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純哲
賀敬之的《三門峽——梳妝臺》寫于1958年,后收入《放歌集》中。這是一首優美的抒情詩篇。這首詩以追思千古,喜看當今,展望未來的構思線索,采取擬人化的手法,以鮮明獨特的形象,精當優美的語言,壯闊深遠的意境,酣暢激越的詩情,將黃河的由濁而清,由患而利,由逆而順的變化和更加美好的未來,波瀾起伏、迭宕多姿地展現于整個詩篇。
全詩共九節分兩個部分。一至四節為第一部分,寫黃河的悠久歷史和黃河的千古之災。這是黃河的舊貌。五至九節為第二部分,寫根治黃河和黃河對人類的貢獻。這是黃河的新顏。
詩的第一節:
望三門、三門開:
“黃河之水天上來!”
神門險,鬼門窄,
人門以上百丈崖。
黃水劈門千聲雷,
狂風萬里走東海。
詩人在詩篇開頭用一個“望”字,統領全篇。首先把讀者的視野拓開,然后使視線直觸三門。似登臨目睹、氣勢不凡。接著引用唐代詩人李白的一句詩:“黃河之水天上來!”開闊境界,引發聯想。隨之作者用“黃水劈門千聲雷”“狂風萬里走東?!眱裳?,對黃河三門峽的兇險作了具體、生動、聲形俱現的補充。黃水奔騰呼號、劈門而過,猶如千聲雷霆,狀其聲;黃流擁迭沖撞,迅猛異常,勢如萬里狂風,現其形。作者通過眼觀、耳聞、直感,用“望”、“開”、“來”、“險”、“窄”、“崖”、“風”、“雷”,這些鏗鏘作響、擲地有聲的實詞,相輔相成地勾勒出一幅黃河兇險圖。創造出一個既雄偉壯麗又兇猛險峻的意境。使人如聞其聲,如見其形,如臨其境。可謂運筆獨到、境界全出。這是詩人以大開大放之筆、著意渲染所致。這樣的黃河有誰能制服得了呢?這樣的黃河怎么能不泛濫成災呢?為下文禹王治水而功效不顯作了鋪墊,為黃河的泛濫成災埋下了伏筆,為后來社會主義制度下的英雄人民根治黃河設下了有力的反襯。因此作者很自然地將筆鋒轉入第二節,引出禹王治水的故事。
望三門、三門開:
黃河東去不回來。
昆侖山高邙山矮,
禹王馬蹄長青苔。
馬去“門”開不見家,
門旁空留“梳妝臺”。
這一節還是用“望”字領頭,但視線由近及遠,這樣一望再望,一縷嚴峻的情思把我們引向遙遠的古代。那時由于人類的愚昧、落后,徒有征服自然的愿望,沒有征服自然的能力,只得把希望寄托在超凡的圣賢身上。但是,那閱歷千載的蒼山,那飽覽憂患的青苔已經證明,象禹王那樣的賢君明圣,也對咆嘯的黃河無能為力,他們只能對著浩浩長天、滾滾黃流而空自浩嘆。黃河女兒的青春為滔滔黃水所吞噬,哪能在“梳妝臺”前打扮自己的秀美容顏?詩篇就這樣使人由望而思,由思而悟,在不斷增強我們思維的廣闊性和深刻性。如果說詩的第一節是對黃河兇險圖的粗線條的涂抹,那么詩的第二節則是對黃河兇險圖進行大背景的深幽邈遠的細線條的勾勒。然后順勢引出詩的第三節具體寫黃河的災禍。
詩人緊承“梳妝臺”的設喻,以擬人化的手法,出入意外地以湮沒了青春的不幸少女,象征中華民族在舊社會的深重災難。用“梳妝臺呵,千萬載”的感嘆,誘發了讀者的萬千思緒,又用“梳妝臺上何人在?”的設問,把思緒收攏起來,集中到災上。用“烏云遮明鏡,黃水吞金釵”兩個工整的對句,形象化地點明是黑暗、腐朽、反動的社會制度破壞了黃河,使他不能平如湖、明如鏡。不僅不能增添少女的美容,反而使少女象征著青春的“金釵”湮埋進黃水濁流之中,試想這千年空寂,萬載凄愴的梳妝臺,有誰能去那里梳妝打扮呢?于是“但見那:輩輩艄工灑淚去”,“卻不見:黃河女兒梳妝來”。至此抒情主人心潮起落,回腸九結,低沉之感郁積于胸。然而,一種不可遏抑的悲壯之情又在強烈地鼓蕩著激昂之態,使感情的潮水波瀾擁迭。致使詩人在第四節以“梳妝來呵,梳妝來!”的強勁呼喚,把感情的波瀾推向高潮。這高潮在層層旋起,表現著無限蓬勃的生機,它把黃河女兒急于新生的欲望化為不可抗拒的生命之力。那“黃河女兒頭發白”的焦灼,正是這力的孕育;“挽斷白發三千丈”,正是這力的爆發;“愁殺黃河萬年災!”正是這力的呼號。這兩句結構嚴整、對仗工穩,那抑揚頓挫之聲,騰挪迭宕之狀,那移情動魄的思緒,不能不使人拍案叫絕。這是作者點化古人詩句入新詩,藝術上大膽創新的結果。“門旁空留梳妝臺”一句,似信手拈用傳說,實則是巧妙地確立了貫串全詩的抒情形象。接下來是:“登三門、向東海:問我青春何時來?!”這里作者把黃河女兒、中華民族溶為一體,以道勁的筆力,躍動的神姿,塑造一個覺醒了的女神形象,他腳踏三門,面向東海,發出震撼山河的呼喊:“問我青春何時來?!”這喊聲,似閃電,如驚雷。它要劃破黑暗的長空,劈出一個豁朗嶄新的世界。實在是大筆淋漓,動人心魄。好似一出戲劇中的一幕,在閃電、雷鳴中幕落,又將在陽光輝耀之下拉開新的一幕,換上新的場景。
何時來呵,何時來?……
——盤古生我新一代!
