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許茂和他的女兒們》改編的川劇現代戲《四姑娘》,是我的一篇試卷;其中“三叩門”一場,是促成試卷勉強及格的重要因素。
許多專家和同行熱情扶持拙作,認為“三叩門”可以作為折子戲推廣上演,要我談談改編小說的體會。我自慚淺薄,誠恐言不及義。鑒于現代戲如何“戲曲化”是值得深入探討的課題,這里著重匯報“三叩門”的創作甘苦,兼敘全劇來龍去脈,以供大家參考研究。譬如峨嵋山腳一級小小石階,有助同行拾級而上,攀登云峰金頂。
是否依樣畫“葫蘆”
凡取得一些成功的改編,都必須通過真正的再創作。這本來屬于常識問題。可是在實踐中面對名家的原著,往往因其優秀而受其束縛,不敢越出雷池。我改編著名長篇小說《許茂和他的女兒們》,也曾經走過這樣一段彎路。
開初,我被這部小說深深吸引,對周克芹同志豐富的生活積累,精湛的寫作技巧,幾乎達到崇拜的地步。興之所至,便想把“葫蘆壩”的故事搬上川劇舞臺。用“搬”字形容我的改編初衷,真是恰當。我恨不得把書中每一個生動的人物,每一條曲折的線索,每一處巧妙的情節都“搬”進川劇之中:許茂與四姑娘并重,幾姊妹通通登場,小會計吳昌全搞科研,大隊長龍慶裝糊涂,老貧農金大娘話土改,以及七妹戀愛糾紛,八妹遠方來信,九妹入黨問題……總之,按照小說的分章分段,略作剪裁,加上唱詞,只求大同小異,以為這就是“忠實于原著”。
愿望無可厚非,不幸與我著手的藝術形式發生了尖銳的矛盾!
小說幾十萬字的內容,“搬”進方圓數丈,演出時間一百五十分鐘的川劇舞臺,效果可想而知。名著中躍然紙上的人物,到我這兒都變成蜻蜒點水、浮光掠影的角色:“老漢”與“女兒”爭戲,幾姊妹一盤散沙,小會計若即若離,大隊長節外生枝……原著抒情兼哲理的風格,到我這兒變成“話劇加唱”!原著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結構方式,到我這兒變成“莫名其妙”!究其原因:我走的是最沒有出息的路子——依樣畫“葫蘆”!
將小說轉化為戲曲,內容一脈相承,就藝術形式而言,兩者不只是量的壓縮,已是質的變化!
《四姑娘》一劇顧名思義,主腦已從《許茂和他的女兒們》轉立為四姑娘,許茂降成配角,刪去九妹、龍慶、吳昌全、金大娘、小朱等人物(1981年第12期《劇本》月刊發表的新稿,我下狠心連七妹枝蔓也一并舍棄)。選取四姑娘一條線索,始終貫串她與金東水、鄭百如之間的曲折的糾葛。集中筆墨,塑造“這一個”心靈美好,情操高尚,飽經苦難,絕處逢生的現代四川農村婦女的舞臺形象。
橫線削減,縱線延伸,小說的結構方式也須突破。原著從四姑娘離婚之后開卷,在故事進行中回敘復雜的往事。電影、電視劇遵循小說結構,川劇則不宜照搬。因為電影、電視劇的表現手段接近小說,可以交叉運用倒敘、插筆、幻覺、閃念等等鏡頭,把四姑娘離婚之前的坎坷身世“形象”地映現在銀幕和熒光屏上。戲曲結構講究關目的連貫性,最忌“顛三倒四”,要按故事脈絡循序漸進。如果摹擬小說和電影,也從離婚之后開戲,臺下觀眾對四姑娘以前一系列復雜而特殊的經歷一無所知,缺乏形象感受,如墮五里霧中;靠冗長的對話來交代吧,既說不清楚,更打不動觀眾。看戲要看“形象”,觀眾看川劇《四姑娘》,就要求臺上把女主角重要而動人的遭遇按時間順序一場一場“演”出來。因此,在不違背原著基本精神的前提下,我將結構改為從頭說起的“章回體”,安排了“托孤”、“鬧家”、“離婚”、“逼嫁”、“戀鄉”、“三叩門”、“投江”等連貫的情節,讓四姑娘性格發展脈絡比較清晰地展現在觀眾眼前。
從尖銳的矛盾中開戲,以金東水撤職,大姑娘慘死,四姑娘雪中送衣,接受大姐臨終重托為全劇的“楔子”,順流而下,銜接四姑娘收養外甥女,同情姐夫,與鄭百如同床異夢,受盡虐待。我有意先側重表現女主角性格中忍耐的一面,為后來的反抗儲備力量。到了“離婚”一場,四姑娘忍無可忍,毅然決裂,外柔內剛的性格火花首次爆發,把戲推上第一個高潮。爾后,再用一場篇幅,囊括許茂逼嫁,秀云戀鄉,工作組進村,三姐催婚,鄭百如夜入許家……幾股麻繩一齊緊,造成四姑娘非投奔金東水不可的趨勢。戲已墊足,情已儲滿,推上第二個高潮——咫尺天涯三叩門!
