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曾出現大量歌頌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揭露“四人幫”罪行、反映解放思想、撥亂反正以及反映當前問題的作品,如《轉折》、《報童》、《西安事變》、《楓葉紅了的時候》、《于無聲處》、《丹心譜》、《報春花》、《救救她》……等等,也有一些是反映工廠與農村生活的如《未來在召喚》、《落鳳臺》等。但總的來講,反映當前現實特別是反映工、農業戰線上的偉大變革的作品還比較少。
打倒“四人幫”以后創作比較繁榮,是因為文化大革命中作家們憋了多少年,有的是寫了拿不出來,有的雖然沒有寫,但是對受迫害的生活感受極深,這樣就一下子全傾瀉出來了。對過去的革命現實,作家們多少是有體驗的;對“四人幫”的罪惡體會也是深刻的;但對當前的現實,特別是廣大工廠、農村的偉大變革中的新情況、新動向、新人、新事、新風貌,一般說來了解不多,甚至很少了解,所以反映這方面的作品少是不奇怪的。
另外一方面,出現不少寫中日友好的題材(多半是一個中國丈夫和一個日本妻子,因戰爭分開十幾年甚至二、三十年,后來又得到團圓等),或者編一些情節驚險、離奇的描述地下黨斗爭的戲(如八路軍偵察人員打入敵軍司令部,通過和敵酋的姨太太“談戀愛”獲取情報等),這一些憑空臆造缺少生活真實、藝術上低劣的作品,有的也曾經有一定的票房價值,迎合了一些觀眾的低級趣味,但多數觀眾認為這些作品不真實,不可信,不可提倡。
反映當前工農生活的作品少原因是很多的,其中很重要的一點是,一部分人認為工廠、農村的生活,特別是農村的生活枯燥無味,沒什么好寫的;認為反映這方面題材的作品觀眾也不愛看。于是有些作家也就不愿寫了。
另一方面,作家們下去生活也有許多新情況。老的是下不動了,而一部分中、青年作者由于上述認識,對下到農村、工廠去興趣不大外,還因為在文化大革命中,許多人曾經被“勞動改造”過,“下放”農村,或在工廠“戰過高溫”,那日子已經過夠了,對那些生活似乎太熟悉了。
除了上述種種原因外,還有一點是值得我們重視的:即前兩年有一種議論,認為作家應該寫他所熟悉的生活。這個意見本來沒有什么不對,作家如果對所寫的生活不熟悉,當然寫不好,即使勉強寫出來,也一定是不真實的,概念化的。而不少作家所以能寫出生動、感人的好作品,正是由于作品中所反映的是他們所熟悉的生活??墒?,這種說法,在現實中產生了這樣一種被歪曲的效果,就是不少作家,特別是中青年作者,他們對生活,特別是對工農的生活了解不多,如果他們能積極擴大自己的生活視野,更深刻地認識當前的變革和許多新人的精神風貌,積累創作素材;他們是可以寫出反映當前現實的作品的。但是不少人卻不愿這樣做,他們單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寫他們實際上也并沒有深刻理解的身邊的生活,于是,所謂“寫自己最熟悉的東西”,便成為不深入生活的一種借口了。
要反映現實,就必須深入到生活中去,真正了解和熟悉現實,否則,就一定寫不出好作品來。
當前,農村的經濟結構和生產關系產生了巨大的變革,廣大農民群眾要求作家們反映他們的新生活。如何去熟悉自己所不熟悉的生活,特別是去熟悉和反映當前發生的天翻地覆變化的農村生活,這是擺在作家們面前的一個大問題,也是一個非常光榮的任務。認為觀眾不愛看農村題材的戲,這類戲不賣座,因而下去也是白費力等等,是不完全符合事實的。關鍵是要寫出好作品來。只要作品的確是真實、深刻而又生動地反映了歷史性的變化,塑造出一代新人的藝術形象,農村題材的作品,同樣受到觀眾的歡迎,包括大城市的觀眾也是愛看的。電影《喜盈門》、話劇《張燈結彩》等都是有力的例證,一個是寫農村里如何對待老人的問題,一個是寫結婚要彩禮的問題,這都是生活中普遍存在的事情。但是寫得真實,有人物,有生動的生活細節,性格鮮明的語言,雖然沒有什么離奇的情節,華麗的服裝,妖艷的舞蹈……同樣能夠吸引觀眾,并使他們受到啟發和教育。
最近,看到兩個以工廠生活為背景的戲。一個是天津第二電子儀器廠工人業余創作演出的、反映解決職工住房困難問題的《分憂》,一個是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演出的、揭露“走后門”的《誰是強者》。兩個戲都寫了現實生活中人們都很熟悉、為之苦惱氣憤的問題,說出了觀眾的心里話,表達了觀眾的感情和要求,因而引起了觀眾強烈的共鳴,觀眾一直很踴躍。
