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往何處去

一

悲劇往何處去，這是當代英美戲劇界熱烈討論的問題之一。

早在一九五七年，美國著名戲劇理論家約翰·加斯納在《近代悲劇的可能和危難》中開頭就說：“當前是否能寫出悲劇，自從易卜生那個時代放棄浪漫主義以來是否真能創作悲劇，這是一個不斷地激動著文藝界的問題。”(注1)在實際上許多人在談論著“悲劇的衰亡”，只是理由各不相同。

一種意見認為，科學扼殺了悲劇?？夏崴埂げ嗽凇墩摫瘎　分姓f：“有志之士曾經選擇‘悲劇的衰亡’這一課題，以證明科學對于最高尚的詩歌的破壞效果。……他們說，當人和超人作用的親身聯系的這種‘幻覺’喪失的時候，當人被看作只是動物中的一種偶然居住在一個行星上度過從生到死的若干歲月的時候，悲劇就被毀滅。不能創作偉大悲劇，有時甚至不能欣賞悲劇名著，這就早已明顯地表現了‘悲劇的衰亡’（這也就是詩的精華的衰亡）?！?注2)

悲劇在當代資本主義國家中漸趨衰落，這確是值得研究的問題。但是那些“有志之士”認為悲劇被科學所毀滅，倒是并不科學的答案。希臘悲劇雖然起源于祭神儀式，題材大都取自神話傳說，但是三大悲劇家所表現的是人和命運以及人和人的斗爭，并不在于創造所謂“人和超人作用的親身聯系的‘幻覺’”。至于科學，那是關于自然、社會和思維的各種知識的總結，揭示各種現象的客觀規律，解釋各種現象，怎么會扼殺悲劇呢？現代自然科學產生在歐洲文藝復興這樣偉大的時代，科學和文藝的發展，形成了恩格斯所謂“一次人類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偉大的、進步的變革”，(注3)出現了一批多才多藝的巨人。達·芬奇等人不僅是大藝術家，而且是大科學家。哥德精通各種自然科學，但又是偉大的悲劇詩人。如果認為科學對悲劇有破壞作用，這是無稽之談。那末，悲劇衰亡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呢？

克拉普在《悲劇和美國民意》中引用過亞丹斯的話：“美國人很輕視悲劇?！瓱o暇顧及悲劇”。他接著又說：“美國大多數人想到悲劇那是非常偶然的事?！憧梢赃B續不斷看電影和電視一個月，而不看一部悲劇。”克拉普認為美國人有“膽量、樂觀主義和現實主義”，“不是具有悲劇精神的人民?！?注4)克拉普聯系美國社會來分析問題，這就有可能找到正確的答案，但是說得還嫌籠統，必須再加具體分析。

格萊巴涅在一九七九年新版的《戲劇創作》中，曾就美國社會思潮進行分析。他說：“近年以來，大部分由于通俗心理學和精神分析學的干撓，悲劇創作越來越被輕視。這些學說都傾向于不從個人責任而從外界力量來解釋一切邪惡行為。……不去考察一個人對自己的行為所應負的個人責任，那他就不可能成為悲劇人物。哈姆萊特這個人物，如果將他看作俄狄浦斯情意結或神經病的犧牲者，那他就無法對他的行為負責，因而也就不成其為悲劇英雄?！备袢R巴涅接著又說：“悲劇決不可能在懷疑主義或憤世嫉俗的空氣中開花，這話一點不假。……要使悲劇繁榮，應該先有并不輕視崇高的人民?！彼詈笳f：“除此之外，正確和錯誤的概念可以說是悲劇的基礎?！彼J為美國人應該真正分清是非善惡，這樣“悲劇的基礎才能堅如磐石?！?注5)

在英雄人物的悲劇和正面人物的悲劇中，由于敵對勢力當時還很強大，主角因而受難，甚至死亡。這種悲劇，當然不是主角的缺點或錯誤所造成，也就無所謂個人的責任。但是格萊巴涅所說的是另一回事，在通俗心理學和精神分析學這些資產階級思想的影響下，許多美國人就不辨是非和混淆善惡，作為真理和正義的呼聲的悲劇，當然難于繁榮。格萊巴涅所批評的那些思潮，正是資本主義社會制度的產物。因為這種社會和階級的原因，悲劇才趨于衰落和死亡。