轉益多師是吾師
套用杜甫這句詩,說明“三叩門”的構思不僅師承原著,并且從傳統戲中取寶,甚致受到“舶來品”的啟發。
原著描寫四姑娘夜叩金東水茅棚,只有寥寥幾筆,不是書中精采的篇章。我發現,這個情節雖小,轉化到戲曲舞臺,大有文章可做。
條件之一:戲劇性行動。
四姑娘性格內向,喜怒哀樂蘊藏心底,平日不露聲色,夜叩茅棚是她一次反常的行動,具備比較強烈的戲劇性。抓住這個契機,正好發揮,讓人物本身的行動展示她追求新生活的勇氣。
條件之二:戲劇性懸念。
四姑娘夜叩茅棚,金東水欲開又止,雙方感情波瀾起伏跌宕。開不開門?對不對話?如何回避?怎樣答復?將會引起觀眾充滿同情的期待,構成扣人心弦的戲劇性懸念。
條件之三:戲曲式場面。
深夜,孤燈,一彎殘月,幾陣寒風,男主角沉思于內,女主角姍姍而來,叩門輕呼,隔墻抒情……這不是戲曲舞臺常見的場面嗎?這不是“戲曲化”現成而自然的用武之地嗎?
我想起少年時代唱過的那些“生旦戲”:李慧娘夜會裴生,紅拂女私奔李靖,卓文君勇投相如,焦桂英情探王魁……一男一女隔門“背供”,女唱“趁此時黑月無光風露涼”,男唱“夜深沉是何人叩玉窗”。外面感嘆“千回萬轉,觸目傷懷”,里面遲疑“睡定又還起,無風門自開”。那一整套身段、唱腔、鑼鼓、曲牌,可否古為今用,發展其優美的藝術形式為我所用呢?
我想起當年閱讀法國文豪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書中男主角隔墻熱戀薩皮納一節,余音繞梁,二十年不絕。“……愛情與恐懼使他渾身發抖,手握著門鈕,打不定主意。而在門的那一邊,光著腳踏在地磚上,冷得直打哆嗦,薩皮納也站在那里。他們這樣的遲疑著,有多久呢?幾分鐘嗎?幾個鐘點嗎?他們不知道他們都站在哪兒;但心里明明知道。他們彼此伸著手臂——他給那么強烈的愛情壓著,竟沒有勇氣進去——她叫著他,等著他,可又怕他真的進去。而當他決意進去的時候,她剛下了決心把門拴上了……”。可否洋為中用,借鑒其以“門”寫情的表現手法呢?
我想起曹禺改編巴金的《家》,將原著一筆交代的覺新婚禮發展成細致入微的洞房花燭夜。覺新和瑞玨背靠背吟出大段的內心獨白,間或插以“契可夫式”的停頓,時而傳來幾聲杜鵑哀啼……。可否學習前輩的改編膽識,吸取其詩情畫意的獨白韻味呢?
