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方毅 潘 蘇
讀《被卡住脖子的非洲》
一根粗大的繩索緊勒著一顆高昂的頭顱。這顆頭顱正是非洲版圖的縮影。這幅畫的象征意義何在?最近翻譯出版的法國學者勒內·杜蒙教授所著《被卡住脖子的非洲》一書,將會對此提供答案。
這本書的篇幅不大,份量則匪輕。它蘊含著作者的滿腔激憤之情——從對新老殖民主義的痛斥,到對非洲走過的不幸歷程的哀矜,更有對變革非洲現狀的強烈呼吁。
杜蒙教授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也是法國著名的農業經濟學家和生態學家。他從事第三世界經濟發展研究已有幾十年之久,對第三世界國家和人民抱有深切的同情。但說起這本書的產生,卻還有一段曲折的遭遇。還是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杜蒙教授走訪了非洲許多國家,為他們撰寫有關發展問題的研究調查報告。在這一過程中,他以學者的敏銳察覺到非洲在發展經濟上的一種方向性問題,便于一九六二年倉促寫成一本題為《黑非洲步入歧途》的抨擊性小冊子,以為告誡。但事與愿違,由于歷史條件的局限,當時非洲國家的一些掌權人物不以之為忠言,反視之為誹謗,結果,該書在黑非洲被列為禁書,作者被拒絕入境,連他在非洲基金機構中的職位也被撤消了。
孰料,在這本書出版十幾年后,作者所抨擊的問題不幸而言中。非洲許多國家的領導人通過實踐認識到了杜蒙教授危言讜論的價值,認識到了自己戰略抉擇上的重大錯誤。于是,昔日的被逐之客,今日復為座上之賓。杜蒙教授又被一些非洲國家首腦請回來從事非洲發展的經濟調查和政策咨詢工作。由是便有了本書的寫作。
發展的熱望成泡影
杜蒙教授在本書開篇就痛心地指出:“熱帶非洲的形勢遠遠沒有好轉,而且越來越糟,甚至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何以致此呢?作者在經過深入探討后指出,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第三世界為了‘迎頭趕上,為了‘發展自己,死搬硬套我們(指西方)的模式。”
這種模式的選擇有著內外雙重原因。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昔日的殖民地紛紛獲得獨立,各民族主義政黨成立了政府。民族主義的領導人關切的首要問題,就是使他們的國家從過去貧困的泥潭中擺脫出來,向著現代世界邁進。他們期望自己的國家和社會擁有繁榮的經濟,發達的工業,先進的科技和教育,豐富多彩的文化娛樂等等。但不利的是,他們的國家擁有眾多的窮苦農民,沿襲著古老的傳統和落后的農業生產方式。另一方面,許多有影響的領導人都曾經在原宗主國受過教育,宗主國的思想意識對他們浸染很深,因此,他們不約而同地傾向于按照發達國家的模式來將昔日的殖民地現代化。
發達國家這時也一反過去的“種族決定論”、“地理環境決定論”,對第三世界經濟發展道路的抉擇大為熱心起來,一批西方經濟學家匆匆出場,各種以西方達到的經濟發展水平為樣板,以西方的資本主義工業化道路為模式,以凱恩斯主義新古典綜合派等資產階級經濟學理論為指導的發展理論紛至沓來,涌向非洲。
杜蒙教授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們是為了“按新殖民主義的框框,在符合我們(指西方)利益的情況下,確定前殖民地的‘發展方向。”除了這種新殖民主義的考慮外,建立一個對抗社會主義的最廣泛同盟則是另一個主要出發點。
此外,隨著人造衛星上天和原子彈試驗的成功,當時的蘇聯也已躍居為一個工業大國。這都不過是在四十余年內就取得的成就。蘇聯就此廣為宣傳自己“優先發展重工業”、“高積累”、“全面計劃”方針的優越性。許多發展中國家從這條道路中受到了鼓舞,看到了希望。蘇聯模式似乎也是頗富吸引力的。
這種種因素匯合成一股“趕超熱”。不僅趕西方,也趕蘇聯。它決定了發展中國家這一時期發展戰略的特點。這種戰略把“發展”等同于“增長”,制造部門及圍繞制造部門而成長的城市被看作經濟增長的動力,最大限度提高GNP(國民生產總值)的增長率成為關鍵目標;廣大人民基本生活的需求被看作會隨著整個國民經濟的增長而自動得到滿足;發展過程被看作是不分地點、時間,按照同一程序,可以逐“階段”到處應用的一種模式化過程。仿照西方,人們設想出一條從農業占優勢的傳統社會走向以“消費時代”為特點的“現代”社會的途徑,并設想各國都會或遲或早地經過“經濟起飛”,步入持續高速增長階段。
事實是真理的鏡子。從發展中國家戰后的經歷來看,“起飛”并不成功,發展更無從談起。杜蒙教授在書中向我們展示了這種發展戰略給非洲帶來的一系列問題。
發展之雨并未惠及廣大人民,甚至相反,造成了貧富差別的日益擴大。不僅社會財富日益集中于少數上層人物之手,城鄉差距也日見擴大。一端是現代的、比較富裕的城市,另一端是傳統的、貧困的農村。這好象是貧困的荒漠中存在一塊孤立的飛地,而兩種生活方式天地懸隔,猶如兩個世界。
杜蒙教授考察了非洲中南部一個國家的情況。該國獨立五年后,城市居民消費增長了百分之二十,三十三萬工資收入者的收入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二。他們的人數不到農村人口的一半,他們的收入則為農村收入的七倍,差距是十五比一,何等懸殊!
