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必須有愛

梅　沙

不久前，朋友與我談起這樣一件事：一位父親見自己上小學四年級的兒子專心地看一本“愛的××”的書，不加細看便勃然大怒：“十來歲的孩子就看什么愛、愛的書，成什么話？”其實這位小學生看的是《愛的教育》。……

我不禁為這位小學生不平，為這本兒童文學名著及其作者憤憤然。當然，也痛惜這位父親的粗暴無知。

《愛的教育》原名《Coure》(意大利語為“心”的意思)，作者埃德蒙多·德·亞米契斯(EdmondodeAmicis1840－1908)是位愛國主義者。他的青年時代是在意大利人民爭取獨立、統一的斗爭中度過的。他曾在軍隊服役，參加過著名的庫斯托扎戰役。倥傯的戎馬生活之余，他寫過一些感時憂國的動人短篇，曾令許多讀者感動激憤，一灑同情之淚。他的擁有最多讀者的、世界兒童文學中很早的現實主義作品《Coure》發表于一八八六年。

《愛的教育》描述的確乎全是一個個愛的故事，是純潔高尚的對祖國、民族深摯堅定的愛，對師長父母深沉的愛，對友人和弱小者無私的同情和愛。應該說，亞米契斯頌贊的是人類的優秀品格和最可寶貴的美的心靈，謳歌的是那能凈化人們思想、純潔靈魂的熾熱崇高的愛，肯定的是千萬人們追求憧憬，一掃仇恨兇斗的和平社會。亞米契斯的作品表現了他以愛、以情陶冶兒童，希望下一代成為有益于社會國家的人材的觀點，同時也表達了意大利人民的期冀。

“一定時期的藝術作品和文學趣味都表現著社會的心理。”(黑格爾)經過長期的分裂戰爭，意大利人民渴望團結統一，渴望人與人之間的互助友愛、同情諒解，渴望消除社會隔閡和不平等。《愛的教育》中所描摹的近乎理想的社會，是這一時期人民追求和向往的，也體現了作者以教育爭取美好未來，求得幸福生活的社會觀。這一切，都是通過三年級小學生的際遇見聞頗具情趣地表現出來。作品中大大小小整一百個貌似互不關聯的故事，被一條貫串首尾的紅線連綴起來，形成一張情為經、愛為緯的大網，緊緊吸引著讀者。品讀時，它猶如在我們面前敞開一扇心靈之門扉，使我們看見它極富生命力的搏動，不知不覺間，一股情感的潛流汩汩而下，完全攫住了我們的心。難怪六十多年前，夏丐尊老先生說：“這書給我以盧梭《愛彌爾》、裴斯泰洛齊《醉人之妻》以上的感動……記得曾流了淚三日夜讀畢……”夏老的話，道出了這部作品問世后一版再版，甚至幾百版，至今仍賦有藝術力量的奧秘。的確，它是從情感上折服讀者，發揮其審美作用的。感情正常的人閱讀它，會不時被它滿蘊的愛所激動，尤其讀到“高尚的行為”、“巴杜亞的愛國少年”、“倫巴底的小偵察員”、“佛羅倫薩小抄寫匠”、“萬里尋母記”、“難船”等節時，一定會涌起感情的波瀾，得到某種啟迪。

盡管《愛的教育》是小說，其中的人事多屬虛構，而且表現的是與我們如今的社會完全不同的社會、學校生活，我們仍以為安利柯和他的同學們是幸福的，他們生活在充滿愛的環境中，完全能成長為社會的有用人材。

從安利柯等人聯想到那位被父親冤枉的四年級學生，想到與他年紀相仿的兒童們，真是喜憂兼而有之。喜的是我們的下一代，沐浴在溫煦的社會主義陽光下，沒有裘里亞、克洛西那么多的衣食之慮；憂的是如今許多正需要愛撫，正需要情感薰陶培育的孩子們，處在超負荷的作業、考試壓力之下。尤其是重點校、班的兒童少年們，更處在高度緊張中。不少兒童在校難于得到愛撫關心，回到家中也常受呵責、訓斥，精神感情都受壓抑挫傷。更有的兒童因學習一時跟不上，而受冷淡歧視，漸漸與教師家長隔膜，形成對抗心理。這種種情況，難道不值得深思？

夏丐尊老主張教育必須有愛，他講得十分形象：教育上的水就是情就是愛，教育沒有了情愛，就成了無水的池，任你四方也罷，圓形也罷，總逃不了一個空虛。固然，夏老先生當時是針對我國二十年代教育而言，且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教育也有其本質的不同，但以愛、以情培育后代，使之成為品格高尚、心靈優美的人，想必也是我們社會主義教育的重要方面吧。很難設想，一個從小連自己父母兄弟、師長同學都不尊重不愛護的人，一個隨意欺凌弱小毫無同情心的人，日后能為祖國、為人民獻出一腔熱血！從這個意義上看來，夏老的主張仍值得我們借鑒、重視。可惜，時下以愛、以情培育兒童的觀點少有人注意，那種以為“棒下出人材”，對子女學生“嚴格”(其實是嚴酷)，動輒斥責甚至體罰的卻大有人在，更談不上以愛去熏陶、點撥兒童的心了。那位父親不問青紅皂白的行動，大約也是這種觀點的產物？

教育(包括學校、家庭和社會教育)是否需要愛，是否要以發自內心的愛去點燃兒童少年的心靈之火？回答是肯定的。十年動亂中的種種及其留下的創傷，從反面給我們的教訓難道還不能使我們清醒？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是不可能在一代漠視一切，鄙視人道、同情和愛的人手中建成的。

九十多年前，亞米契斯就有見地地強調以情、愛啟迪下一代，強調從心靈上培育兒童的重要，并以形象的種種愛的故事引導啟發孩子們。他的觀點的合理部分，我們應該拿來，為我所用。

夏老先生當年曾為兒童們譯介了《愛的教育》。我以為今天的孩子們，特別是為父母教師的成人，也十分有必要認真閱讀它，“流些慚愧或感激之淚”，并指導自己的子女閱讀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