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斷代文學史

于家驊

就魏晉南北朝這段文學史來考察，時間雖不及四百年，但就社會思潮來說，儒、釋、道俱全；就作家的創作思想來看，從禁錮走向解放；就文學作品的內容分析，由言志到抒情的脈絡清晰可尋；就文體的發展而論，各類文體大體齊備。更不用說這時期文學觀念之確立，產生了我國第一部總結性的文學理論批評專著：《文心雕龍》，出現了我國第一個包括各類文體的文學選本：《文選》。

從建國以來出版的幾部文學史來看，對這一時期的作家作品的評價，都嫌過于簡略，尤其是正始、太康，直至南北朝時期，只是草草帶過。胡國瑞同志的這部《魏晉南北朝文學史》的出現，盡管還存在著一些缺點，但正如空谷足音，彌足珍貴。

胡著的特點，首先就作到一個“詳”字。比如過去不為一般文學史家們重視的賦及駢體文，本書就設有專章，加以詳細的論述，這就填補了這段文學史的空白。在駢體文的一章里，從我國文字為獨音體的特點，易于走向整齊對偶的形式，分析我國駢體文的形成過程。指出：“文章的駢化，開始于東漢而成熟于南北朝，我們可從‘四史的傳論察出明白的跡象。”作者接著舉出《史記》的《酷吏列傳》與《漢書》的《酷吏列傳贊》來加以比較，說明“它們的差異只在辭句之間，即由原來長短參差的句子，變為比較整齊的句子。”后又舉陳壽《三國志》的《諸葛亮傳論》，范曄《后漢書》的《蔡邕傳論》，說明后者“已標志著駢文形式之進入成熟階段。”這樣從作品出現先后的比較中，有力地顯示了駢體文的發展歷程。

胡著在作家作品的分析方面，不僅注意到著名的作家作品，還注意到過去不為人所知，而又各具特色的作家作品。如西晉的賦家束皙，舉出他的《勸農賦》、《貧家賦》、《餅賦》，無論就諷刺意義上說，還是從藝術特色上看，都是上乘佳作。再有陸機，過去文學史上雖然提到他，但也只肯定其《文賦》的價值，胡著把陸機看作是由魏晉到南北朝，文學發展史上的一個關鍵人物來看待，具體地分析他的作品，使讀者看清了他在文學史上承上啟下的地位。

這本斷代文學史還注意到了論述文學的發展演變及其規律性。眾所周知，我國中古文學史產生的時期是帶有總結性、轉折性的時期，這就要求文學史的寫作，一方面要闡明文學的繼承和發展；一方面要總結出文學發展的經驗和規律。作者在評述這時期作家作品的傳承關系與對后世作家的影響方面，都作出了自己的努力。如對建安時代曹氏父子繼承漢樂府民歌的現實主義精神方面的論述；曹植《美女篇》與漢樂府《陌上桑》的傳承關系；左思《詠史詩》對鮑照、李白、李商隱的影響；張協狀物詩對杜甫的影響等，都可看出文學發展的遞嬗之跡。作者在總結這時期文學發展的經驗和規律上，也作出了可喜的探索。如論述了七言詩的發展演變及律絕詩在梁、陳時期的醞釀過程，指出七言詩在句式、韻律由參差而逐步趨于整齊的過程。律絕詩的醞釀與齊永明的聲律論之出現，謝眺、沈約、江總、庚信等詩人新體詩的實踐，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從中也可看出唐代律絕詩最后完成的必然趨勢。作者分析了陸機在《文賦》中提出的“其會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貴妍，暨音聲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四句話，指出這四句話，正好點出了南朝文風變化之契機。“遺言貴妍”與當時文壇上追求的繁縟辭藻的風尚有關，而“會意尚巧”更是當時在創作上新出現傾向，這種從創作傾向、表現手法等方面總結南朝文風演變的經驗教訓，是難能可貴的。

讀了全書后，也感到有幾點不足。首先是由于作者使用的材料較多，引述作品多而全，這就使作者精粹的觀點被材料的海洋所淹沒。影響讀者對文學史整體的把握。我想這多少也是由于各個章節之間缺乏有機的聯系，前面應有的導言及最后的總結，都付闕如所致。另外，全書還存在著一些薄弱的章節。如最后兩章的《文學理論和批評的發展》、《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小說》，就顯得稍差一些。對蕭統的《文選》，竟無一語涉及，也可說是“千慮一失”吧！最后，如果對一部斷代文學史更嚴格要求的話，那就要作到如劉勰所指出的“通變”，也就是既要有所繼承，也要有所創新。就全書的體例、內容等方面來看，“通”則有余，“變”則不足。過去文學史，有以作家為主的，有以文體為主的，當然這兩者都有利弊。解放后的文學史，不拘泥于一定的體例，大略以時代為綱，作家與作品，體裁與流派，按照其實際情況來標目，胡著就是按照這種體例編寫的，但就斷代文學史來說，魏晉南北朝是上承兩漢，下開三唐的關鍵時期，由于這個時期確立了文學觀念，產生了不少風格各異、個性突出，具有各自不同審美需要的作家作品，也表現了流采紛呈、百花盛開的繁榮局面。如就反映不同時代的文學思潮說，建安時代的三曹七子不同于正始時代的嵇康、阮籍；就反映同一田園山水創作題材來看，陶淵明不同于謝靈運。為能突出表現這一時期創作上的獨特貢獻，在斷代文學史的寫法上也應該可以百花齊放，不受框框的束縛，對舊有的文學史形式實行變革。當然，這樣要求也許有些求全責備了。

(《魏晉南北朝文學史》，胡國瑞著，上海文藝出版社一九八○年十月第一版，0.9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