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不可“玩”

冬　枝

據(jù)《資治通鑒》載，南朝劉宋政權(quán)的一位親王劉義康在政界慘敗后，向沙門慧琳問道：“弟子有還理不？”慧琳說：“恨公不讀百卷書。”意思是說劉義康由于不讀書，沒有豐富的知識和開闊的視野，所以難免在政界失敗。《宋書》曾記“義康素?zé)o學(xué)術(shù)，于大體，自謂兄弟至親，不復(fù)存君臣形跡，率心徑行，曾無猜防。”也指明他的致命弱點在于不學(xué)無術(shù)，不能“以史為鏡”，吸取歷史經(jīng)驗為現(xiàn)實的政治活動服務(wù)。

有意思的是，史書向我們提供的另一些資料卻說明：一些亡國之君恰恰是學(xué)識淵博，酷愛詩書的。梁元帝在西魏鐵騎即將攻入建康時，“入東竹殿，命舍人高善寶焚古今圖書十四萬卷，將自赴火，宮人左右共止之”。“或問：‘何意焚書？帝曰：‘讀書萬卷，猶有今日，故焚之！”(《資治通鑒》，卷一六五)

一個被人視為因“不讀百卷書”而身敗名裂，一個感傷“讀書萬卷，猶有(亡國之)今日！”，在讀書是否有益的問題上形成了尖銳的對立態(tài)度。怎樣看待這個問題，史官們有不少議論，其基本態(tài)度都傾向于“讀書萬卷，猶有今日”一派。唐太宗著名的諫臣魏征在《陳書·陳后主傳論》中說：“古人有言，亡國之主，多有才藝，考之梁陳及隋，信非虛論。”魏征在此把“才藝”和“亡國”聯(lián)系起來，意在揭示二者之間存在的某種必然關(guān)系。

上文已經(jīng)提到的梁元帝蕭繹，史稱“聰悟俊朗，天才英發(fā)。……既長好學(xué)，博總?cè)簳鹿P成章，出言為論，才辨敏速，冠絕一時。”“世祖(即元帝)性好書，常令左右讀書，晝夜不絕，雖熟睡，卷猶不釋。……作文章，援筆立就。常言：‘我韜于文士，愧于武夫。”蕭繹著書也很勤奮，曾著有《孝德傳》等書三百四十五卷，這在封建帝王中是少見的。

被隋文帝稱作“全無心肝”的陳后主，也是一位文學(xué)愛好者。據(jù)《陳書》載，“后主嗣業(yè)，雅尚文詞，傍求學(xué)藝，煥乎俱集。每臣下表疏及獻上賦頌者，躬自省覽，其有辭工，則神筆激賞，加其爵位，是以縉紳之徒，咸知自勵矣。”

以荒淫無度著稱于史的隋煬帝，在文學(xué)上很自負(fù)，史書稱他“自負(fù)才學(xué)，每驕天下士，嘗謂侍臣曰：‘天下皆謂朕承借緒余而有四海，設(shè)令朕與士大夫高選，亦當(dāng)為天子矣。”(《資治通鑒》卷一八二)隋煬帝如此自命不凡，固然讓人啼笑皆非，但從中也可看出，對于文學(xué)，他決不是外行。

至于以“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而為人熟知的南唐李后主，則更是封建帝王中少見的在文學(xué)上有很高成就的佼佼者。他善屬文，工書畫，懂音律，作得一手絕妙好詞。但終難免“最是倉惶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的亡國下場。

身為人主，多有“才藝”為什么就要亡國？“才藝”和“亡國”有什么聯(lián)系？魏征對此做了一些分析，他認(rèn)為只為追求個人享樂而讀書，而“不崇教義之本，偏尚淫麗之文，徒長澆偽之風(fēng)，無救亂亡之禍矣。”(《陳書·陳后主傳》)這里，魏征看到“淫麗之文”和“澆偽之風(fēng)”對鞏固政權(quán)的危害，敏銳地察覺到提倡什么文風(fēng)關(guān)系時代的盛衰和國家的興亡。魏征身為諫官重臣，立論多從政治角度著眼。對這個問題從思想上找根源，談得較透徹的應(yīng)是清初大思想家王夫之，他在《讀通鑒論》中專門就“梁元帝讀書亡國”的問題進行了精辟的分析。

王夫之認(rèn)為：“帝之自取滅亡，非讀書之故，而抑未嘗非讀書之故也。取帝之所撰著而觀之，搜索駢麗，攢集影跡，以夸博記者，非破萬卷而不能。于其時也，君父懸命于逆賊，宗社垂絲于割裂；而晨覽夕披，疲役于此，義不能振，機不能乘，則與六博投瓊耽酒漁色也又何以異哉？”王夫之認(rèn)為，梁元帝之亡國，和讀書無關(guān)在于：當(dāng)時政治形勢的發(fā)展決定梁朝必敗；有關(guān)在于：梁元帝讀書撰著在本質(zhì)上和沉溺于聲色犬馬的享樂活動沒有什么區(qū)別。一個是“玩”物，一個是“玩”書，“有所玩者，未有不喪者也。”王夫之的一個“玩”字，抓住了問題的要害，找到了“才藝”和“亡國”之間的聯(lián)結(jié)點。玩者，以追求個人私欲的滿足而為目的的享樂活動也。玩物固然喪志，“玩”書亦“足以錮志氣于尋行數(shù)墨之中”，使人墮落沉淪的不僅僅是聲色狗馬一類的物質(zhì)享樂活動。考察一下那些亡國之君進行的文學(xué)活動，無不是以“玩”做為基本態(tài)度的。在他們眼中，文學(xué)不過是酣歌醉舞的替代品，是一種較高級的享樂活動。賦詩為文和漁獵聲色一樣，成了他們腐朽淫靡生活的有機組成部分。

王夫之認(rèn)為，象梁元帝等亡國之君的“玩書”態(tài)度，是很危險的，“其窮也以教而錮人之子弟，其達也以執(zhí)而誤人之國家。”小則害人，大則誤國。因為讀書本身決不是目的，它要有利于“身心”“倫物”和“政教”，只是一種克己修身治天下的手段。讀書要“辨其大義，以立修己治人之體也；察其微言，以善精義入神之用也。”總之，要讀書，先立志，“未聞無志而以學(xué)為志者也。”這正是梁元帝等人至死不悟的道理所在。梁元帝以為是讀書害了他，這實在是一個大誤會。他所看到的只是表象，而王夫之則把這表象之下埋藏很深的本質(zhì)原因挖掘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