舉紅旗,天地開,
史書萬卷腳下踩。
大筆大字寫新篇:
社會主義——我們來!
這是詩的第二部分的頭一節,也是全詩的第五節,它以急促的節奏,江河奔瀉般的激情,氣勢磅礴地描繪了社會主義新一代開天辟地、叱咤風云的豪邁氣概?!昂螘r來呵,何時來?……”問得既深沉、熱烈,又輕松、自然?!氨P古生我新一代”緊承上句,答得驕傲自豪,斬釘截鐵。這慷慨激昂的問答,旨在告訴人們,只有我們這社會主義的新一代,才能做前人所不能作的事情,成就前人所未曾成就過的事業。就是這一代新人在書寫著新的歷史,建設著新的社會,創造著新的世界。
我們來呵,我們來,
昆侖山驚邙山呆:
展我治黃萬里圖,
先扎黃河腰中帶……
神門平,鬼門削,
人門三聲化塵埃!
這一節,詩人以新巧的想象,合理的夸張,用昆侖吃驚、邙山發呆的擬人之筆,把我們引入一個活生生的現實境界。又用“展圖”、“扎帶”、“平”、“削”、“化”等字詞,給我們勾畫了一幅壯志易山河的治黃圖。規模的宏偉,氣勢的壯闊溢于言表;主人的雄姿,時代的風貌全映眼底。神奇的力量得到了神奇的表現,大有勵人奮進、催人圖強之效。
望三門,門不在,
明日要看水閘開。
責令李白改詩句;
“黃河之水‘手中來”!
銀河星光落天下,
清水清風走東海。
這一節,又起于“望”字,但作者用“望”字,把筆輕輕蕩開,推出了一個全新的天地。一轉江河洶涌之勢,而現流水歡歌的新姿。猶如一曲樂章,收住了粗獷、激越的音符,開始了輕柔宛轉的歌唱。昨日兇險的三門,今天化為平靜的水庫;昨日黃河的渾濤濁浪,即將化為清波碧流;昨日黃河狂放無羈,今天的黃河將聽水閘的開閉。“責令李白改詩句:‘黃河之水‘手中來!”巧妙地回應“黃河之水天上來”的詩句,改“天上”為“手中”,兩字更易,包蘊著人定勝天的深邃哲理和人成了自然主人的豪邁情懷。真是詩眼透明,獨有見地,堪稱妙語天成、神來之筆。隨之帶出一個銀河落地、清風徐來、微波蕩漾、漣漪生輝的神話般的境界。給人以無比清新、無限美好的
走東海,去又來。
討回黃河萬年債;
黃河女兒容顏改,
為你重整梳妝臺。
青天懸明鏡,
湖水映光彩——
黃河女兒梳妝來!
黃河被人民制服后,她將聽從自然主人的召喚,來去遵命,開始造福于人類。她一改過去的污濁滿面,瘋癲成性的舊態,而變得溫柔嫵媚,青春美貌。青天湖水相映生輝,為她增添了無盡豐彩。作者運筆輕松,濃涂艷抹,給我們繪制著絢麗的畫卷。讓我們不斷地去感受生活的美、理想的美,給我們以無窮的思想力量。詩的最后一節,就是這種力量的升華,把我們帶入了更高的理想境地。
梳妝來呵,梳妝來!
百花任你戴,
春光任你采,
萬里錦繡任你裁!
三門閘工正年少,
幸福閘門為你開。
并肩挽手唱高歌呵,
無限青春向未來!
這里作者心曠神怡、胸意縱橫地描繪出一幅黃河錦繡圖。一個春風浩蕩,群芳斗艷,花光百里,綠水長天的無限絢爛、無限美好的意境展現在我們面前。在這個優美的意境中,一個頭戴百花、身披錦繡、駕馭春光的妙齡少女在歡快地飛舞。這神奇般的形象難道不是古老的黃河在社會主義新中國得以新生之后的美好化身嗎?這形象難道不是中華民族、社會主義祖國的具體象征嗎?詩人把黃河、民族、祖國的形象化合為一,用“三門閘工正年少”一句把獲得解放新生的人民、詩人自己溶入其中,使生活美、思想美、藝術美達到完美統一。
詩篇至此歡快收結。這首詩運筆抑揚有致,開合自如;同韻和諧到底,一氣呵成;遣句參差錯落,鏗鏘有聲;煉意深邃雋永,新意層出;銜接聯珠往復,環環緊扣。讀罷猶余音繞耳,聲韻不絕;言盡卻豐旨入心,回味無窮。這真是一首不可多得的好詩。
(摘自《名作欣賞》198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