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恩《必要的張力》譯后記
一
如果你能同我一起通讀《必要的張力》的全部譯稿,透過這一堆散亂的稿紙,我相信,你面前也同樣會展現一幅科學歷史的斑斕畫面。它會在你心中激起探索的熱情。
庫恩的科學哲學觀點,近年來已引起國內讀者的注意。我們感到,有必要盡速把庫恩這本科學哲學的重要著作介紹給我國讀者。庫恩的主要著作《科學革命的結構》盡管已經有了一個中譯本,但是,這本書本來就很濃縮,再加上作者特有的那種委婉含蓄的文風,中國讀者可能特別不習慣。這就有必要進一步更準確地介紹庫恩的觀點。
《張力》原是一本論文選集,包括庫恩從一九五八年到一九七六年論述其科學觀的主要論著。粗讀一遍,似乎不過是記錄了作者觀點的醞釀、形成和后來某些發展的過程,基本內容并未超出于《結構》。但是,即使撇開后來的發展不談,眼前這幅圖畫也把《結構》中論述的各個側面以豐滿的史料充實并展開了。沒有《張力》,至少對于中國讀者來說,《結構》可能還是一塊難于溶解的結晶體。
二
《必要的張力》再現了作者三十年來(一九四七——一九七七)思想探險的足跡。對于一位思想家,我們關心的往往不僅是他達到什么結論,而且包括他是怎樣達到這些結論的。思想的閃光,不在于一堆僵化的結論,而在于思想的觸角是怎樣碰擊到堅硬的巖石而迸發出來的。
通過本書,庫恩那些結論,包括他那個使人困惑的“范式”(或譯“規范”)概念,看起來也不再那么撲朔迷離了。
庫恩描述了自己走上這條道路的轉折點。一九四七年一個偶然的機會使他碰上了十七世紀力學的起源問題。為了追溯伽利略的先驅,他被引到亞里士多德的《物理學》。他吃驚地發現,這種《物理學》對于近代物理學來說,幾乎是一片沙漠,在這里不大可能找到任何經典力學的萌芽。亞里士多德一代睿智,何以如此幼稚可笑?庫恩經過長時間的困惑,終于在這一年的一個炎熱的夏日豁然貫通:亞里士多德和伽利略各有不同的“思路”或思想框架。從前一種立場看,世界是一個由四元(土、水、氧、火)構成的整體,其中任何變化,都不過是這個整體受到擾動以后各自復歸于自己的自然位置。這都是“性質變化”,不需要“物體”、“運動”等概念。這種觀點,并不只是亞里士多德的玄想,也是人類幼年時期必經之路。瑞士心理學家讓·皮亞瑞關于兒童心理學的卓越研究也表明,人在嬰兒時期所經歷的“感知運動階段”,正是這種觀點的個體重演。因此,在亞里士多德時代,這不僅是合理,而且簡直是唯一可能的。
科學的發展有自己的階段性,它經歷著自身的概念變革,或者說是科學內部的世界觀變革,心理學上的“格式塔”轉換,也即我們常說的“質變”。
這一點我們今天可能會感到不足為奇。只有考慮到庫恩所處的文化背景,才能更體會他當時那種“頓悟”的喜悅。長期以來,科學教科書中一直充斥著一種積累主義的科學史觀:科學就象砌墻一樣愈砌越高。(后來,波普爾用他的科學“不斷革命”論開始打破這張直線積累圖。但是他的“革命”單位太小,太易于爆發,也同樣掩蓋了科學發展的階段性。)這樣,以今視古,把今天強加于昨天,正象到原始人的石器中去尋找資本的萌芽,歷史就必然成為奇怪的,不可理解的,人類似乎一時失去了理性。在這種“非歷史氣氛”的籠罩下,當然再也找不到科學發展中的進化和革命、量變和質變,看不到春蘭秋菊、鳶飛魚躍的蓬勃生機。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這種思想框架是什么?庫恩起初想得簡單,似乎無非是科學家們的“一致意見”。但他們又是怎樣達到一致的呢?顯然沒有什么共同協議或公認規則。科學的實際歷史不過是:出現了一項重大科學成就,如牛頓的運動定律和引力定律,把當時亞里士多德力學所造成的種種迷惘混亂,似乎一下子廓清了,展示了新的道路。于是,大多數科學家被吸引過去,把它奉為圭臬,竟相仿效,成了以后科學研究的“范例”。循著這個基本思路,庫恩從語法書中找到了表明動詞變位或名詞變格模式的“范式”這個字,以借喻這一科學成就為以后研究所指示的行為模式。