當然，此外還有關于悲劇理論上的原因。美國著名劇作家亞瑟·密勒在《悲劇和普通人》中這樣說道：“在這時代，幾乎沒有悲劇創作。大家經常認為，悲劇絕跡關鍵在于我們中間缺乏英雄，此外，當代人的血已被科學的懷疑主義從信仰的血管里抽去，而且不能依靠保留慎重的態度去向生活發動英雄式的進攻。由于這種或那種原因，我們常被人看作是在悲劇之下——或者說悲劇在我們之上。這樣必然得出一個結論，悲劇樣式是古老的藝術，只適合于地位最高的如帝王和貴如帝王的人，高貴人物進入悲劇不必多費唇舌，而大都是心照不宣的?！?/p>

自古代希臘、文藝復興至法國古典主義時期，歐洲悲劇都以帝王將相和英雄豪杰為主角，但到十八世紀資產階級啟蒙運動時期，悲劇的題材發生了變化。英國珠寶商人喬治·李羅于一七三一年作《倫敦商人》五幕劇，以店員為主角，就開創了所謂家庭悲劇或市民悲劇。法國啟蒙運動杰出代表狄德羅，于一七五八年所作著名論文《論戲劇藝術》中，認為除“以大人物的不幸為主題”的悲劇外，還有“以家庭的不幸事件為主題的，以及一切以大眾的災難”為主題的悲劇，并在理論上加以闡述。此后許多悲劇都以“大眾的災難”為主題，易卜生的《群鬼》即是一例。因此，時到如今，還要鼓吹悲劇只能以帝王或英雄為主角，這就是一種謬論。亞瑟·密勒針對這種偏見，提出以“普通人”為主角的悲劇。

他說：“我相信普通人象帝王一樣，適合于作為最高意義的悲劇題材?！边@是他從對悲劇的理解所得出的結論。“一個人為了爭取一件東西——他個人的尊嚴——在必要時寧愿犧牲他的生命，當我們站在這個人的面前，就會引起悲劇感情，這是一條規律，是否會有例外，我并不知道。從俄萊斯特到哈姆萊特，從美狄亞到馬克白，他們的基本沖突，都是個人為了獲得他的‘正當’社會地位所進行的斗爭?！逼胀ㄈ藶闋幦€人尊嚴和正當權利而進行的斗爭，正是當代悲劇的題材。他還指出：“在過去三十年遍及全世界的革命中，普通人一再顯示出內在的悲劇動力?！?注6)

在亞瑟·密勒的許多劇本中，《推銷員之死》和《橋頭遠望》最為著名。前者表現公司老年推銷員的苦難，后者描寫碼頭工人的不幸，都是“普通人”的悲劇，而《推銷員之死》在紐約連續演出七百四十二場之多。由此可見，在資本主義國家中，只要劇作家站在進步的立場，編寫普通勞動人民的悲劇，揭露社會制度的罪惡，一定能為廣大人民所歡迎，而悲劇也有廣闊的發展前途。

二

在我們社會主義國家里，悲劇的現狀和前途又是怎樣的呢？

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郭沫若是杰出的悲劇作家。他自稱深受希臘悲劇和哥德作品的影響，他在抗日戰爭期間所寫的歷史悲劇，無論思想和藝術，都有獨到之處。新中國成立以后，正劇和喜劇比悲劇發展得更快。十年浩劫期間，悲劇遭到禁錮。從粉碎“四人幫”到現在，經過熱烈討論，一致認為社會主義社會還存在著悲劇性的現象，悲劇還應繼續發揮戰斗作用，懲惡揚善，以利四化建設。近五年來，我們雖然沒有象郭沫若的歷史悲劇那種樣式的悲劇，但在《于無聲處》、《報春花》、《曙光》、《未來在召喚》和《權與法》等作品中，都有濃厚的悲劇因素，令人同情。

談到悲劇，目前難免還有誤解，認為悲劇使人悲觀失望，引起“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的哀愁，缺乏樂觀積極的情緒。因此有人認為描寫革命烈士的悲劇就是一種“褻讀”，表現目前生活中的悲劇現象仿佛就是丑化社會主義制度。這種誤解中國有，外國也有。亞瑟·密勒的一段話，值得我們重視。他說：“我在一篇又一篇評論文章以及我和作家讀者等人多次談話中，都接觸到關于悲劇的錯誤概念。這就是悲劇必然和悲觀主義相聯系?！彼又f：“在事實上，悲劇作家在悲劇中蘊藏著比喜劇更豐富的樂觀主義，而悲劇的最后效果應該就是加強觀眾對于人類的最光明美好的信念。”他還強調“在悲劇中應該含有勝利的可能性?！?注7)

