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主義概念試辨

目前，人們對于現實主義概念的理解很不一致，常見的有以下三種說法：

1．“現實主義創作方法強調對現實生活的精確觀察和忠實描繪，要求按照生活的本來樣子反映生活”。(注1)

2．“現實主義提倡客觀地觀察現實生活，按照生活的本來樣式精確細膩地描寫現實，真實地表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注2)

3．現實主義“最根本的原則是，作家藝術家忠于現實，尊重現實”(注3)。

這三種關于“現實主義”的看法，各自的內涵和外延是很不一致的。

先看第一種。這個定義著重強調作家作品如何反映生活。按照這個定義去理解，可以把自古以來文藝作品大致劃分為兩類：一類是現實主義，一類是浪漫主義。按照生活本來的樣子描寫，這是現實主義；按照生活應當有或可能有的樣子描寫，這是浪漫主義。

藝術史證明，無論是現實主義，無論是浪漫主義，都曾經產生過許多偉大的、優秀的文藝作品，這些作品都對一定的社會生活有比較正確的反映。浪漫主義有積極派、消極派之分。只有它的消極派才是嚴重歪曲社會生活的。而現實主義是否都能正確反映社會生活呢？它能否也可一分為二，分為能正確反映生活的積極派和不能正確反映生活的消極派呢？可否說自然主義是現實主義的消極派呢？

目前理論界通行的觀點，不認為現實主義可以一分為二。雖然，自然主義作為現實主義的反動，人們早已指出，但卻不把自然主義算為現實主義內部的一個派別。這樣的理論有明顯的缺陷。第一，它混亂了劃分創作方法的標準。它在劃分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時，用的是如何反映生活這一標準；但在現實主義與自然主義之間，卻又是從能否正確反映生活的角度去劃分。與此同時，還用能否正確反映生活的尺度，去衡量浪漫主義內部的不同派別，把它分為積極派和消極派。這樣，其理論體系就失去了平衡。這種劃分方法帶來的后果是現實主義比浪漫主義好。從而對文學史上兩類作家作品進行評價時，就出現了褒現實主義而貶浪漫主義的不公平現象。

第二，把現實主義與自然主義截然劃為兩種不同的創作方法是不能成立的。如果說，“按照生活的本來樣子描寫”、“寫真實”，就是現實主義的質的規定性，那么，自然主義也同樣是符合這個規定的。左拉說：“使真實的人物在真實的環境里活動，給讀者提供人類生活的一個片斷，這便是自然主義小說的一切。”(注4)這也就是“寫真實”。左拉又說：“自然主義是回到自然和人；它是直接的觀察、精確的剖解、對存在事物的接受和描寫。”(注5)這也就是“按照生活的本來樣子描寫”。既然自然主義具有現實主義的質的規定性和基本特征，那么，它就應當是一種現實主義而不是與現實主義截然對立的另外一種創作方法。因此，自然主義奠基人左拉把自然主義的淵源和今天我們公認的現實主義大師狄德羅、巴爾扎克直接掛起鉤來。他說：“時代屬于自然主義者，屬于狄德羅的直系后裔”，“自然主義因巴爾扎克而勝利了”。而盧那察爾斯基也曾把自然主義作為現實主義的形式之一。他說：“如果我們拿俄羅斯文學中的現實主義形式來說，那末我們在這里找到的或者是反映了某種烏托邦現實主義（如托爾斯泰），或者是被平庸的、沒有骨氣的自由主義之光照耀著的現實主義（屠格涅夫派），或者是自然主義的現實主義，最后或者是把人引向浪漫主義的現實主義，——要超脫現實而又猶豫不決。”(注6)（重點號為引者所加）我以為，把自然主義劃為現實主義內部的一種消極派別，是比較妥當的。

第三，把自然主義從現實主義中絕然割裂出來，也不符合文藝發展的客觀實際。如當時被推崇為現實主義“大祭司”的福樓拜在他的作品中就有相當的自然主義成分。而被稱為自然主義倡導者和代表的左拉，卻被不少評論者稱為基本上是現實主義的。現實主義大師司湯達和巴爾扎克，只是在死后才被人們戴上“現實主義大師”的桂冠。這就證明，現實主義本身就不是純一的一種創作方法，其中一種消極的流派，就是自然主義。

