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 以
今年春天,我們中國出版工作者代表團訪問澳大利亞期間,在悉尼,澳大利亞作家舉行了一次招待會,招待我們這些來自中國的朋友。他們的熱情、坦率和誠懇,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些作家絕大部分沒有來過中國,他們想知道中國的一切,中國的經濟,中國現在的人民生活,尤其想知道中國作家的生活,作家和出版者的關系,版權和暢銷書,中國翻譯了外國一些什么作品。類似的問題,在澳大利亞情況怎么樣,也是我們所關心的。因此大家都談得很起勁,很熱烈。
著名的澳大利亞老作家,迪爾·史蒂文斯先生很客氣地對我說:“你當然是熟悉世界著名作家的作品的,但不知道你是否讀過澳大利亞作家的作品?”
我說:“很遺憾,澳大利亞作家的作品我讀得不多。我只讀過亨利·勞森的一些短篇小說,還讀過柯林·梯勒和柯林斯的一些作品。”
“啊!亨利·勞森,你讀過他的作品!”迪爾·史蒂文斯先生說,他興奮起來。“他是我們澳大利亞近代的著名詩人,他的作品澳大利亞人民很熟悉。他是我們的先輩。可是,這位可憐的人一生很貧苦。”
席間,澳大利亞的作家、朋友,看見我們談得很活躍,都圍過來參加議論。一位作家說:“亨利·勞森是我們澳大利亞大眾文學的奠基人。我讀過你們中國的魯迅作品,勞森的作品有點象魯迅的作品。”旁邊另一位作家又插進來說:“我看有些象俄國的高爾基。”
但是,另一位作家搖搖頭說:“亨利·勞森的書,現在不好賣,勞森寫的是過去生活,現在青年人不愛看。”他接著感慨地說:“現在青年人愛看英國、美國那些打打鬧鬧的、離奇的東西,純粹是談情說愛的東西,還有那些偵探小說。正派的作品倒不愛看。”
“不,正經的青年和讀者,還是愛看正派的作品的。”又有一位作家發表不同的意見。
亨利·勞森,不僅在澳大利亞著名,在世界也是赫赫有名。他生于一八六七年,逝世于一九二二年,只活了五十五歲。他誕生在格倫費爾采金地的一個帳篷里。他的父親原籍挪威人,在十九世紀中期,澳大利亞發生金礦熱潮的時候,他于一八六六年移居澳大利亞,同一個有吉普賽血統的女人結婚。開始當金礦工人,后來經營一塊貧瘠的耕地。勞森的童年,是在采金場地和叢林的牧場上度過的。他只念過三年小學,十四歲就開始奔走謀生。他小時生過一場重病,耳朵受到損傷,從小就處于半聾的狀態。但他學習很刻苦,在放牧時,經常一面放牧,一面讀讀書。他從小喜愛文學藝術,喜歡聽唱民間歌謠。他十二歲就開始學習寫作,同時學小提琴和繪畫。他大部分有代表性的作品,都是在三十歲前后寫的。
勞森生活在社會的底層,日子過得是很苦的。他當過油漆匠、鋸木工和電工,一生顛沛流離,經常失業。正是由于他接近廣大勞動人民大眾,所以他的作品富有人民的感情,與人民血肉相連,息息相通。他筆下的人物是他從小就很熟悉的。他喜歡寫叢林人。在澳大利亞叢林人就是指剪羊毛工人、放牧人、淘金者、流浪四方的季節性農業短工、墾荒的小農等。他還喜歡寫城市貧民窟中受剝削受損害的工人、童工和貧民。他的作品忠實地反映他們的苦難生活和悲慘的遭遇。
十九世紀末年,澳大利亞隨著采礦、造船和牧羊業的發展,經濟日益興旺,工人隊伍也隨著壯大。澳大利亞人民受英國殖民主義者和本國資本家的雙重壓迫,曾發生多次震撼全國的大罷工。工人出版了自己的刊物,勞森在這些刊物上發表散文和詩歌,反映工人的悲苦命運,號召他們起來斗爭。他的著名詩歌《澳大利亞星星》,充滿著愛國的激情,表達了澳大利亞人民要求民主、自由和獨立,反對殘酷的剝削和壓迫,鼓舞人民的斗志。他受到澳大利亞廣大人民的熱愛,被譽為“人民的詩人”。
