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關于生活與創作的關系,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最近幾年,在文藝界存在著不同見解和認識。為了進行探討,這兩三年來,本刊連續發表過一些作家的有關文章,從不同角度闡述了自己的經驗、體會和意見。為了促進深入討論,繁榮社會主義文藝,現將來稿中對于本刊1981年第1期劉心武同志《我掘一口深井》一文的不同意見,摘要發表。
《文藝研究》一九八一年第一期劉心武同志《我掘一口深并》一文,作者通過自己的創作實踐,談了對文學與生活的關系的體會與感想,其中包括對“深入生活”問題的意見。要不要“深入生活”呢?作者認為,每個作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差別只在于“深入了生活”與“未深入生活”之分。所謂“深入”是指對生活的觀察、分析、思考的深入程度。作者主張開拓生活面,并挖掘深井“水”。作者談了一些很好的意見。但文章也有可商榷之處:用開擴眼界來代替深入生活,貶低“深入工農兵生活”的“提法”的意義。文章還認為“堅持提‘深入生活’的同志,看來主要還是持政治的眼光,經濟的眼光。”
過去在“深入生活”問題上,確有過簡單化和片面性,如只能深入工農兵生活,搞行政命令,搞一刀切,搞一窩蜂,低估了大多數作家的思想覺悟,過分地、形而上學地強調作家自身的改造,并采取不適當的做法,限制文學反映生活的廣闊面,等等。《我掘一口深井》對這些看法與做法提出了異議,要求尊重作家的生活敏感區,寫自己熟悉的生活,使作家自覺自愿地去反映生活。可是,文章作者在批評偏差、缺點、錯誤時,對于“深入生活”這一正確原則所持的態度,是值得商榷的。首先,文章對于在解決文藝為什么人服務根本問題的前提下提出的“深入生活”這一原則的巨大的歷史意義估計不足。我們知道,正是“深入生活”作為一個行動中的文學創作原則提出來,才為我們整個文學藝術的發展,開辟了寬闊的、嶄新的前景,對我國新時代的作家藝術家隊伍的形成壯大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應當不應當冷靜地思考一下:這原則的提出,在理論上與實踐上都是一個偉大的轉折,是一個巨大的進步?事實上,承認生活是文學的源泉,封建階級和資產階級的一些藝術家、理論家都程度不同地、用語不同地涉及過。至于一般地承認要深入到生活中去,到民眾中去,也不是我們的文藝觀所獨有的觀點。只有進一步提出投身到人民群眾的實踐中去,深入到創造世界歷史的主體力量工農群眾中去,深入到時代的主流中去,以之為基點去觀察一切人、分析一切人、研究一切人,進而去寫作,才是我們文藝觀的一個基本特點。文學創作者不應停留在靜態地觀察的“深入”上,而要動態地親身的深入,要去深刻地體驗生活。我們的文學藝術家,自革命年代起,就經歷了從生活的旁觀記錄者到生活的積極參與者的轉變。這對文學、對文學家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使文學充滿了新鮮的血液和時代的精神。這種歷史功績是不應低估的。
其次,文章作者認為,如果過去還有一定的合理性的話,那么今天由于情況有了很大的變化,“深入工農兵生活”就不必強調了,不必提倡了。這種意見對不對呢?的確,知識分子(包括作家藝術家)絕大多數已成為勞動人民的一部分,但并不因此而根本上改變“深入工農兵生活”的“前提”;的確,工農兵中已有數目很大的知識青年,但也沒能因此改變“深入工農兵生活”的“前提”;的確,工農兵隊伍中有好些人并沒有比作家有更高的戰斗性與更強的階級性,但這一狀況也沒能改變“深入工農兵生活”的“前提”。深入工農兵,表現工農兵,仍然應是文學的很重要的任務。為什么?這是不是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去考慮:
第一,工人、農民是我國兩個最主要的階級,最主要的勞動者,工農基本群眾是實現社會主義“四化”的最主要的力量,尤其農民占我國人口的十分之八左右。這應是觀察問題的基本出發點。不能把生活分為必須深入的部分和不必深入的部分;要寫知識分子以及其他人,寫他們也要深入生活。這些意見是對的。但不能因此就忽視了工農兵,低估了工農兵。他們畢竟是社會生存的基本保證者,是一切發展的奠基者。
第二,勞動者之間也有很大的差別,有工人與農民的差別,有主要從事腦力勞動者與主要從事體力勞動者的差別,有階級的附屬部分與階級的主體的差別,還有文化知識水平上的差別,思想感情上的差別,觀察問題的不同的具體立場的差別,等等。不承認差別,就違背了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
第三,從文學反映生活的文學眼光來看,從“人學”的眼光來看,不深入到工農兵中去,不親身去了解工農兵,了解人民的大多數,文學就不能很好地認識和反映現代人,就很難全面地創造出具有時代特征的、社會主義的、典型的新人形象。還有,我們講文學藝術的民族化、大眾化,如果不深入到廣大人民群眾的生活中去,又怎么個“化”法呢?應該看到,脫離群眾,脫離實踐,已對一些作者產生了不可忽視的消極的影響。
第四,我們文學的使命,當然要描寫生活的各方面,但更要以高度的自覺性,用最精華的主要的文學力量和最完備的文學眼光,去描寫大多數勞動群眾的命運。要熱情歌頌勞動群眾的美好品格,宣傳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精神,要幫助他們克服自己的弱點與落后面。要看到工農基本群眾文化落后,知識水平還很低,土生土長的文藝大才還為數甚少。對他們要關心,要加強幫助,而不能采取消極地等待自發的知識平衡這種態度。我們文學的精華應積極地參加勞動群眾文化知識的普及與提高的工作。消極等待,如何能在文化知識貧乏的土壤上自己長出豐碩的文學之果來?又怎么能夠更好地建設我國的社會主義的物質文明,尤其是社會主義的精神文明呢?