可見，如果把現實主義的內涵規定為“按照生活的本來樣子去描寫”，那末，它的外延就應當包括現實主義的積極派和消極派（即自然主義）。

再看第二種。它實際是在第一種基礎上，加上“真實地表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的限定。這種理解顯然來自恩格斯致哈克奈斯的信。他說：“據我看來，現實主義的意思是，除細節的真實外，還要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人們以為，這便是恩格斯對一般現實主義的定義。其實這是誤解。恩格斯曾指出哈克奈斯的《城市姑娘》的問題，但同時又明確肯定《城市姑娘》具有“現實主義的真實性”。恩格斯對哈克奈斯寫道：“如果我要提出什么批評的話，那就是，您的小說也許還不是充分的現實主義的。”可見恩格斯上面那段話只是對于充分的現實主義的要求，而不是對于一般的現實主義的定義。在恩格斯看來，在現實主義內部，存在著哈克奈斯式的不充分的現實主義和巴爾扎克式的充分的現實主義。恩格斯允許不充分的現實主義的存在，但極力提倡的卻是充分的現實主義。由此可見，現實主義也確是可以一分為二的。

最后看第三種。這種理解把“忠于現實，尊重現實”作為現實主義的根本原則。這就不再是從如何表現生活的角度，而是從能否正確反映生活的角度來規定現實主義了。眾所周知，文學藝術是社會生活的反映。一切作家，都只有忠于現實，尊重現實，從現實生活出發才可能獲取豐富的創作泉源，才可能創作出正確地反映生活、推動生活前進的優秀文學作品。毫無疑問，“忠于現實，尊重現實”，這是一條文學藝術創作的客觀法則。它就是文藝創作中的唯物主義反映論的原則。這個原則顯然不僅僅是現實主義這一種創作方法才必須遵循的，而且是一切進步創作方法，包括積極浪漫主義在內，都不能違背的。德國浪漫主義大詩人歌德就說：“我的全部詩都是應景即興的詩，來自現實生活，從現實生活中獲得堅實的基礎。我一向瞧不起空中樓閣的詩。”如果說歌德是否算浪漫主義者在理論界還有爭議的話，那末，前期雨果作品屬浪漫主義卻早成定論。雨果的《〈克倫威爾〉序》被視為浪漫主義的宣言。就是在這篇序中，雨果也是要求文藝以現實生活為根據的。雨果雖然非常強調藝術真實與自然真實的區別，但他并不割裂這兩種真實，并承認前者是后者的反映。他說：“世界上、歷史上、生活里和人類中的一切，都應該而且能夠在舞臺上得到反映，但是，必須是在藝術的魔棍作用之下才成。藝術歷觀各世紀和自然界，窮究歷史，盡力再現事物的真實，特別是再現風俗和性格的真實，使其比真正的事物更確鑿，更少矛盾，……”(注7)。十九世紀法國不少浪漫主義者，都注重反映現實生活的真實性。“既然我們認為是真實的，為什么不能笑著把它說出來？”是他們中流行的一句口號。可見，浪漫主義也不乏堅持“忠于現實，尊重現實”的原則者。高爾基正是以對待現實的態度劃分出浪漫主義內部兩種不同派別的。他說：“消極的浪漫主義，——它或者粉飾現實，企圖使人和現實妥協；或者使人逃避現實，徒然墮入自己內心世界的深淵，墮入‘不祥的人生之謎’，愛與死等思想中去，——墮入不能用‘思辨’、直觀的方法來解決，而只能由科學來解決的謎里去。積極的浪漫主義則力圖加強人的生活意志，在他心中喚起他對現實和現實的一切壓迫的反抗。”(注8)

同樣，前面我們已經說過現實主義的派別也并不都是能夠完全做到“忠于現實，尊重現實”的。不充分的現實主義雖然追求對現實的真實描寫，但由于它往往忽視對于生活本質規律的揭示，忽視典型環境中典型人物的再現，從而在反映現實的時候常常停留在表面而未能達到事物的內蘊，有時甚至對事物的本質進行了自覺或不自覺的歪曲。所以自然主義只能算是不充分的現實主義，只能算是現實主義中的消極派。因此，把“忠于現實，尊重現實”作為現實主義的內涵，就不能與浪漫主義相區別，而只能與一切違反“忠于現實，尊重現實”原則的創作方法相區別。

