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藝術上的新情況、新問題

自一九七二年中美復交后，近年來不斷有一些外國的和華裔的現代舞蹈家和團體到我國參觀訪問，使得我們的舞蹈家有機會接觸和了解當代美國現代舞的一些情況。特別是通過一九八○年波士頓芭蕾舞團和一九八一年羅賓斯坦芭蕾舞團的來訪，他們將現代芭蕾和現代舞的一些做法作了公開介紹。雖然這只不過是有限的藝術交流活動，但在中國舞蹈界中卻產生了影響，而且出現了新的情況和新的問題。

建國以來，舞蹈方面，由于長期間斷了與歐美方面的藝術聯系，而且又單一地接受了蘇聯的舞蹈體系，并在蘇聯的影響下一直對西方的現代舞加以排斥，因此近三十年來，我們不少舞蹈工作者在不了解的情況下，對現代舞產生了“談虎色變”的心理，使得過去曾一度蓬勃發展的中國新舞蹈藝術一籌莫展，甚至受到歧視。今天，由于美國現代舞比過去又有了新發展，而且從和芭蕾舞“誓不兩立”的情況變而為相互溶和的新局面，使得中國觀眾覺得它并不象過去宣傳的那么可怕，從而對現代舞改變了點看法，特別是一些青年舞蹈家，對它發生了濃厚的興趣。這種新的情況，無疑對我國將來近一步發展新舞蹈藝術會帶來有利的條件。但是對于這一外來的舞蹈藝術形式，究竟應不應該向中國移植，以及提倡現代舞會不會妨礙我國民族舞蹈的發展等等顧慮，都是擺在舞蹈界面前的一個新問題。

“新問題”實際并不新，對美國現代舞的認識，早在一九三四年以前，我國翻譯《鄧肯女士自傳》就開始了。它對中國新舞蹈藝術的興起起到了啟蒙作用，而且對中國傳統舞蹈的革新也產生了重要的影響。“五四”運動后，中國新舞蹈藝術漸漸萌芽，一九三六年吳曉邦從日本學習芭蕾舞和現代舞蹈歸回祖國，不僅把這種新舞蹈藝術向中國人民介紹，并且新舞蹈活動也就此與中國人民的生活結合在一起，為中國人民服務了。接著四十年代初，戴愛蓮又把現代舞帶了回來。這樣，在少數人的開拓耕耘下，被稱為“新舞蹈藝術”的花朵，得到了開放。新舞蹈之花，開放的意義不只是在抗日救亡運動中起到的戰斗作用，而且也是對舊中國那種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腐朽文化的挑戰。因此，這一新的藝術形式，曾為當時抗日的大后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一歷史事實說明，“現代舞”這一類藝術形式是可以為中國觀眾接受的。

現代舞，從性質上說，它是屬于浪漫主義的產物。所謂“浪漫”的藝術，是指和古典藝術相對立而言。這類藝術的特征是屬于唯情主義，重視和強調感情的抒發。它所描寫的對象，不注意現實生活中的真實細節，而偏向于個人的理想；它強調個人創作自由，不愿受到傳統規范的約束。在表現形式上，它不講求外在形象的勻稱、平衡規則，而認為美的形式是不規則性、獨創性和變化多樣，強調想象空間的擴大等等。美國現代舞的創始者伊莎多拉·鄧肯就是在這種土壤中成長，勇敢地起來推翻古典芭蕾程式化的統治地位，樹立起現代舞的旗幟。這在當時，無疑是舞蹈藝術上的革命。現代舞雖然誕生于美國，但受到重視和得到發展卻是在德國。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后，它又曲折地從德國流返美國。從此在美國扎下了根，并培養出瑪莎·格雷姆、多麗絲·漢享芙莉和查理斯·魏格曼等三個著名的美國現代舞蹈家，形成了美國現代舞的獨特風格。這時，現代舞在美國出現了一個繁榮興旺的局面。

現代舞在美國之所以得到興旺發展，從歷史原因看，是因為那里白種的美國人是移民，沒有自己的舞蹈傳統，迫切需要吸收外來新的舞蹈文化；從地理原因看，美國是個多人種的國家，除了本地的印地安人外，還有黑人和歐洲各國的移民，因此各地的土風舞、芭蕾舞都相繼傳入美國，它和現代舞的精神融化在一起，形成了獨特的美國舞蹈。