當前我國悲劇創作不很繁榮，這有很多原因，但是關于悲劇的錯誤概念，卻無疑是一種阻力。清除誤解，并且解放思想，這樣才能發展社會主義悲劇。

根據歐洲傳統觀念，悲劇的分類，有所謂命運悲劇（希臘悲?。?、性格悲?。ㄉ勘葋啽瘎。┖蜕鐣瘎。ㄒ撞飞瘎。?，或將以上三種悲劇稱作古典主義悲劇、浪漫主義悲劇和現實主義悲劇。此外還可分為英雄悲劇、恐怖悲劇和家庭悲劇。但我認為，就悲劇人物和悲劇精神而論，悲劇主要有三種樣式：英雄人物的悲劇、正面人物的悲劇和錯誤造成的悲劇。英雄人物代表恩格斯所說的“歷史的必然要求”，為著國家的前途和人民的利益，主動進攻敵人，臨危不懼，寧死不屈。在我國“五四”以后的戲劇文學中，郭沫若所寫歷史悲劇中的主角，大都是英雄人物，他們雖在斗爭中遭到失敗或死亡，但是他們雖敗猶榮，雖死猶生，這種英雄主義和樂觀主義，使人產生崇高和悲壯的美感。田漢《名優之死》中的劉振聲，死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的黑暗勢力，曹禺《雷雨》中的四鳳和周沖無辜慘死，魯媽和蘩漪感到比身死更大的心死的痛苦。這些正面人物善良正直，卻是橫遭摧殘，他們的悲劇，使人深感同情。英雄人物或正面人物可能因為錯誤而造成嚴重災難，這種悲劇的作用，在于總結歷史教訓，使人有所警戒。

社會主義悲劇的題材極為豐富，既可表現歷史，又可反映現實，三種樣式的悲劇都可以寫，目的都是維護社會主義制度。但是從舊中國到新中國，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兩種社會制度不同，我們在處理歷史題材和現實生活時，當然有所區別。在封建社會和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舊中國，存在著“歷史的必然要求和這個要求的實際上不可能實現之間的悲劇性沖突”（恩格斯語），以及善良正直的人無辜受害的悲劇現象，但是在新中國，尤其是在貫徹三中全會精神以后的今天，情況就有本質不同。在現實生活中，我們還有各種悲劇性的現象，但是我們黨正在努力醫治各種創傷并且設法防止悲劇現象的產生和擴大。反映現實生活的悲劇，既要歌頌悲劇主角的斗爭精神和善良正直，深刻揭露產生悲劇的各種根源，又要寫出或者暗示由于黨的正確領導和社會主義制度，正義得以伸張而邪惡終被懲處。

文學藝術的種類和樣式，隨著時代而有發展變化。過去的悲劇和現在的悲劇，就戲劇動作來說，都是極其嚴重而且有關主角成敗生死的沖突，但是前者以摧毀現存制度為宗旨，后者以鞏固現存制度為目的，因而在情節結構上兩者有所不同。社會主義悲劇經常帶有圓滿結局，悲劇主角在受難之后不一定就失敗或死亡，即使失敗或死亡，悲劇主角的奮斗目標總能實現，冤案終究得以昭雪。

這種結局圓滿的悲劇，既是現實生活的真實反映，又和我國悲劇傳統相聯系，合乎廣大觀眾的欣賞習慣。元曲中的杰出悲劇如《竇娥冤》和《趙氏孤兒》等，都有圓滿結局。關漢卿在最后一折中描寫廉訪使竇天章為其女竇娥昭雪冤獄。紀君祥在第四折中描寫程嬰借畫在手卷上的悲劇故事啟發趙氏孤兒之后，在第五折中表現“趙氏孤兒大報仇”殺死奸賊屠岸賈的勝利結局。李玉在《清忠譜》中出色地描繪東林黨人周順昌和蘇州市民顏佩韋等五人悲劇形象，這是一部優秀的古典悲劇作品。周順昌痛恨魏忠賢殺害忠良，堅決進行斗爭，被捕以后，不屈而死。顏佩韋等五人維護周順昌打死校尉，終被殺戮。李玉在第二十一至二十五最后五折中，描寫魏黨敗倒和東林再起，周順昌家和顏佩韋等都得到表彰，人心大快。洪昇在著名悲劇《長生殿》最后一折《重圓》中，描寫李隆基和楊玉環在月宮相會，并奉天帝法旨到天宮去永為夫婦。

