受到法庭控告,說這部書不是中國的書,而是庫恩“濫用中國的名義”杜撰的。后來,經另幾位漢學家證實庫恩的確是按李漁的原著譯的,這才平息了這場風波。這部中國的禁書,經庫恩翻譯,如同《金瓶梅》一樣,在歐洲竟成了暢銷書,被譯成七國文字出版。更有甚者,在一九六八年,香港娛樂出版社競根據庫恩的德譯本倒譯為中文,出版了這部本來在香港鮮為人們所知的小說。在倒譯過程中,又編造了主人翁未央生的新的故事,加入許多亂七八糟的描寫,中譯者署名為“捉刀新人”!
庫恩終生未婚。他喜歡音樂,也愛打網球。
一九六一年一月二十二日,他逝世于德國弗萊堡。終年七十七歲。
附言:
本文作者馬漢茂原名海爾默特·馬丁(Prof.Dr.HelmutMartin),是聯邦德國魯爾大學東亞部中文系教授。今年二至三月,他來滬講學,向我詳細講述了庫恩其人其事,并因今年是庫恩一百周年誕辰,托我把他的事跡整理成文,向中國讀者介紹。本文寫成后,經馬漢茂博士親自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