國家的發展力量大部分都投入到城市。所謂的現代化,導致出現了一種非生產性的城市。在那里,建筑與發展被混為一談,樓房之高度幾乎成為發展水平之尺度。人們熱衷于高樓大廈和私人小汽車,卻很少去想到建立關系國計民生的實實在在的工業。
因襲了西方的消費方式,卻無法因襲西方的生產方式。西方之所以能加快它的發展,先是靠掠奪它的殖民地,繼則靠剝削第三世界。非洲并沒有“第四世界”可供掠奪,采用西方模式,實際上就要建立在自己剝削自己的基礎上,或者說國內一部分人剝削另一部分人的基礎上。
非洲各國在獲得獨立后,接管了所有的殖民統治機構,與此同時,也接管了那些統治者的特權。行政管理機構和官僚主義結構基本上在每一個國家都被完整保留下來,至多是門面稍改。這種制度下形成了一批官僚人物,杜蒙教授稱之為“精英分子”。這些人大多來自權勢顯赫的家族,他們形成了一個社會集團,掌握著一切重要權力。靠著現有制度,循著西方式道路,這些人自己已經實現了“現代化”。杜蒙教授指出:“他們選擇西方的發展模式,并不是真正關心發展,而是為了滿足他們‘西方生活方式的奢望。”
這些上層人物“現代化”之日,正是鄉村百姓困苦不堪之時。與城市過分發展相對應,農村則是一片凋蔽景象。僅靠外援無法維持那種豪華的西方式生活,加緊對農民剝削來不斷增加外匯和擴大收入就成為主要的應付手段。杜蒙教授寫道,一九七九年,為購買一輛價值六萬先令的普通汽車,東非某國需要賣掉五噸皮棉,相當于十五噸籽棉,也就是三十公頃中等棉田的產量。為了不使一位(有時是寄生的)官僚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就需要一個農民付出六千個報酬極低的勞動日。”正是這些出口剝奪了農民的糊口之糧。農業的失敗帶來人民營養不良、失業,以及進口劇增等一系列惡果。非洲只得乞求西方,大量舉債,從而陷入對西方日趨依賴的惡性循環中。
城市中的“現代化”如火如荼,農業的現代化也并非全無聲臭。贊比亞曾經期望靠國家銅礦出口的老本使農民“現代化”,以取代國家獨立時出走的白人莊園主。一九六五年那里組織了幾百個由國家資助的合作社。頭一天還在用墾鋤刨地的農民,翌日卻得到了全部現代化的生產工具,得到了肥料、雜交種子、農藥……·得到了立即上升為“現代農民”所需要的一切,可是唯獨缺少合理使用這些先進工具所必需的知識。這種“現代化”終以破產告吹。更可悲的是,這種“現代化”使農民拋棄了傳統經濟,它帶來一種希望和期待,卻沒有帶來任何實際好處和改善。傳統經濟生活解體了,卻沒有行之有效的新型經濟來替代。當沒有可供出租的拖拉機時,農民已經忘記怎樣使用鋤頭了;用慣的化肥不能及時到貨,替代的肥料已無處可尋。這種費用浩大的“現代化”,與廣大農村不沾邊,不掛鉤,怎能不走向失敗!