現代舞雖然是一種嶄新的舞蹈形式，但本身卻并不穩定，隨著時代的推移，現代舞本身也在不斷地發展變化，而且派生出許許多多的流派。由于現代舞的特點是追求創新，所以半個多世紀以來，現代舞的各個流派都是不斷圍繞著強調藝術手段的自由，強調藝術特殊規律和藝術的純粹性等問題，想方設法要自己的作品從敘述性、思想性、寓意性和那種預先安排內容的創作方法里解脫出來。因此，它不僅否定傳統的權威性，就是前期現代舞本身所創造的特點，也常常為后來的現代舞流派所否定。比如前期現代舞強調感情的抒發、宣泄，后期現代舞則標榜舞蹈動作的純潔性，結果反而把人的內在思想感情作為“雜質”去否定。由于這種片面的、極端的從形式到形式的去探求創新，因而現代舞的表現形式不是越來越完美，而是越來越走向于荒誕怪異，成為一種使人無法理解的抽象符號。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美國近代出現的所謂“先鋒派”或“新先鋒派”。它之所以叫“先鋒派”，據說是由少數幾個舞蹈家發起要做前人所未做過的事，因此主張舞蹈藝術不要思想，不要內容，甚至連藝術最基本的規律也放在否定之列。這種荒謬的主張，其實是一種社會思潮的反映。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一些藝術家們看到了美國大工業社會的畸形發展，又預感到原子戰爭將會毀滅人類的可怕情景，因而對現實，對人生感到渺茫，為了發泄這種種逃避現實的思想，不得不鉆到抽象主義的牛角尖去，玩弄所謂以抽象的線條、色彩去表現抽象的人生。他們所謂的不涉及具體生活內容，其實就是借此來掩飾其內心的空虛。因此先鋒派這類藝術形式，正是美國部分社會的縮影，表達出了人們被扭曲了的心理狀態，不過這種藝術形式，在美國也是不受觀眾普遍歡迎的。

特殊的藝術心理必然產生特殊的藝術現象，這是很自然的。所謂“抽象的藝術形式”，就是企圖從生活的具體形式中抽象出一種概念，然后又主觀想象出一種舞蹈形式去表現那個概念。比如，在美國當代的現代舞中，有的通過人在尼龍袋里的上下、左右伸縮的變形，來表現人的心理和生理上的變化；或者是人用尼龍繩間的彈動去表達人心靈上的顫動。象這樣的舞蹈，觀眾怎能真正理解它的具體內容呢？一個舞蹈，如果只有作者自己明白，而觀眾無法理解，那自然不算是一個好的舞蹈藝術作品，或是尚處在不成熟的階段。

一個藝術作品必須具有使人信服的力量，使人信服的力量是建立在真實的基礎上的。這種真實，當然首先是指形象的真實，但也包括情感上的真實。中國的舞蹈藝術，在創作方法上的傳統習慣是主張“情、意、形”三者結合。情的真實是主要的，它通過意和形來表達。不僅我國傳統的舞蹈和民間舞蹈是運用這種創作方法，而且被認為是中國的現代舞也是如此。如四十年代中國的舞蹈作品《饑火》《思凡》及群眾性的《進軍舞》，盡管在表現方法上有不同程度的藝術夸張，但感情是真實的，意義是現實的，因此觀眾是能夠理解的。我們不應造成一種錯覺，以為凡是國外的現代舞，特點就是象征的、抽象的，都是難于理解的。其實，成功的現代舞作品卻并不這樣，如加拿大舞蹈家吉利斯在北京表演的現代舞《月亮》，觀眾是能夠通過舞蹈形象領會它的意境和感情的。又如日本現代舞蹈家加藤智江創作的《南風》，臺灣省現代舞蹈家林懷民創作的《白蛇傳》《奇冤報》，都不僅具有現實主義的或傳統的風格，而且還能給人以詩意和美感。

我們強調舞蹈藝術的真實性，但不能因此反過來產生另一種錯覺，以為凡是象征的、抽象的、非寫實的藝術手法都是創作上的病態。象征與象征主義不同，等于創作手法上的寫實與十九世紀所興起的寫實主義是兩個不同的范疇一樣，前者是屬于藝術的表現形式，后者是屬于藝術上的流派。同樣是藝術手法，就不應該有等級價值之分。藝術家在表現手法上的運用，可以是接近于對生活真實的描寫，也應該容許那種不著力于對事物形態真實的模擬，而把某種象征事物去暗示某種思想內容。“象征”這一藝術手段，同樣也是人類智慧的創造，具有悠久的歷史。當人類對于觀念的表達還未找到適當的方法時，往往就會扭曲現實形象去顯示去表現，這在原始民族的繪畫中可以看到。他們描繪獸物的形態，常常是把夸大的爪牙與身體的比例顯得很不相稱，以此來象征獸物的兇猛和力量。我國宗教藝術中的千手千眼佛像，它把人的生理形象夸張變形，也是為了表現神的萬能這一觀念。我國民間舞蹈中許多道具造型和面具造型也常出現這種情況。因此，現代舞采用象征手法去暗示、表現人的某種感情和生活上的某種哲理，也應該是無可非議的。