我想起一個電影鏡頭:鳴鳳投湖之前,深情撫摸覺慧的窗影……
我想起一句民歌:寧隔千里遠啊,不隔一層板……
觸類旁通,咫尺天涯三叩門的腹稿由此產生。
移花接木發新枝
健康人食用牛羊,棄去蹄毛,留其精粹,以滋養發達新的肌體,決不會因此就變成牛羊。“三叩門”從古今中外文藝里吸收了一些營養,四姑娘不會變成古代鬼魂李慧娘,金東水也不會變成西歐個人英雄主義者克利斯朵夫。改編原著尚且不宜照畫“葫蘆”,借鑒其它著作豈可囫圇吞棗?我贊成“拿來主義”,讓舊形式服務于新內容,而反對讓新內容遷就于舊形式。只要關系擺正,運用得當,結合得好,內容不會復舊,形式可能出新。正如魯迅所說:“舊形式是采用,必有所刪除,既有刪除,必有所增益,這結果是新形式的出現,也就是變革。”
感謝周克芹同志,他塑造的四姑娘原型,本身已具有濃郁的民族特色,為我運用民族藝術形式提供了相當有利的基礎。
四姑娘這個人物,來源于現實生活,植根于深厚的歷史土壤,既與七十年代中國農村階級關系自然相聯,又符合中華民族世代相傳的道德觀念和美學標準,是小說畫廊里現代農村婦女又一種新的典型。四姑娘身上集中了中國婦女善良、正直、勤勞、賢慧、溫柔、樸實、堅韌……種種傳統美德。她在逆境中執著地追求光明,她對故鄉依依眷戀,對父親默默孝順,對亡姐念念不忘,對長秀、長生勝如骨肉的偉大母愛,對金東水從同情而逐漸產生的深摯愛情;她表達愛情的含蓄方式,她判斷是非的細膩思維,她的神態,她的氣質,她的談吐,她的舉止……都與人民喜聞樂見的傳統戲里的婦女形象近似,有一定程度的內在聯系。戲曲某些程式,適當地用在四姑娘身上,也不生硬。但四姑娘又不是舊式婦女的機械翻版,她的個人命運,和黨的命運、人民的命運血肉相聯,水乳交融。她具有現代婦女的風采,帶著農村的泥土氣息。一言蔽之,四姑娘與傳統戲中的女性,妙在似與不似之間。
這就是“三叩門”與傳統戲也在似與不似之間的前提。
四姑娘為什么夜叩茅棚?金東水為什么忍痛拒絕?小說已有精辟分析,許多評論也有詳細闡發,本文不再對此贅述,著重匯報我組織這場高潮戲的具體辦法。
集中:我先把小說中有關金東水拒絕四姑娘的場面集中起來:一、路上相遇;二、夜送棉衣;三、街頭同行,棄于中途;四、龍慶說媒,四姑娘門外聞之,絕望投江。以上分散情節放在小說里妥當,改上舞臺則是零珠碎玉。我收綴集中,串為一場戲——“三叩門”。
放大:戲曲善于改變時空觀念,四姑娘夜叩茅棚,在生活中只是短暫時刻,初叩與再叩之間,更是俄頃,兩人的思緒,僅僅閃念而已。我通通放大,俄頃變悠久,閃念變出千言萬語。
煉意:古典詩詞講究煉意,上乘的傳統折子戲意境亦高。拙作學步,意在咫尺天涯,境在烘“門”托“月”。門,是誰設置,寓有深意。是金東水嗎?當然不是。是鄭百如嗎?也不全是。門是幾千年來農村封建殘余思想的象征,也是十年內亂強加在人與人之間的罪惡鴻溝。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今夕何夕?國家多事之秋,未圓的月亮襯托隔墻人兒,團圓為時尚遠。只有期待國家安定,人民才有幸福可言。月,是人物內心的寫照,也是時代特征的投影。
拖延:拖延懸念,或稱抑制懸念,是制造戲劇危機的重要元素。叩門增為三個層次,金東水幾度欲開又止,懸念拖延,吊住觀眾胃口。這并非故弄玄虛,而是金東水獨特的個性在此時此地的自然反映。倘換別人,早就開門,或干脆不開,或隔門向對方說明道理,只有金東水才會如此舉棋難定。他的處境,他的性格,他和叩門人的特殊關系,他對叩門人貌似冷漠實深懷患難相知的情誼,他預計開門將會造成授人以柄、干擾整頓,并將連累四妹等嚴重后果……這就決定了他必然在感情和理智之間痛苦徘徊,使懸念得以合情合理的拖延。其結果并不全在觀眾意料之外,作者只對劇中人保守秘密,與觀眾分享秘密。開不開門?四姑娘不知,金東水本人亦不知,觀眾半知,作者全知。作者在拖延懸念的同時,灌注了對四姑娘、金東水的深切同情,他帶著切膚之痛,把臺上親人的不幸征兆半吞半吐地向觀眾透露。觀眾雖已半知端倪,依然緊張地關切著四姑娘與金東水命運的發展?作者欲言又忍,繼續拖延,契機一到,再快速結束懸念。