發展觀的立體化
曾幾何時,那轟轟烈烈的“趕超熱”便在無情的現實面前煙消火滅了。“……是我錯了。”當初曾在他的國家堅持照搬傳統發展戰略、拒絕杜蒙教授批評的塞內加爾的桑戈爾總統,痛心地向杜蒙承認。坦桑尼亞的索科伊內總理滿腔激憤地說:“他們將卡住我們的脖子。”一位發展問題專家以不堪回首的心情總結了非洲的發展:“……自獨立以來,國家無所建樹,百廢待興,一切從零開始。”
這一切究竟是怎樣造成的?當初熱望自己國家迅速改變面貌的人們,探究著造成這一切的緣由。這些,便是近年來在國際范圍內發展戰略研究不斷受到人們重視的背景所在。發展研究在今日,已成了當初關心獨立的人們最關切的課題。
從七十年代特別是七十年代末開始,發展中國家也大都陸續進入政策轉向的過程。起初,是零零星星地修正,是小步調地調整,從五、六十年代的所謂的發展“三突出”,即突出投資的作用,突出工業化的地位,突出計劃化的作用,轉入到七十年代開始的發展“三轉變”的趨勢,即:
由只重視工業轉入也重視農業的發展,
由只重視增長轉入對分配問題的重視,
由只重視自然資源開發轉入重視人力資源的開發。
雖然這些轉變僅僅是起步,但畢竟是令人欣慰的。然而,若不從發展戰略高度去反省,若不從理論上去總結,若不上升到發展的價值觀方面來加以探討,恐怕仍將于事無補。
傳統發展模式的基礎是傳統發展理論。在這種理論看來,“發展”是一條直線,是一條直線的不斷延伸,從而是恒定的。從率先以數學模型形成分析制的經濟增長因素的哈羅德—多馬提出的經濟增長模型,到西方大名鼎鼎的發展問題專家羅斯托的經濟成長階段論即“起飛”理論,無不是將“發展”看作是直線變遷的結果。羅斯托認為,無論東方還是西方,非洲還是歐洲,都無一例外地將經歷所謂傳統社會階段、為起飛創造前提階段、起飛階段、向成熟推進階段、高額群眾消費階段、追求生活質量階段。姑且不論他抹煞人類社會演進的歷程中生產關系的變化,僅就其如此簡單化地納各國發展于單模式的“一線式”,其武斷便足可令人嘆為觀止了。在傳統發展理論看來,這一“發展直線”是由投資、資源、勞力等發展的要素所構成的“點”,它們不斷充實、加強,越來越密集地出現到相互之間聯接起來,從而完成了這些要素構成的直線由“隱”到“現”的形成過程。“儲蓄率超過10%”,“主導部門之形成”等等,羅斯托開列了起飛的臨界條件。這些臨界條件恰導自哈羅德—多馬的增長模型。此模式主要分析儲蓄對總產值的比率,認為增加儲蓄率就能推動增長率的提高。發展之突破口定在了儲蓄率、投資率、資源配置之有效……于是它訓示發展中國家全身心地致力于此,以便創造功率足夠的“起飛引擎”。然而在這一理論指導下,發展中國家近三十年的發展非但沒有走上“起飛”之軌,反而只劃出了一條貧困之線,無望之線。發展非但沒有沖過初時的“瓶頸”,反而被深深地卡在災難的狹縫里。
事實清楚說明,發展并不是一維的,恒定的,發展不是一條直線,不是統一模式的重復制作或單模式的反復出現。發展應當是多樣化的,生龍活虎的,創新的,適合著各個國家的國情,適應著時代的特點。在發展戰略研究中,從對“一維化發展”的批判、抨擊開始,各種各樣對傳統戰略尋求替代的“模式”爭先恐后地出現了:滿足基本需求戰略即ASHA綜合指標論、注重物質生活質量的PQLI測算法、替代戰略(TheAlternativeStrategy)、世界銀行的發展戰略、舒馬赫的“小為好”發展說,經濟學激進派的“脫鉤”型戰略、“巴黎小組”提出的注重智力開發和信息化的戰略等等,雖然它們大都不過初具雛形,還在紙上談兵,然而畢竟首先在概念世界里,把約束人們的一元化的“一維發展”態勢沖垮了。代之而起的是發展的“二維”態勢。一個由適應著不同國情,代表了不同思潮的多種發展模式穿插并行、混合交錯的“發展平面”。從一維到二維,從線到面,“發展”開始前進了。
然而,這也僅是發展研究不斷深化的一方面。與此同時,人們又從另一角度深化著對發展的認識。