現代舞的發展過程是復雜的。各流派都有“龍蛇混雜”的情況，有進步的、積極的，也有消級的、落后的。因此，評價現代舞的好與不好，就不能不加分析地一概而論。至于如何看待現代舞的問題，更不應該是簡單化地盲目吸收或粗暴排斥。對待現代舞的態度，我們很同意有的同志所作的比喻：“聰明的人重視現代舞，驕傲的人輕視現代舞，愚蠢的人照搬現代舞。”照搬并不等于重視，即使我們對待自己的傳統藝術，原封不動地照搬也不能說就是對傳統藝術的重視。因此，站在建設中國新舞蹈藝術事業的立場上去借鑒外來的舞蹈藝術，照搬和輕視的態度都是不對的。

作為中國的新舞蹈藝術，毫無疑問首先要有中國的氣派和中國的民族特征，要表現出中國人民的美學思想和審美要求。在創作問題上，既要打破保守思想，也要尊重中國傳統的藝術習慣。中國傳統的藝術習慣就是“形神兼備”。這點早在我國的《樂記》中論及：“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動，故形于聲”。這就是中國傳統藝術的反映論。人的動作，是由于外物反映到藝術家的頭腦中，引起藝術家的激動和感情，有了美好的感情和激情，才能產生動人的舞蹈。這是一條最普遍的法則，也是我們的舞蹈思想與美國現代舞中新的流派思想的區別所在。

中國的新舞蹈藝術從三十年代開始，就遵循著我國現實主義傳統的藝術習慣，盡管借鑒和運用了美國前期現代舞的許多表現手法，但仍然是在中國傳統的反映論這一基礎上加以吸收，摸索創造出了具有中國氣派的新舞蹈藝術風格。四十年代的舞蹈作品《思鄉曲》、《啞子背瘋》、《饑火》、《丑表功》、《游擊隊員之歌》、《進軍舞》等等就是屬于這一類型。經驗證明，外國的現代舞不是不可以吸收，問題是怎樣吸收。如果把外來的東西和自己的民族的審美要求融匯貫通，那末新穎的、具有自己民族特色的優秀舞蹈作品就不難產生。

中國現代舞蹈由于四十年來長期沒有和世界各國進行藝術交流，因此我們的作法，歐美現代舞蹈的專家可能是不大了解的，反過來美國現代舞蹈的做法和進展情況我們也是不了解的。兩年來，中美舞蹈家雖然有了一些接觸，但接觸到的也只不過僅僅是現代舞這一個方面。其實，除了現代舞，美國財舞蹈藝術的研究和舞蹈藝術教育的普及是更值得我們去學習和借鑒的。美國的專業舞蹈藝術機構雖然不多，但美國各大學院校都設有舞蹈系。其中開設的項目，有從科學來專門研究人體律動學的，也有從生理學和心理學的理論基礎上去研究人的動作規律的，還有專門研究在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中有關運動的法則的。不少大學教授還專門從民俗學和社會學上去考察各國的舞蹈藝術。在大學的分科上，還專門設有東方舞蹈史和原始社會的舞蹈等專業，各個專業并設有舞蹈的資料檔案供研究者學習參考。單從這點上看，美國的舞蹈藝術，不可能完全屬于消極的方面。它們通過舞蹈藝術上的自由爭論、自由競爭，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舞蹈藝術的發展。美國大量培養舞蹈人材，廣泛開展舞蹈的科研活動，這一措施彌補了美國舞蹈歷史上的先天不足。最近我們接待了不少美籍華裔的舞蹈家，他們對中國民族和民間舞蹈表現出十分熱切愛好，反映出美國舞蹈家的學習風氣，同時也表明我們中國的舞蹈遺產是十分豐富的。只要我們堅持舞蹈藝術上的“百花齊放”方針，中國的新的舞蹈藝術將一定會迅猛前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