一九三二年以后，蘇聯提倡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也很難說是一種單純的創作方法。無論是盧那察爾斯基，還是日丹諾夫，都主張把革命浪漫主義包容進這種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中去。以后，蘇聯由這種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概念，變為與反現實主義相對立的概念。由此又總結出現實主義與反現實主義的斗爭是文藝發展的規律的理論，影響波及我國文藝界、理論界，至今仍為不少同志沿用。

以上，是對目前關于現實主義的三種理解的分析。在明白了這些不同的概念后，我想提出幾點意見，供大家參考。

第一，不要籠統地使用“現實主義”的概念，提一些籠統的口號。要把不同的現實主義加以區分。而且在用詞上也要避免混亂。如前面分析的三種理解，最好在第一種意義上，才用“現實主義”這個詞，以區別于浪漫主義。在第二種意義上，用“充分的現實主義”一詞。

第二，要統一劃分創作方法的標準。標準問題，涉及關于創作方法的整個理論體系問題。以如何反映生活為標準，劃出的是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這樣兩種主要的創作方法。以對待現實的態度正確與否為標準，劃分的是現實主義與反現實主義這兩種創作方法。根據后一種劃分，必然得出現實主義與反現實主義的斗爭是文藝歷史發展的規律的公式。但這一公式就與按前一種劃分而建立起來的理論體系不合。例如，前一體系把浪漫主義劃為“非現實主義”，把偽古典主義劃為反現實主義。那么，十九世紀初歐洲浪漫主義對偽古典主義的斗爭，就成了“非現實主義”與反現實主義的斗爭；現實主義與反現實主義的斗爭就不能算是文藝發展的普遍規律了。這種矛盾的造成，是因為劃分創作方法的標準不統一。其次，既然按對現實的態度正確與否為標準把創作方法劃為兩種——現實主義與反現實主義。那么，積極浪漫主義就理應包含在現實主義之內。但浪漫主義又是人們頭腦中根深蒂固的、與現實主義相區別的另一創作方法。這就使得兩種不同的現實主義、兩種不同的理論體系混合在一起，自相矛盾。所以，我以為標準應當統一：以如何反映生活為標準，去劃分不同的創作方法（例如，以按生活本來有和應當有的樣子去描寫，可劃出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以對待現實的態度、以能否正確反映生活為標準，去劃分各創作方法內部的不同派別（例如劃出現實主義內的充分現實主義與不充分現實主義，浪漫主義內的積極浪漫主義與消極浪漫主義）。

第三，不要把某一創作方法絕對化。實踐證明，無論是浪漫主義，無論是現實主義，甚至是古典主義，在文藝史上都曾有過不容忽視的歷史功績，都曾產生過優秀的作家和作品。實踐也同樣證明，在這些創作方法內部，除積極派外還有其消極派。歷史上，這些創作方法都曾被人們絕對化過，都曾被人們當做絕對好的東西去提倡或維護，其結果，往往是把它們內部存在的消極因素也一同提倡和維護了。應當承認，一定的創作方法，往往是一定歷史時代的產物，是一定歷史時代的要求，因此，在一定時期，重點提倡某一比較最能反映這一時期社會生活的創作方法，是完全必要的。但也要注意不要走極端，不要把“提倡”變為“只準”，不要獨尊一術，罷黜百家。

(注1)《現實和理想的辯證統一》，《人民文學》1978年第3期。

(注2)《辭海》“現實主義”條。

(注3)見《電影美學問題的探討》，《文藝研究》1980年第6期。

(注4)左拉：《論小說》，見《古典文藝理論譯叢》。

(注5)《西方文論選》（下冊），第246頁。

(注6)盧那察爾斯基：《論文學》，第51—52頁。

(注7)雨果：《論文學》，第62頁。

(注8)高爾基：《談談我怎樣學習寫作》，見《論文學》，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