傳統戰略,尤其是五、六十年代的傳統戰略,其首要特點是將“發展”與“增長”混為一談。“發展”與“增長”本是不同的概念,“增長”僅為單純的數量增加,而“發展”是包括著經濟結構、經濟體制及社會制度的變化在內的復合的演進過程。對戰后的發展中國家來說,它所面對著的,分明是“發展”而非“增長”,是一種遠比發達國家當前所經歷的經濟增長的涵意要廣泛得多的從經濟到社會的轉變歷程。“增長”,有如人的軀體的生長;“發展”,則猶如包括軀體的生長、思維能力的提高、人體機能逐步成熟在內的人的全面成長過程。由此來認識戰后第三世界發展的擱淺,其重要原因,是在推行一種忽略“發展”的增長,以至沒有“發展”的增長。其后果必然是貧困的增長、“不發達”的發展。
其次,在區別了“發展”與“增長”的基礎上,人們進而認識到“發展”不僅是一種經濟的過程,而且是一種社會的過程。從而強調經濟發展與作為經濟發展的外部必要條件的社會發展的結合,這二者不僅是同步的,而且也可視為互補的。經濟發展是社會發展的重要環節和中心內容,是社會發展的基礎;反過來,經濟發展又受到社會發展的總容量的限定和制約,如果沒有穩定的、協調的社會發展,經濟發展從來不過是一句空話。
再者,人們又認識到,發展的過程體現了物的開發與人的開發的高度結合。這兩者也不僅是并行的,而且也是互補的。物的開發是人的開發的基礎,是發展的“硬件”;反之,人的開發又是物的開發的前提,是發展的“軟件”。二者是同步進行的。在傳統發展中,物的開發被片面強調,而人的開發則被置于冷宮。特別是在一些欠發達的窮國,由于無知和愚昧,人們或則輕視知識,或則害怕知識。這種把知識和對人的開發視為洪水猛獸的作法,只能使他們的國家永遠停滯在貧窮和落后的不發達狀態中。
此外,人們還認識到,對人的開發決不只指人對科學技術知識的掌握,而是包含著人們的價值觀念、行為準則和道德規范等在內的精神文明范疇的全面的提高。如果說,人的開發是發展的軟件的話,那么人對科技知識的掌握僅僅是具備了人自身開發即發展“軟件”的“硬件”,而人的觀念的全面進步則是人自身開發中即發展“軟件”的“軟件”。這二者的結合,才是人的素質的全面提高,人的質量的真正改進。正如一位第三世界發展問題專家語重心長所指出的“任何經濟發展的首要因素都是發揮人的聰明才智。而說到要發展,歸根結蒂,這首先是一個思想進步的過程。在實施發展前,必須先具備一種應有的精神狀態。衡量一項發展行動是否成功,恰恰要看參加這一行動的人的覺悟水平和責任心是否提高了。”
上述關于“發展”與“增長”的區別、經濟發展與社會發展的結合、物的發展與人的發展的結合、人自身開發的“硬件”與“軟件”的結合,構成了對“發展”進行概念開發和概念深化的認識過程的四次“階躍”。這些認識已從不同程度上反映在一些替代傳統戰略的新戰略的內涵中,從而“發展”又從二維推進到三維,從平面變為立體。從一維到二維,是發展的邁進;從二維到三維,是發展的升華。發展“立起來了”。發展步入了一個更為廣闊、更為充實的空間,躍入一個嶄新的天地。
這種對發展的逐步認識,這種使發展“立起來”的概念開發過程,反映了發展中國家人民的不斷覺悟,反映了對“發展”這一社會的客觀進程不斷掌握的過程。它不僅總結了三十年來發展受制約,從而造成“被卡住脖子”的悲劇的原因所在,而且一舉打破了傳統戰略獨霸天下、招搖撞騙的一統局面。它是人民的勝利,發展的勝利。可以預言,今后在這種不斷完善的“立起來”的發展觀所指導下的客觀發展進程,將不會重蹈傳統的單模式發展或一維發展,而必將逐步走向合理的,科學的,并反映發展中國家人民利益的立體式的發展。在我們這個廣袤的世界上,將會出現由各類適合各國國情的發展交相輝映而成的多樣化發展態勢。我們相信,不僅僅是非洲的兒女,發展中國家的各國人民,在這充滿希望的時代里,都必將掙脫一切繩索的束縛,在發展的征程上高歌猛進。
一九八四年元月八日
(《被卡住脖子的非洲》,〔法〕勒內·杜蒙等著,雋永等譯,世界知識出版社一九八三年六月第一版,0.8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