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七八年翻譯出版了《勞森短篇小說集》。這個集子選擇了勞森十二篇短篇小說,這些小說都是勞森最有代表性的作品。編者說:勞森的作品是“描繪他那個時代勞動人民生活和斗爭的歷史畫冊。勞森善于從生活中提取具有典型意義的事物,用簡明扼要、生動準確的語言把它們如實地刻畫出來。他曾說過:‘我挑選我的人物,研究他們,我不寫我沒有見過或經歷過的東西。”這本集子,勞森所寫的人物,正是栩栩如生地反映了他同時代的苦難的人民。他描寫的這些人物,就是他自己、自己的親屬、好友,這都是他們的影子,他所同情的和他所關注的人。
勞森短篇小說《他爹的伙伴》,描寫一個淘金工人的悲慘境遇。這位工人湯姆·梅森,已經有六十上下,他是飽嘗辛酸和失望的人,艱難的生活,使他變得很嚴峻。雖然他已經衰老,但是為了生計,還不得不泡在那又是泥又是水,濕漉漉、冷颼颼的道坑里辛勤勞動。
澳大利亞發現了金礦以后,十九世紀下半期,歐洲成千上萬的失業者、移民蜂涌而至,他們從大西洋彼岸,迎著千頃波濤,奔波到地球的南端,另一個新大陸——澳大利亞來。勞森筆下的湯姆·梅森,就是這樣的人物。梅森在澳大利亞采金熱中,他兄弟倆人,幻想著幸福的未來,乘上那萬里路程的帆船,越過高高低低隨風翻滾的藍色海洋,來到憧憬著“那金光萬丈、輝煌耀眼的福地”。然而梅森的幻夢破滅了,所謂金光閃閃的福地和大洋彼岸沒有兩樣,這里也是吃人的社會。同來的弟弟因“犯法”,被警察帶走了。梅森的大兒子,罪名是“持槍行劫”,也不明不白被騎警弄走。梅森的妻子,經受著苦難,兒子受審,傷心、丟臉,接著又有各種災難,旱災和貧窮,使她心碎,悲憤而死。而梅森的小兒子——小島兒,他爹的小伙伴,他倆相依為命,還是在那被人丟棄的舊礦井中淘礦渣,借以糊口。而這個十一、二歲聰明伶俐的小男孩,他一面跟著他爸爸勞動,一面勤奮地學著文化。可是這可愛的小島兒,他幫他爸爸打轆轤,因沒有足夠的力氣,不幸被轆轤摔到井下死去了。可憐的老梅森孤苦零丁,也悲憤地結束了他的生命。這些描述,也是勞森本人的生活寫照。
這個故事十分感人。當澳大利亞發生金礦熱的時候,我們中國的窮苦大眾,也有不少人渡過重洋,參加這個淘金熱,尤其是廣東和福建人。許多是被人口販子、掮客買去、騙去的,當時被稱為“賣豬仔”。這些窮苦的同胞,被困在黑洞洞的船倉里,上得岸來就為資本家賣命,一輩子泡在泥水里,為他人淘金,淘盡了自己的血汗,淘盡了自己的年華。勞森的《他爹的伙伴》,也是苦難華僑的寫照。當我在澳大利亞訪問的時候,有一天傍晚在悉尼海邊散步,一位佝僂的老者,年上七旬,扶著一枝拐杖,坐在海邊的石頭上。我看去知道他是華僑,就走上前去和他說話,他說他就是來自中國的“金沙客”,他一生為他人做工,沒有留下一個子兒,現在靠他女兒供養。他的女兒在一家中國餐館里工作,女兒也有好幾個孩子,生活也是滿艱難的。這位窮苦的華僑,滿面皺紋和生著斑斑點點的老年斑,他昔年淘金受殘的雙手,現在不斷地在顫抖著。這個苦難華僑的形象,使我聯想起勞森的《他爹的伙伴》。
勞森精心刻繪了童工的形象,他對他們表示了無限的憐惜和同情。澳大利亞和其他殖民地半殖民地一樣,資本家為了發財致富,不擇手段地進行殘酷的剝削和壓迫,大量地使用童工。勞森的《阿維·阿斯頻納爾的鬧鐘》和《吊唁》,是他在這方面杰出的代表作。
《阿維·阿斯頻納爾的鬧鐘》,描寫一個十一歲的童工阿維,在格蘭德兄弟工廠做工。阿維是每天早上六點上工的,但他害怕遲到受罰,早上四點就到工廠的門口。這位可憐的阿維,父親早已去世,他痛惜母親給人家洗了一整天的衣服,早上醒來時不想叫醒母親問是什么時候,早早就到工廠去。可是,小小年紀經不起工作的勞累和困倦,就在工廠門口的臺階上睡熟了。后來阿維雖然有了鬧鐘,但也總是生怕鬧鐘不準,生怕鈴鐺有毛病,為了幫助他媽媽,為了糊口,還不得不早早起來。作者的刻畫,感人至深。
《吊唁》,可以說是《阿維·阿斯頻納爾的鬧鐘》的續篇。《吊唁》中描寫阿維在工廠中長期受折磨,不幸就在貧窮中無醫無藥,病死去了。阿維的小朋友,另一個童工十二、三歲的比爾來看望他,卻碰著這樣突然的噩耗,他悲痛至極。這位小比爾和小阿維,本是同病相憐,也是死了爸爸,媽媽也是給人家擦地板、洗衣服,小比爾也是在格蘭德兄弟工廠里做工。小阿維的媽媽嘆息道:“我要是早知道了,我寧可餓死,也不會放我可憐的孩子到這種地方去給人折騰死的。”但是,有什么辦法呢?為了生活,為了不挨餓。作者描繪的,不光是小阿維、小比爾兩個童工的形象,而是描寫千百個童工的典型。他描寫的不光是澳大利亞童工的形象,而是代表了整個資本主義世界里童工的形象。