這就說明,生活里的戲劇沖突,矛盾,人物,事件,情節是極其豐富的,有趣的,只要作家們真正深入下去,它就有如豐富的礦藏一樣,是取之不盡的。
《張燈結彩》的作者是一位演員,本來不是劇作家,她深入京郊農村一年,寫出了這個作品?!墩l是強者》的作者深入生活一年三個月。《分憂》的作者寫的就是自己的生活。他們都寫出了受到廣大觀眾的歡迎,使人感到親切而有現實意義的作品。
可是我們不少的作家就不愿意下去,甚至動員他們去農村走馬看花式地參觀參觀都不愿意;有些雖然也下去了一、二十天,回來后就憑這一點點東西悶在屋子里構思、編寫,結果長年寫不出作品來;即或“編”出來一些什么,也是既不真實,也不生動。我聽到這樣一個真實的故事,一位部隊的青年作者,他生活在部隊里,可是卻不愿下到連隊去,整天就蹲在“創作室”里。他不寫部隊生活,覺得沒意思,總想寫點“創新”的作品。后來領導上勸說他去深入部隊,并把他安排到連隊里去生活??墒撬碌竭B隊以后,還是不去接近戰士,深入觀察、了解連隊生活,卻關在連隊的屋子里,寫了一個以美國生活為背景的大悲?。阂粚τ捎谀暧讜r父母離婚而分開生活的親兄妹,成年后都去美國留學,偶然認識了,戀愛了,在美國教堂里結了婚,回國以后,發現他們原來是親兄妹,結果都自殺了,他們的父母也為此自殺了。戲的生活背景是美國,可是作者沒有去過美國,完全是憑臆想胡編出來的,不真實不可信。開始作者對大家的意見還聽不進去,后來領導上從外事部門請了一位熟悉美國生活的同志來聽劇本,指出了劇本中幾十個不真實、不合理的地方,他才沒話說。這件事,既可笑又可悲。值得重視的是,這樣的事并不是個別現象,這也說明,如果脫離了生活,憑空臆造,是寫不出好作品來的,結果只能是歪曲現實。
我們的某些作家認為只有離奇、驚險的情節和五光十色的服飾才能吸引觀眾,而且還以為自己最了解觀眾,摸透了觀眾的心理。確實,目前是有一批欣賞趣味不高的觀眾,可是不能因此就得出結論,以為所有觀眾都是如此。事實證明,那些情節荒誕、歪曲現實的作品雖然一時賣座,但終究是站不住的。廣大觀眾最愛看的,是那些以生動鮮明的藝術形象深刻反映現實的作品,這種例子過去有,現在也有。
觀眾的欣賞水平、欣賞趣味也是需要劇院的劇目來培養,需要評論家來引導,不應該一味去迎合他們。演劇畢竟不光是為了滿足觀眾娛樂的要求,不光是為了賣座,還有更重要的目的,就是教育觀眾,幫助觀眾提高文化藝術和倫理道德的修養,為建設社會主義精神文明、促進“四化”進程做出貢獻。
有些作家不愿深入生活,還有一個理由,就是黨的政策時常變,好不容易下到生活里去寫出了作品,過不多久政策變了,作品也就跟著過時了。確實,如何在我們這樣一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的國家建設社會主義,是一個極其偉大而艱巨的任務,還沒有一整套現成的、適合于我們國情拿來就能用的辦法。一切都要在不斷實踐中摸索,不可避免地要走一些曲折的道路,犯這樣那樣的錯誤,黨的六中全會“決議”告訴我們,在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前,黨的政策有過許多“左”的錯誤。三中全會以后撥亂反正,糾正了這些錯誤。目前,正在制訂一整套適合于我國國情的正確的方針、政策。這種變,在社會主義建設發展過程中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必要的。今后,一些具體的政策在一定時期、一定條件下,也還是會有變化的(生產力發展了,生產關系就必然要發生變化,不變是不可能的)。可是,有一條是永遠不會變的,就是我們一定要建設社會主義、向共產主義前進。新的事物一定要戰勝舊的事物,新生的、前進的和落后的、垂死的事物之間的斗爭是永遠不會變的。如果我們的作家下到生活里去,寫出的作品不是圖解政策,不是跟著一些具體的政策跑,而是在生活的變化和發展中看到最主要的東西,看到向社會主義前進的因素和力量,以及這些積極因素和先進力量戰勝落后事物的偉大變革,這樣的作品是不會隨著時間的消逝和具體政策的改變而消逝的。柳青的《創業史》和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三里灣》等優秀作品,不是至今仍然受到讀者的歡迎嗎?