這種結局圓滿的悲劇，在歐洲也不少見。古希臘埃斯庫羅斯的悲劇，經常以大團圓作結?！镀樟_米修斯》三部曲，在第一部《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之后，第二部《普羅米修斯被釋》就寫這位悲劇主角和宙斯言歸于好，第三部《帶火的普羅米修斯》，表現雅典人民感謝這位恩神的慶?；顒印Ｉ勘葋喸凇读_米歐與朱麗葉》中描寫一對情人因世仇而喪身之后，以蒙太古和凱普萊特兩家的和解作結，雖如親王所說，這是“凄涼的和解”。在理論上，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批評家，都贊成悲劇可以有大團圓結局，法國早期理論家也都同意這種觀點。這種結局圓滿的悲劇，不同于所謂悲喜劇。在悲喜劇中，除悲劇的主要情節外，還有喜劇的次要情節，或在悲劇中穿插喜劇場面，作為對照或者調劑。這種結局圓滿的悲劇，又和狄德羅所提倡的嚴肅劇即我們所謂正劇不同。嚴肅劇就是和愉快的喜劇相對應的嚴肅的喜劇，當時又稱感傷喜劇或流淚喜劇。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便是著名的嚴肅?。ㄕ齽。┲唬渲兄鹘悄壤m在精神上受到沉重打擊，但是她的苦難還未達到悲劇主角那樣生死攸關的程度。

我國產生雜劇和傳奇的時代，正在封建社會，作品中所表現的悲劇性的沖突，決不可能得到圓滿結局。劇作家同情甚至敬仰悲劇主角，維護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詩的公道”，因此借用圣君、清官、鬼魂或神仙，寫出圓滿結局。在這種“圓滿結局”中，常有封建迷信和虛幻因素。竇天章依靠女兒竇娥的鬼魂的托夢、哭訴和作證，才能懲惡伸冤?！肚逯易V》第二十折《魂遇》，描寫顏佩韋等五人鬼魂北上去會周順昌，周順昌鬼魂南下尋找他們五人，中途相遇。周順昌自稱已被天曹封為應天府城隍，他們五人為五方功曹。我國古典悲劇的大團圓結局，大都缺乏現實主義基礎。

我們今天表現歷史題材的悲劇當然不必勉強裝上“光明尾巴”，而描寫現實生活的悲劇，如果寫出或者暗示圓滿結局，這決不只是沿襲我國古典悲劇傳統，而是忠于現實生活之故。試舉最近一件事例來說，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三日《人民日報》發表一篇調查報告《一位發明者的遭遇》說：“有一位獲得國家發明獎的副教授，在得獎一年多后卻住進了精神病房?！边@是一種悲劇性的現象，令人痛心，而且氣憤。類似這些現象如果發生在舊社會，主人公決不可能得到圓滿結局。但是現在這個悲劇主角卻有光明前途，正如該文所說：“這一不幸事件已引起中央領導同志的關注，……王副教授的病和其他同志的‘病’都是能治好的。”

社會主義社會是人類史上最美好的社會制度，但舊社會的殘余尚未清除，悲劇性的現象自然不會絕跡。我們創作英雄人物的、正面人物的或錯誤造成的悲劇，志在消滅這些現象，而使我們生活得更美好。

(注1) John Gassner: The Possibilities and Perils of Modern Tragedy(Tragedy， Edited by Robert W. Gorrigan， Harper Row. N. Y. 1981， P.297)

(注2) Kennety Burke: On Tragedy(ibid. P. 238)

(注3) 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導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四四五頁）

(注4) Orrin E. Klapp: Tragedy and the American Climate of Opinion (Tragedy， P.255)

(注5) Bernard Grebanier: Playwriting， Barnes Noble Books， N. Y. 1979， P.276

(注6) Arthur Miller: Tragedy and the Common Man (Tragedy， P. 168-169)

(注7) 同(注6) P.1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