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
從事歷史研究的人和從事哲學研究的人往往缺乏共同語言,前者批評后者玄虛,后者指斥前者瑣碎。在思想史、史學史諸問題的討論中,這種矛盾,每每難于避免。我們常常講史論結合,然結合得好的,并不多見。
這里有一個把哲學和歷史科學地統一起來的問題。新黑格爾學派的著名代表克羅齊從唯心史觀的角度,試圖加以解決。
他反對將理性的真理與事實的真理、將觀念與事實二元化,嘲笑所謂“歷史的本義是知,哲學的本義是懂”的淺陋之見。一方面,他把某些毫無生氣、從文獻到文獻、沒有精神連結、邏輯思維匱乏的歷史著作,貶為不足道的外在的僵死的“編年史”,駁斥那種“歷史家的思想只想事實,不想理論”的陳腐之論。另一方面,他又極不贊成貧乏抽象、空洞無物、令人生厭的“一般哲學”,反對僅僅靠哲學著作培養哲學家。換言之,歷史家不可不懂哲學,不可不在歷史撰述中貫穿理念;哲學家不可沒有歷史感,不可不懂得紛繁復雜的生活,包括藝術、法律、政治、經濟、自然科學。歷史研究中既不應篡改文獻,又不應使邏輯相互矛盾。
不用說,克羅齊視歷史就是思想,把哲學與歷史等同起來,帶著深刻的黑格爾主義的痕跡。更為露骨的,還是他的主觀唯心主義的“歷史唯今主義”?!耙磺姓鏆v史都是當代史”(第2頁),都是歷史家(既是主體又是客體)以現時生活的興趣去再現和整理的結果。揚棄克羅齊的歷史哲學,從糞土中啄出珍珠,對于我們是很有益處的。這不僅因為克羅齊思想至今在歐美史學界和哲學界仍有著廣泛的影響(美學界就更不待說了),而且因為其中確有真理的顆粒在閃光。例如,站在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上,借鑒哲學與歷史的同一論,不是正可治史論脫節、哲學與史學脫節的毛病嗎?歷史學不等于文獻學和考據學,而是高于文獻學與考據學;哲學不等于簡單的公式和刻板的教條,而是極其生動豐富的理論;二者正需互補、融合。
其次,他認為,“真正的歷史是作為普遍的個別的歷史,是作為個別的普遍的歷史”(第81頁),這個提法未嘗不含有辯證的因素。哲學和史學不能不關心普遍,惟其如此,尤其要“注意理解特殊的和具體的東西”(第123頁)。他批評蹩腳的黑格爾的學生,為了統一、忽視差別,因而宰割歷史并把它強行納入事先建立的體系之中。他不主張用一根發展的單線去勾勒哲學史,因為歷史上的哲學問題是無限的,它們彼此聯系、相互取代,其中任何一個都不能算是根本的或基本的。那種體系龐大、壁壘森嚴而毫無血肉的哲學史,是與研究“根本問題”的哲學相適應的,而人們需要的是遠為豐富、更多變化、富有彈性的作為方法論的哲學。
克羅齊強調研究歷史中的特殊與個別,頗有見地;當然,他晚年走向極端,完全否定歷史發展的規律(見于他的《史學和道德理想》),無疑是錯誤的。這與若干年來我國史學界、哲學史界強調規律性、統一性,忽視合規律的無規律,忽視偶然性、多樣性及非理性因素的弊端,正相對照。今天,我們應當站得更高一些,把歷史中的必然性與偶然性、連續性與非連續性、定向性與隨機性辯證地統一起來。這是讀本書時人們可以強烈感覺到的又一點。
本書是這位意大利著名哲學家在一九一四年撰寫的,與此前的《作為表現科學的美學》、《作為純粹概念科學的邏輯學》和《實用哲學》,共同構成《精神哲學》,即克羅齊的整個唯心主義哲學體系。本書的歷史哲學理論和史學史理論,決非僅僅上面介紹的兩點,哲學界與史學界的朋友們不妨將全書瀏覽一遍。上海人民出版社新近出版的《現代西方史學流派文選》曾選譯了本書的第一章,然而讀選本與讀全本畢竟有別,味道大不一樣。此外,某些關于西方哲學的簡介或述評之類的書,有欠公允,往往不能實事求是,亦不可偏信。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非常感謝已故的傅任敢先生生前的辛苦勞作。此外,克羅齊在本書中非常推崇維科(Vico,G.B.)的史學思想,國內讀書界對于維科卻相當陌生,聽說八旬高齡的朱光潛先生正在
(《歷史學的理論和實際》,〔意〕貝奈戴托·克羅齊著,傅任敢據道格拉斯·安斯利的英譯本轉譯,商務印書館一九八二年九月第一版,1.0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