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茵
一
學術自由,或者科學無禁區,是一件事情的兩面。從肯定的、積極的意義上講,是學術自由;從否定的、消極的意義上講,是科學無禁區。
為什么要講學術自由或者科學無禁區?
且看歷史上的事例:1543年,哥白尼出版了他的《天體運行論》,當時他已經神志昏迷,快要死了。他在這本書中,認為太陽是不動的,運動著的是地球,它同金星、火星等一樣,圍繞著太陽旋轉,而且自轉。這的確是對傳統觀念的重大挑戰。當時人們的“常識”不是這樣看的,誰也沒有感覺到地球在動啊。哥白尼正是害怕人們的非難,長期間猶豫著不敢把他的學說向人們詳細發表。
哥白尼的書出版以后,有個布魯諾,是哥白尼思想的熱烈擁護者。人們認為他是個異想天開的傻子或瘋子,羅馬教會認為他是個散布危險思想的壞人。他在瑞士、法國等地漂泊,十五年之后他回到意大利。教會逮捕了他,對他審訊,但他堅持自己的觀點。終于在1600年2月被宗教裁判所用火刑處死。
那時還有個伽利略,也擁護哥白尼的學說。他原先害怕冒冒失失地說出來會受到人們的譏笑,只在自己的筆記本里記下那些可以證明地球在運動著的證據。后來他回到故鄉佛羅倫薩,擔任宮廷學者,同人們辯論地動說,成為地動說那個派別的一位領袖。1616年,教廷把他傳到羅馬,不準他再宣傳哥白尼。1632年,他出版了《關于托勒密和哥白尼兩大世界體系的對話》,表達了他對哥白尼的支持。教廷就逮捕了他,禁止了《對話》的發行,強迫他承認了地動說是錯誤的。
但是地球始終是在轉動。到十八世紀,地動說才得到公認。
地球是不是在轉動,在哥白尼—布魯諾—伽利略的時代是個待解決的學術問題。當時一般人由于受到“常識”的限制,相信的是宇宙的地球中心說,而非難宇宙的太陽中心說。
教會則更把這個問題作為一個政治問題,宣布地動說或宇宙的太陽中心說是異端邪說而加以禁止,即在學術上設置了很大的一個禁區。這一禁區,把這個重大問題的解決推遲了多少年。我們可以說,如果這個禁區還存在,一直沒有被沖破,那么我們到現在還將是相信宇宙的地球中心說!
由此可見,在科學上不管以什么理由設置禁區,對科學的發展都是十分有害的。當初教會禁止哥白尼學說的時候,難道不自以為真理在握么?我們說,托勒密必須推翻,但在教會看來,并不是這樣。我們現在看得很清楚,教會之保護托勒密,就是保護它自己。難道我們不應該想想,不要讓我們的后人把我們也看做教會么?
我們千萬不能自以為是,不要以為自己任何時候都是真理在握,絕對地準確了。準確不準確,要在實踐中解決,要在斗爭中解決。對于違反所謂“常識”(這在各個時期、各個階級是不同的)的東西,不應當不屑一顧,或者避之惟恐不及。科學上的問題,只能在自由討論中,鼓勵各種不同的意見,提出各自的論證,經過反復的爭辯,而謀求解決。凡是不這樣做,而用政治的或社會的力量來禁止什么的,那就是站到教會的立場上去了,其命運也將同它一樣。
在我們的社會主義社會里,也會發生布魯諾—伽利略這樣的事么?照理說,社會主義社會是應當汲取歷史的教訓,發揮社會主義的優越性,避免那種蠢事的。然而不幸,我們還是有過那一類的事的。
例如,在五十年代,我們受蘇聯的影響,尊崇米丘林—李森科,而打擊魏斯曼—孟德爾—莫爾根。前者被說成是無產階級的唯一正確的學說,后者則被斥為資產階級的荒謬絕倫的學說。事實證明并不是這樣。
又如,社會學在1957年以后被否定了。這門學問,在無產階級的手中,要發展壯大,是很有前途的。但我們卻把它說成是資產階級的,事實上被禁止了。直到打倒四人幫以后的現在,才撤除這個禁區,社會學的研究被恢復起來。
二
人們很容易有個疑問:學術自由,或者科學無禁區,不就是搞資產階級自由化么?我們不要資產階級的自由化,為什么要學術自由或者科學無禁區呢?
這其實是個誤會。
什么是資產階級的自由化?我想可能有種種不同的理解
我們所說的學術自由或者科學無禁區,當然是承認無產階級政黨的領導的,是以無產階級政黨的領導為前提的。
問題在于怎么樣的領導。在我看來,這有以下四個特點:
我想,第一是各方面都持平等態度。領導者和被領導者是工作崗位的不同,但在學術上他們是平等的。在自由討論中,領導者也必須充分說明自己的意見,但這不等于把自己的意見強加于人,更不用說打棍子、戴帽子了。領導者不在自由討論的過程中間或以外發號施令,不要求對領導者的意見表態,更不要求形式上的“信服”。
第二是經過充分的討論,逐步往準確的方向引導。正反各方面的意見都有發表的機會,歡迎針鋒相對,當然也避免意氣之爭。細心找出爭執的焦點,找出問題的關鍵。時機不成熟,絕不做結論。對錯誤的意見,要多提啟發式的問題,讓主張者自己去思索。結論如果做出來了,不僅允許保留意見,而且允許推翻重新討論。這里要有點諸葛亮七擒孟獲的精神。
第三是不主張少數服從多數。在組織上、行動上,少數服從多數是個原則,不能破壞;但在學術問題上、思想問題上不搞少數服從多數,因為那個少數可能恰恰是準確的。應當是少數、多數各是其是,絕不強求一致。也因此,“學術民主”這個說法,作為“少數服從多數”來理解,就是錯誤的、不應當提的。
第四是要耐性等待,有些問題可以討論幾年甚或幾十年。問題的解決,一般說來都不可能是短短的幾天幾個月。相持不下,反反復復,都是可能的。不要以為討論了還不解決是“無效勞動”。
年初在北京舉行的戲劇創作的討論會,我以為是體現了這種無產階級政黨的領導的成功的會議。如果說會議還可能有什么缺點,我以為決不是會議沒有做出結論,“沒有解決問題”,等等。
*有人認為科學無禁區就是鼓勵科學工作者不按科學規律去亂搞,并且說這就是自由化,我以為這樣的理解是違反事實的。不按科學規律去亂搞,置科學上的客觀規律于不顧,必然受到科學規律的懲罰,那不是禁區問題。禁區,是指人為地對科學研究設立種種禁令而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