勞森對澳大利亞辛勞的婦女們,無比同情。他撰寫了許多歌頌勞苦婦女的小說和散文。他在小說中,對婦女的形象刻繪入微,并給人以鼓舞的力量。
他的代表作《趕羊人的妻子》,描寫一個貧窮勇敢的婦女形象。她的丈夫是一個牧羊工人,為牧場主趕著羊群出門有半年了。她和四個孩子孤零零地留在家里。她住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是叢林。袋鼠到處出沒。但是可怕的是毒蛇,一天夜里毒蛇已鉆入她的屋里。這位慈祥的媽媽,為了孩子,伴著蠟燭,守了一整夜,最后她和她那可愛的小狗才把毒蛇拖了出來,把它打死。作者描述她和瘋牛作斗爭,瘋牛把她和她孩子困在屋里,困了一整天。后來她勇敢地拿起獵槍,裝上子彈,從墻板的裂縫中把瘋牛射死。作者描述她在傾盆大雨中和洪水搏斗,在茫茫叢林中和野火搏斗。作者還描寫她和流氓斗爭,無業游民知道她家沒有男人,想在她家里過夜,但是卻被這位正直的婦女攆了出去。作者通過這些描寫,塑造了一個剛毅、勇敢、精明和能干的澳大利亞勞動人民的婦女形象。
勞森被稱為人道主義者,他的短篇小說《把帽子傳一傳》,是他思想的代表作。這篇作品在世界各地廣為流傳。作品描寫一個勞苦的叢林人,他叫鮑伯·布樂澤斯,大家也叫他“大高個”、“長頸鹿”。這位鮑伯當過牧羊人、剪羊毛工人和做過各種短工,他是一個善良的純樸的人,他無家可歸,沒有老婆孩子,是一個單身漢。他喜歡替勞累的叢林婦女挑挑水,砍砍柴。他可以“不動肝火地把一個流氓揍上一頓”。孩子發生糾紛,總是喜歡找他來判決,他們打架,也找他當裁判。他經常戴著一頂棕櫚帽,誰有困難,就請大家湊點錢,幫助貧窮的苦難者。他為窮困病倒的阿富汗人募捐,為砸傷了腿的架橋的德國工人捐獻,為拿不起車錢的抱著生病孩子的婦女湊錢。這位善良的“長頸鹿”,碰著誰有不可抗拒的困難,他就脫下那頂棕櫚帽子,自己掏出腰包,先投下一些錢,接著就把這頂帽子傳一傳,最后把這些錢收集起來,獻給受難者。所以叢林人也常常把他叫做“把帽子傳一傳”。這個動人的形象,反映了澳大利亞叢林人正直、勤勞和助人為樂的精神。
是的,這位偉大作家勞森,他的思想還是受著時代的局限,他杰出的作品《把帽子傳一傳》,不失為人民喜愛的一篇作品,他為窮苦人民呼喊,同情他們的苦難,號召人們來幫助他們,甚至幫助來自外國的難友,但是他究竟還是一個人道主義者,一個偉大的民主主義戰士。在他的《把帽子傳一傳》,篇章的開頭有一首詩,這樣寫著:
“叢林圣書上有一條十分簡單,
笨蛋看了也一目了然:
‘別人有困難,你要把帽子傳一傳,
管他從前是紳士還是囚犯。”
這首詩充分說明他的思想境地。
勞森的作品,藝術水平是很高的,他精心于人物的刻繪,尤其是揭示人物的內心世界。他的文字,不輕易多費筆墨,其筆法簡練、有力。他不多描寫風景,只是有時為了增加環境的氣氛,加強人物的境遇,輕輕寫上幾筆。例如《他爹的伙伴》,在文字開始,這樣寫上幾句:“金谷是個凄涼的地方,即使在廢棄的金礦當中也是最凄涼的。那受盡折磨、遍地傷痕的可憐原野,似乎默默地哀求四周叢林把它遮蓋。……”這些簡潔的描繪,襯托了作品的主人公湯姆·梅森一家悲慘的境遇。其他的作品,也是同樣短短幾筆的描繪,著眼于加強叢林生活的氣息,不浪費筆墨。
偉大的作家勞森,澳大利亞大眾文學的奠基人,晚年困苦多病,一九二二年九月二日在阿博茨福特逝世。澳大利亞人民為紀念他,為他出版了紀念叢書。他的作品被澳大利亞進步作家視為經典。世界各國著名的大百科全書、文學史,都有他的評傳。他的作品被譯成法、德、俄、中等文字,受到世界各國讀者的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