張弛:三次叩門,有張有弛,節奏不能一個勁的緊迫,筆墨不能平均使用。初叩崛起,二叩急促,然后有意蕩開一筆,四姑娘悵望夜空,幫腔如怨如泣:“啊,月亮彎彎……”,繃得夠緊的節奏松弛下來,轉入抒情獨唱。枯樹、夜霧、竹葉、露珠,類似電影的空鏡頭、長鏡頭、慢鏡頭,舒緩地推、拉、疊、化。舞臺節奏從容不迫,漸轉中速,三叩門時,緊鑼密鼓,繁弦急管,猛烈趨上高潮。劇本結構,學習前人“豹頭、熊腰、鳳尾”之法,力圖崛起于前,飽滿于中,挺拔于后,主要筆墨放在二叩與三叩之間。舞臺節奏,應如雙峰對峙,中有一馬平川,時而攬轡徐行,時而加鞭猛進,以求張弛合度。
背供:這場戲的規定情景十分沉默,三次叩門,九轉回腸,兩人卻始終沒有交言,照實寫來,就成啞劇。根據這一特定內容,我發揮運用戲曲的背供形式,全用唱段表達。傳統戲中,背供一般不會太長,或由背供轉入交言,或先交言后背供,或交言與背供穿插進行。整場戲全用背供,唱詞多至百句而始終不交言者,似乎還沒見過。新的內容需要,只好嘗試一番。不唱則罷,要唱就唱個夠,采用多種多樣唱法:對唱、獨唱、輪唱、伴唱、合唱,以對唱為主,獨唱限于八句之內,免使另一人在旁冷落。句式七字、十字、五字、三字,長長短短,靈活多變,直到每人只唱一個字。轍口全用“姑蘇轍”,堅持一韻到底。此韻較險,但險有險的好處,迫使作者不敢偷懶,從生活口語中提煉唱詞,兼取山歌、民謠、竹枝詞的韻味。力求準確、生動、鮮明,避免平庸、呆板、晦澀。少量文雅詞句,如“幼女盼慈母,冷月照鰥夫”,“有情人難成眷屬”,不是出自劇中人之口,而是由幫腔代替作者評述劇情,“畫外音”也,稍文一點不妨事。所有唱段,宣敘與詠嘆不作截然分割,在詠嘆中宣敘,在宣敘中詠嘆。兩人的對唱,分開來聽,是各自的內心獨白,聯接起來一聽,就產生了“蒙太奇”作用。古人云:“長歌當哭”,“長袖善舞”。四姑娘身穿父母衣,金東水肩披破棉襖,兩人袖子何其短也,不大容易舞之蹈之,所以,這場戲的身段舞蹈只是輔助,主要表現手段是“長歌當哭”。生活真實,兩人當時一言未發;藝術真實,兩人同場大唱特唱!這是我在“三叩門”中的一次嘗試。
繪聲: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唐詩中這個和尚心情悠閑,敲門之聲,鏗鏘悅耳。四姑娘忐忑不安,叩起門來,決沒有和尚那樣隨便。敲門、叩門雖屬同義詞,但敲是陰平,叩是仄聲,比前者低沉,更與這場戲的抑郁風格協調,故爾選用“叩”’字。三次“叩”門聲,輕重緩急不同,聲音可反映人物的內心變化。在金東水聽來,初叩是“一陣輕聲叩門戶,一股暖流涌冷屋”。此刻,金東水還未及細思,一聽親人來了,其聲有親切感。當他欲開又止,預感后果不利,二叩之聲傳來,在金東水耳中,竟與初叩之聲判若兩樣,“咚咚咚,心中打鼓”!三叩更加急促,驚醒兩個孩子,啼哭,呼喚,風聲颯颯,竹葉沙沙,“五音齊發”。金東水內心酸、麻、苦、辣“幾味俱全”,咬緊牙關,忍痛割愛。在四姑娘聽來,初叩時,“腳步有聲不見出”;二叩時,每況愈下,“茅棚內聲響俱無”!三叩時,先聞孩子啼哭,接著只聽屋內“噗”地一聲吹滅油燈,聽覺再加視覺,四姑娘眼前發黑,絕望之情壓倒了她。吹燈之聲雖微,傳入四姑娘耳中,有如快刀斬斷亂麻,“咔嚓”一聲,砍在她的心上。成語云:“繪聲繪色”。繪聲二字,引人深思。用視覺去描繪聽覺,藝術的辯證法也。
收煞:四姑娘三叩不開,“罷罷罷,我走我的羊腸路”,憤然扭頭奔下。須臾之間給觀眾以“戲終人去”的錯覺,再使用“添酒回燈”筆法,讓四姑娘臨近耳幕時忽然止步,徐徐返身,一步一頓,回到門前,輕輕蹲下,把裝有小棉鞋的包袱留給孩子,幫腔聲起:“祝你幸福”,四姑娘捂面疾步奔下。如此收煞,把四姑娘對金家始終不渝的深情厚意,把這個普通農村婦女的許多美德,一筆點睛刻劃臺上。當金東水決意開門出來,四姑娘剛下決心一去不返。金東水拾起包袱,發現棉鞋,悔疚之情油然而生。有的同志建議,再讓金東水唱一小段,把后悔心情交代清楚。我覺得,收煞不可拖泥帶水,再唱已成強弩之末。新稿改為輕呼一聲“秀云”,足可達意了。金東水面對秀云的去向悵望良久,徐徐閉幕,這是“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的境界,給觀眾留下余味咀嚼。
歸題:三叩門唱來唱去,除了供人一點美的享受之外,究竟告訴觀眾什么東西呢?《四姑娘》全劇自有主題,作為重場戲的“三叩門”,也可以有一個與全劇互相聯系,而獨立成篇的主題。那就是作者借幫腔之口唱出的:“動亂年頭造悲劇,害多少有情人難成眷屬”!《四姑娘》全劇不是悲劇,只是帶有若干悲劇色彩;它是一出給人力量、給人希望的正劇。但“三叩門”這一場卻是悲劇。至少它符合魯迅的悲劇觀——把有價值的人生,撕毀給人看!