“范式”作為一種范例,必然也隱含著一種對世界的總觀點,成為一個科學共同體的共同信念,具有哲學意義和社會意義。因此,與單純的理論或理論體系不同,范式是一個包含一切決定科學發展因素在內的整體結構。它具有足夠的“韌性”,可以不為個別反例所動搖而支配整個常規科學時期,如牛頓力學支配了以后二百年中科學發展的方向。它是科學自我發展的形態,正象社會總要通過一定的社會形態而發展一樣。
從抽象的“理論”到整體的“范式”,是科學哲學一個重大的突破。但也不可避免地帶來了某種模糊性。范式似乎無所不包,一切精神的、技術的、社會的、政治的、文化的、心理的因素統統包羅在內。《結構》出版以后,范式概念在這方面所受批評最多。后來庫恩設法加以收縮,但仍強調它作為范例對科學實踐的作用。他建議改用“專業母體”,強調它主要是專業工作者所共有的工作基礎。就是說:科學是由一定共同體根據已有科學成就發展的,因而必然成為一種“集團產品”,一切其他外在因素都不是決定性的;其次,科學有它自己發展的內在邏輯,在一定歷史階段中只能解決這個“母體”中所孕育的問題,只能是這個“母體”的延伸。
三
庫恩把這本論文集題為《必要的張力》,這原是一次講演的題目。一九五九年他參加一個“識別科學人才”的會議,會上人們多強調所謂“發散式思維”的創造作用,庫恩卻力排眾議,獨獨強調“收斂式思維”對于科學發展的意義。他認為,只有前者,科學流入胡思亂想,眾說紛壇,只會阻礙以后的發展。只有二者之間所形成的相互牽引的“張力”,以及由此所決定的科學傳統同科學革新、常規科學同革命科學之間的“張力”,才是科學發展不可缺少的原動力。而且,也只有扎根于收斂式研究之中,才能更有利于打破舊的傳統。因此,同波普爾所強調的大膽猜想、自由爭論相反,只有這種按部就班的常規研究,才真正標志著科學的特征。
庫恩又進一步探討了這種研究的認識論基礎。傳統的認識論把人的認識看作是消極接受外界刺激,由此形成不偏不倚的“中性觀察事實”。但是現代科學表明,這里已有主觀因素滲入。同樣,一個科學共同體一旦有了共同的“范式”,就構成一種先驗的框架,它的成員都被納入同樣的知覺結構,從而決定常規科學在一定范圍內的定向發展。
庫恩的這種常規認識,說明科學認識的形式是很復雜的,并不是每一次都從感覺材料開始。科學研究總要先經過專業訓練。理科學生從教科書中學習已有理論,而且主要是在模擬例題、進行解題的過程中掌握已有理論。這也正是他進行“精神定向”、使他的認識社會化、與共同體取得一致的過程。這樣才能掌握范式作為從事新的研究工作的先驗工具。沒有這樣的基礎訓練,“思而不學則殆”,他很可能耽于奇思異想不能自拔。可見,任何發散式思維只不過是一定基地上的新的試飛,離開科學已有傳統妄想一步登天,歷史上的教訓并不少。
但是,不能把這一點強調得過頭。“學而不思則罔”。如果科學認識只能限制在既定的框架之中,那么,盡管科學共同體頑固地堅守舊框框,科學革命為什么又總是沖決羅網,另選新理論呢?如果象庫恩在《結構》中所說,在理論選擇中科學團體的贊成就是最高的標準,這種新的選擇豈不仍然是主觀的嗎?于是,常規時期科學家從“信念”出發堅持舊范式,革命時期又從“贊成”出發選擇新范式,科學的發展豈不全憑主觀臆斷,還談得上什么客觀規律呢?毋怪乎庫恩曾不斷受到人們的指責。
四
當庫恩把這幅科學進化圖放到廣闊的一般社會歷史的背景上,當我們被引導去從人類歷史的全景來看科學歷史時,這幅畫面才真正呈現出它的絢麗顏色。