文學要為經濟基礎服務,在今天這個迅速發展的時代里,就是要及時地反映生活,促進生活向前發展。迅速而有力地反映生活與反作用于生活,是當代文學藝術的一個重要的特點。不去深入工農兵生活,就不能很好地完成文學藝術的重大的歷史使命。
恰恰應該反過來考慮一下:正是因為知識分子、作家成為勞動群眾的一部分,正是因為工農兵中知識因素的增長,正是因為還有落后面須要改變,在加快“四化”步伐的今天,作家與工農兵群眾的關系應該更加密切,為他們服務更加自覺,范圍更廣闊,幫他們在精神上、知識上“富”起來的心情更加迫切,提供給他們的東西的質量要求應更高。總之,今天深入工農兵生活,實踐上的條件更有利了,基礎更牢固了,因此,我們的認識應更全面更正確,而且要做得更有成效,更好些。
鄧小平同志《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上的祝辭》指出:“我們要繼續堅持毛澤東同志提出的文藝為最廣大的人民群眾、首先是為工農兵服務的方向”。首先為工農兵服務,并不是說,只有寫工農兵生活的才能為工農兵服務。你寫遠古歷史,寫神話故事,寫山水花鳥,寫異域風光,或寫其他能使人獲得健康的審美享受與陶冶的東西,都可以為工農兵服務。但是,在工農從奴隸變成社會主人的時代,在社會主義時代,文學藝術不主要反映工農的生活、斗爭、業績與理想,那它與以前的文學藝術有什么根本區別!又怎么能從根本利益上去為工農服務呢?從這個意義上說,“首先”,就不僅是有第一位的意義,而且也是對文學藝術的性質與基本內容的規定。首先為工農兵服務,就要“首先”反映工農兵生活。而這一切,如不深入工農兵生活,豈不成了大半句空話?“首先”,就是說要“強調”;不能單單要求深入工農兵生活,但是要強調深入工農兵生活。矛盾的兩個方面,就有一個是主要的方面,不強調該強調的方面,怎么能正確地認識并把握客觀的運動規律?
什么叫“深入生活”?如果按照《我掘一口深井》中所說的那種“特定的含意”去理解,那是片面的、錯誤的。我們不能把這種“特定的含意”說它就是“深入生活”提法的原有的意思。過去對有的原則作過片面的、錯誤的理解,現在能否因此而否定這些原則呢?不能。作為“長期、穩定的指導思想”的“深入生活”原則,毛澤東同志作過詳細的論述,我們今天仍應當去努力學習,正確理解。這對我們的文藝創作是會大有益處的。為了文學藝術事業的發展,我們需要的是,克服片面性,堅持正確的原則,而不是眼光老盯著有過的片面性,懷疑正確的思想。
我們既不能只要深入工農兵生活,也不能籠統提“到處有生活”。作家是要寫自己所熟悉的生活,這與寫工農兵生活一點也不沖突。工農兵需要作家、歡迎作家去寫他們的生活;不熟悉他們,就不可以去深入他們的生活而改變這種狀況?其實,許多有作為的藝術家就是這樣走過來的:他們從不熟悉到非常熟悉,寫出了許多感人之作。“作家寫自己熟悉的生活”,其實質,應是實踐觀點,群眾觀點。總之,既不是要作家人人都一定到工農兵中去生活,人人都去寫工農兵,又是要強調深入生活,尤其提倡深入工農兵生活。每個作家個人可以有自己的選擇,但文學的潮流是改變不了的。
什么叫做文學的價值?這既可以從文學作品的質量上看,作品質量越高,價值越大;也可以從文學的整個事業上看,為時代提供動力越大,價值也越高。反映生活是個從淺到深,從低到高的發展過程,是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作家的接力賽跑的過程。如果可以從“人梯”角度來衡量一個人的貢獻的話,那么也可以從“文梯”角度,來衡量文學史上大量的“不知名”、不流傳作品的貢獻。這就是鋪路石子的精神。因此說,只要是真實地正確地反映了生活的文學作品,都應是“不朽”的。它們是構成文學長河的水珠,是文學不斷增長發展的基礎。因此說,只要真正反映了工農兵的生活、愿望與要求的,鼓舞他們奮發前進的作品,就是“不朽”的。作家在這方面大有用武之地,會做出不朽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