我想,要繁榮創作,除了深入生活問題,還有許多問題需要很好解決。例如:作家是不是想寫什么就寫什么,想怎么寫就怎么寫?作家應該如何認識生活,表現生活?要不要考慮到作品是否符合客觀現實的真實?要不要考慮到作品的社會效果?作家的任務是什么?文藝和政治的關系、歌頌與暴露的關系問題,以及作家要不要有正確的立場、觀點?要不要有正確的思想來指導創作?要不要學習馬列主義?有沒有思想情感的改造——或者說要不要樹立革命的世界觀等等,這些看來都不是什么新問題,似乎是老生常談了,可是對于一些作家、特別是青年作家來講,的確還是有待解決的課題。這些問題不很好解決,創作上的繁榮就不能從根本上解決。
我們應該很好地總結老一代作家的經驗,認真地,切切實實地把培養年青一代作家的工作做起來。目前,不僅僅要抓他們的創作,還應該考慮到如何進行全面培養的問題。
在許多工作當中,我以為有件工作是應該很好地做起來的。就是對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如何正確評價的問題。許多文藝上的根本問題,根本原則,在《講話》里是早已解決了的,是《講話》以后的幾十年里為廣大文藝工作者的實踐所證明了是正確的。如:文藝為什么人服務問題;深入生活問題;學習社會和學習馬列主義問題等等。可是,由于毛主席晚年犯了錯誤,許多人對毛澤東思想也產生了懷疑,甚至將許多正確的部分也加以否定。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的決議全面正確地估價了毛澤東思想,其中也肯定了《講話》的重大意義。雖然如此,在文藝界說來,對《講話》如何評價的問題,還是一個應該解決的問題。在一些中、青年作家中,對某些問題的認識是相當混亂的,曾經流傳這樣一種說法,《講話》過時了,沒有用了。甚至誰一提《講話》便被認為是“思想僵化”。我認為,這是一個重大的問題,當然,《講話》也不是句句話都是永遠不變的真理,隨著時代的發展和幾十年的革命文藝運動的實踐證明,許多主要部分仍然是正確的,今后還是應該堅持的;但也有一些地方應該重新研究。
所以,我認為今天應該重新學習、研究和正確估價《講話》,并結合三十多年來的經驗,研究新情況、新問題和解決問題的正確道路和方法。
再一點,我認為,為了幫助作家,特別是中、青年作家深入生活,組織上應該給予物質上的幫助。固然,有些中、青年作者,因安于城市生活,不愿離開城市,怕深入工廠,農村,怕生活艱苦。但很多人下不去,或者不能長期深入下去,在生活上存在著實際困難也是事實。他們大多是低薪者,長期下廠、下鄉,生活費用無疑要增多,現在不象戰爭時期,可以吃派飯,與老鄉同吃同住,現在一切都得花錢,在家里,可以一家人伙著吃,出去就要單獨開伙……這些實際問題不解決,深入生活也是有困難的。
我想,要把創作真正繁榮起來,除了號召作家深入生活,還要做許多工作。沒有那些必要的物質條件,光靠精神力量也不可能切切實實地解決問題的。物質生產——工、農業生產需要政府投大量資金,精神勞動的生產,也是需要一定的必要的物質的投資的。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