長期以來,科學史同一般歷史的脫節,造成了兩方面的片面化、簡單化。
傳統的科學史是“內部史”,只著眼于科學知識的自我增長,不涉及科學以外社會文化的影響。這種“內部史”也有一定的歷史根據。科學愈是成熟,各種專業愈有自己特有的理論工具、方法、語言以及教育模式,形成一個獨立于整個文化以外的封閉系統。在現代科學中,除了愛因斯坦和玻爾以外,其他物理學家也的確很難說對一般文化歷史有什么影響。
但是這種歷史不符合于整個科學的歷史。科學作為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作為一種社會事業,不可能不同整個社會的發展發生相互作用。近代科學早期的發展就明顯受到社會需要的影響。十九世紀以來仍然如此。庫恩特別對“能量守恒”的發現過程做了詳細的考察。在一八三○——五○年的短短二十年中,至少有十二個重要科學家同時發現能量守恒。這一方面是因為,相繼發現了能量轉化的各個環節(化學能→電能、電→磁、熱能→電能、機械能→電能等等),從科學上作了準備;另外,也由于社會上已廣泛使用蒸汽機以及絕熱壓縮裝置;最后還由于十九世紀以來德國自然哲學的發展中提出了“活力永不消失”的自然觀。不把視野擴展到整個社會文化的背景,對這個發展就難以充分理解。但是,科學家和科學史家卻往往脫離一般社會歷史,堅守一種“科學主義”歷史學,結果卻走上反歷史的道路。
另一方面,一般歷史在涉及科學時,則又往往成了僅僅取決于社會經濟、文化發展的科學“外部史”。所謂“默頓命題”,就反映了這個問題。美國科學社會學家默頓在分析十九世紀近代科學興起的原因時提出,其決定性因素有二:一是培根對科學的實用要求,推動了科學自身的變革;二是宗教改革中的“清教教義”強調作工贖罪、強調通過在上帝所創造的自然認識上帝,促進了技術工藝的合法發展。
庫恩認為,這種編史學雖然擴大了科學史的眼界,但忽視了科學自身固有的傳統。其實,科學的傳統力量是巨大的,貫穿于整個歷史的長河,長期發揮作用。庫恩特別對物理科學發展中的數學傳統和實驗作了詳細的分析。他認為,現代科學其實是兩種傳統相結合的產物。后來的一般歷史中往往只強調文藝復興以來社會發展對科學的影響,卻忽視了科學所特有的數學傳統,這是片面的。
庫恩深感遺憾,一般歷史學家不懂科學,他們只能憑借一些綱領性著作,如笛卡兒的《方法論》、培根的《新工具》或其他第二手材料來認識科學。這如同研究音樂、美術卻只看節目單和展出目錄,而不去欣賞原作品。科學的實際發展同這些著作中所說明的,往往大相徑庭。例如培根提出了“科學與技術結婚”,但是在他以后差不多三個世紀中都一直未能如愿。真正開始締結良緣,已經到了十九世紀。因此單憑這些著作來寫科學史,只能是一種想當然耳的“浪漫主義”科學史,它往往反科學。
庫恩力圖把“內部史”和“外部史”、科學歷史和一般歷史結合起來。在人類歷史的洪流中,科學歷史才能真正顯示出它的五光十色。庫恩是否已經把這兩方面結合得很好,他是否真正找到這些不同側面所形成的“張力”,都還值得研究。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確實是在這個方向上邁出了一步,而且確實已經給予我們一幅科學歷史的斑斕畫面。
庫恩曾經幾次引用羅素一段話:“研究某一位哲學家的正確態度,既不是頂禮膜拜,也不是嗤之以鼻,首先需要一種假定的同情,直到真正弄清楚他的理論要人們相信什么為止。”我想,這也應當是我們對待庫恩的態度。
(《必要的張力》,〔美〕庫恩著,紀樹立譯,將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本文摘自中譯本后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