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甲豐
傅雷先生遺留下一部稿件,厚厚的一冊以“十行箋”訂成的本子,以流利而清秀的毛筆字寫成,題名《世界美術名作二十講》①。這部稿件成于三十年代之初,未曾全部發表。去年我受三聯書店的委托,為此稿做一些工作,得以逐字逐句細讀,從而受到許多教益與啟發。
這部講稿不是美術通史或斷代史,而是憑借各種名作講解西歐二十多個重要美術家的藝術與事跡。從年代上說,是從十二、十三世紀(文藝復興的初期或“前奏”)講到十九世紀中葉,大約跨越五百多年。西歐美術以“寫實逼真”著稱于世,而這五百多年正是西歐寫實美術(尤其是繪畫)充分發展而形成體系的時期。這種崇尚寫實的美術在古代的希臘、羅馬已有很大的發展和很高的成就(尤其是雕刻),但泛稱為中世紀的藝術卻有一個轉折:在這段長達千載的漫長時期中,西歐美術對于希臘古典傳統的繼承若即若離,卻吸收、融合中近東與“諸蠻族”的藝術因素,形成許多獨特的風格(一般的說,重視裝飾美而不很重視寫實)。過去很多西方美術史家由于推崇古希臘與文藝復興,相對地輕視中世紀的美術。從十九世紀中葉起,又有一些學者和藝術家重新估價過去的美術,認為中世紀美術也有很高的審美意義和藝術價值;個別學者甚至將中世紀置于古希臘與文藝復興之上,至于二十世紀,西方美術又出現了許多標新立異的“現代諸流派”,那又是一個很大的轉折。而從美術發展史的觀點看,這種轉折是勢所必然的。我們中國人從東方看西方,應該看得客觀一些,對于西歐各個時期的美術不必存孰高孰低的先入之見;不過我始終認為,發源于古希臘而在文藝復興期重新發展起來的“寫實美術體系”,應該受到我們充分的重視,今后還需要繼續深入研究。
但一提“寫實”,又容易作粗淺的理解,甚至引起誤會。如果認為“寫實”僅僅意味著把客觀事物描繪(或塑造)得一模一樣,能夠象照相(或蠟像)那樣“欺目亂真”,那就是對西歐寫實美術莫大的誤解,甚至是貶低了它的價值。不錯,焦點透視學,人體解剖學,明暗投影、色彩變化等等法則,都是西歐美術家通過實踐,結合自然科學而建立起來的技法理論,對于世界文化有不可磨滅的貢獻。但西歐的寫實美術又并非僅僅以這些技法理論與“逼真”的描繪、塑造取勝,而是另有十分豐富的內容。例如,希臘古典時期(約公元前五世紀至四世紀)的人體雕刻,表現骨胳、肌肉的形態與結構已達到驚人的精確程度,但古希臘的雕刻大師又并非僅僅著眼于寫實逼真,而是更重視人的形體之美(健美的體格、合度的比例、生動美妙的姿態,等等),借以表現古希臘人對于宇宙、人生的理想。文藝復興期的藝術家重新恢復古希臘的寫實而發揚之,卻也同時繼承了古希臘重視形體之美的思想;尤其是拉斐爾,畫的是圣母,卻貫注以異教(古典希臘)的精神,致力于人物形象的理想美。這種精神一直在西歐美術家中傳播著。至于文西之深沉、淵博,彌蓋朗琪羅之雄偉、激蕩,似乎又不受古典希臘與文藝復興期(他們的“當代”)的局限。
再說十七世紀,西歐的寫實美術又進入另一境界。以繪畫論,這時期應以呂朋斯(法蘭德斯,今比利時)、范拉士葛(西班牙)、項勃朗(荷蘭)三家為代表;因而傅先生也把他們作為重點而評介。三人各具獨特的風格,而與上一代比較,他們又有共同的時代特征:總的說來,寫實的對象擴大了,畫中的情境也更加豐富多樣,出現了更細致更微妙的戲劇性,增加了更濃厚更親切的人間味。油畫的寫實技法也大有進展:如果說文藝復興期的寫實手法偏于刻畫分明、平衡嚴整,則呂本斯等三家已傾向于以變幻的明暗、豐富的色彩表現形體與氣氛。西歐美術發展到十八、十九世紀,更有許多曲折、微妙的變化與發展;事實上,連“寫實”這個概念也在不斷變化,因為每個時代,甚至每個美術家,對于所謂“寫實”都可以有各自的理解。
傅先生在“講稿”中沒有大量列舉家派與作品,而僅僅是選擇有代表性的加以評述,但他談得何等委曲精微,娓娓動聽。除了評介作品的特色與美術家的身世片段外,也提到一些由藝術實踐引起的美學方面的疑難問題,并提出他自己的看法;盡管往往只有三言兩語,卻也發人深思。讀了這部“講稿”,你會感到原來對于所謂“寫實風格”并不能作簡單的理解。各個時代、各家各派同樣謹守“寫實”的各種規律,然而以取材、手法、風格以及體現在這些因素中的思想感情與審美趣味而論,卻又是何等的參差不一。我體會,傅先生是在苦口婆心地告訴當時中國的美術家與其他知識分子:如果要向西方的文化、藝術有所借鑒,首先必須立足于理解。
傅先生的這一心愿,在講稿自序中更有殷切的傾訴。自序中提出他對于當時(三十年代)兩種傾向有很大的反感。一種是盲目模仿西方現代諸流派,另一種傾向是盲目模仿西方的學院派(他稱之為“官學派”)。傅先生性格嚴肅,傾向于憤世嫉俗,對于“時弊”是很敏感的。不過我感到他對于當時那兩種傾向的指責未免詞氣過嚴;因為我始終認為,接受外來文化、藝術的影響,大概總要經過一個模仿的階段;當然,我們應該盼望這種模仿階段的時間越短越好。但是我也認為,模仿固然并不可怕,而盲目的模仿,正如盲目的抵制,卻是有點可怕的;如果長期安于知識的貧困,那就更加可怕了。自序中開頭就說:“年來國人治西洋美術者日眾,顧了解西洋美術之理論及歷史者寥寥。”這兩句話說得感慨萬分,卻也是當時的實際情況。時過境遷,傅先生發感慨的時間距今約有半個世紀了,并且有新舊時代之別;我們現在不必再發這種感慨了;但回顧一下可能并非無益吧?
一九八四年一月于中國藝術研究院
(《世界美術名作二十講》,傅雷著,將由三聯書店出版)
①系傅雷先生一九三一年冬受聘于上海美術專科學校,教世界美術史時的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