為有源頭活水來
生活,是文藝創作的源頭活水。在“三叩門”的創作過程中,進一步加深了對這一點的體會。
初稿描寫金東水聽見三次叩門,無奈隔門答話,向四姑娘簡述不能開門的苦衷:
翠竹有意隨東水,
東水有心伴翠竹。
奈何一座大山阻,
姨妹不可嫁姐夫。
我家不愿連累你,
各自分手奔前途!
初稿演出后,大家認為這一段話太直太淺。金東水不開門的主客觀原因非常復雜,不能單一地歸結于“姨妹不可嫁姐夫”。且直言“翠竹有意”,“東水有心”,也不太符合人物性格。我閉門苦思,覺得金東水不宜向四姑娘表白內心深情,而應該忍痛說出違心之話,斷絕對方的念頭。于是改成這樣四句唱詞:
翠竹有意隨東水,
東水無心戀翠竹。
我家不愿收留你,
各自分手奔前途!
這樣一來,違心話倒說得干脆,觀眾卻接受不了。又有同志建議,金東水作為共產黨員,應該委婉地向四姑娘說明道理,個人幸福要服從整頓工作的大局,此刻不開門有利于重建葫蘆壩。四姑娘作為新社會的婦女,具備起碼的政治覺悟,定能通情達理,體諒姐夫的苦衷。于是多加兩句:
重建家鄉擔子重,
整頓剛剛有眉目。
鄭家幕后造迷霧,
今夜開門必受誣。
四妹應把大局顧,
分手放眼看前途!
四姑娘門外接唱:
大姐夫品格高尚,
幾句話語重心長。
他的苦衷我體諒,
忍痛分手顧家鄉!
如此一改,道理說得透徹,兩人形象“高大”,可是一場悲劇“三叩門”全吹了!下面的戲怎樣發展呢?我感到技窮,陷入極大的苦惱。
這時,領導同志耐心啟發我不要閉門造車,源頭活水是生活,一番話點醒了我。
我聯想起一九五八年在農村生活時一段往事:同隊有一個下放干部,是我的好友。這位老兄人到中年,光棍一條,與當地一朵“向陽花”產生了感情。姑娘的老漢,嫌對方歲數太大,不準女兒再與對方來往。某夜收工,朋友拉我幫忙,一起去約姑娘出來“談判”。我先到“牛肋巴”窗下悄悄呼喚,姑娘在屋里哭鼻子,可能經不起老漢壓力,并不回答我,“噗”地一聲吹熄了油燈,下了逐客令……。何不就將生活中碰到過的這件事加以改造,用于“三叩門”呢?回顧以前幾稿的毛病,就出在“隔門答話”。硬要金東水答話,叫人家說什么呢?此時此地,此景此情,金東水復雜的內心世界真是所謂“一言難盡”。究竟為什么不開門,不可言傳,只能意會。金東水當時什么話也不說,才符合典型環境下的典型性格。于是,我把隔門答話改為內心獨白:
言語難把苦衷訴,
含淚吹燈作答復!
經過多次演出實踐檢驗,證明這個含淚吹燈的動作,確實勝過千言萬語。其思想內涵的深度,藝術形式的完整,都比前幾稿更為理想。
由此可見,生活的源頭活水何等重要。《四姑娘》全劇現存的一些缺陷,正是因為我的生活基礎遠遠不及原作者扎實豐富所導致。
到生活中去!以此由衷體會,結束我的匯報。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于自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