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功利”說不同于“功利主義”

朱文華

在一些有關中國哲學史的論著中，把中國古代哲學家的“重功利”之說同“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這一近代西方資產(chǎn)階級的倫理學說混同起來，應該說是不妥當?shù)摹?/p>

utilitarianism作為一種近代西方資產(chǎn)階級的倫理學說，從人們對它闡述的內容來看，它所討論的問題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動機與效果的關系；二是個人利益同社會整體利益的關系。例如：

在英國最初提出這一學說的倫理學者昆布蘭在其《論自然法則》一書中說：每個人“對一切其他的人的最大的可能的仁愛構成每個人和一切人的最幸福的狀態(tài)”，“照顧全體的共同福利”是道德的最高法則，也就是自然法則。

十八世紀法國唯物主義哲學家愛爾維修認為：求樂避苦，乃人之本性，因而人與人之間的利益本無分歧，但不良的政治教育制度造成等級的懸殊，使個人利益同公眾利益發(fā)生矛盾，只有在“合理”的社會中，二者才能趨于一致，追求公眾利益將成為普遍的道德準則。

被恩格斯稱作他同時代的“最大的兩個utilitarianism哲學家”的邊沁和葛德文，也這樣表述utilitarianism原理：“人格化了的這種社會利益只是一種抽象：它不過是個人利益的總和，……個人利益是唯一現(xiàn)實的利益”。

至于十九世紀的英國哲學家約翰·穆勒則給utilitarianism下了更明確的定義：“承認功用為道德基礎的信條，換言之，最大幸福主義，主張行為的是與它增進幸福的傾向為比例；行為的非與它產(chǎn)生不幸福的傾向為比例。幸福是指快樂與免除痛苦，不幸福是指痛苦和喪失掉快樂”。

由此可見，uti1itarianism回答的是衡量人們所追求的幸福和快樂的形態(tài)應該從動機方面還是從效果方面去考察的問題。唐鉞先生曾分析說：西方倫理學對于道德上是非的標準有兩種不同的學派，一派以為要看行為的動機如何，一派認為要看行為的效果如何，而utili－tarianism在倫理學中是屬于后一派的。這樣辨析utilitarianism的性質，應該說是正確的。大概正因為如此，日本哲學界才有把utilitarian－ism稱為“快樂說”、“結果說”或“幸福說”的。

然而我國古代哲學家提倡的“重功利”之說并不含有上述意義。從古代漢語訓詁來看，“功利”一詞的含義是指：(一)功業(yè)所帶來的利益，何晏《遵福殿試》：“故當時享其功利，后世賴其英聲”；(二)指眼前物質上的功效和利益，根據(jù)傳統(tǒng)的儒家思想，其意義與“道義”相反，《荀子·議兵》：“隆勢詐，尚功利”；《史記·平準書》：“公孫弘以漢相布被，食不重味，為天下先，然無益于俗，稍騖于功利矣”。再從中國古代哲學(政治)思想來看，“功利”(或“利”、“事功”)是同“道義”(或“仁義”、“道”、“理”)相對立而存在的概念。即是說，我國古代哲學家在討論功利問題時(所謂“利義”之辯)，并沒有象西方倫理學家討論utilitarianism時那樣涉及到動機與效果、個人利益同社會整體利益之間的相互關系，即使是被某些中國哲學史論著稱為有明顯的“功利主義思想”的陳亮和葉適也是如此。

如陳亮說：“始悟今世之儒士，自以為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痹不知痛癢之人也。舉一世安于君父之仇，而方低頭拱手以談性命，不知何者謂之性命乎”，這段著名的“性命論”雖是針對程朱理學的，但其中并不含有如人們所說的反對“只注重動機、不顧及效果”的意思。

至于葉適說“既無功利，則道義者乃無用之虛語爾”，他所提倡的功利，只是“以國家之力扶持商賈，流通貨幣”一類的主張，同倫理學意義上utilitarianism的含義更是不同。

因而總的說來，我國古代哲學家的“重功利”之說，實際是強調“急功近利”的意思，而決非是提倡utilitarianism。

既然如此，那么為什么有人會把“重功利”之說也稱之為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呢？筆者認為，其重要原因恐怕是由于utiltarian－ism的譯名不準確而引起的。uti－litarianism在我國曾被譯作“樂利主義”，可能由于日本把它譯為“功利說”，所以我國后來也就把它通譯為“功利主義”了。查《辭海》一九六三年和一九七九年兩種版本即是如此，而且都沒有列出其他譯名(如“樂利主義”)為副條目。

唐鉞先生在翻譯英人約翰·穆勒的《功用主義》(一九三六年十二月譯文初版，商務印書館一九五七年八月重印)時指出：由于util－itarianism的“英文意思是由功用(utilit)來的，而且穆勒氏文中有些地方用‘有用的(useful)做相當于功用的形容詞。所以不如照字原樣譯作功用主義”。筆者雖然不通英語，但考慮到把utilitarianism譯為功利主義已經(jīng)在我國的哲學研究的某個方面引起了概念上的混亂，所以贊同唐鉞先生的意見，建議把utiliarianism改譯為功用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