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F.謝潑德 李君維
星期二(三月二十五日)晚上在哥倫比亞大學,東方會晤了西方。兩人的會晤,是通過一個劇作家的眼光來探索差異的,并且發現差異并非十分差異。
中國第一流的劇作家曹禺先生和美國一位著名劇作家阿瑟·密勒,在國際事務學院的
曹禺先生,現年七十,在一九七八年前從未聽說過密勒先生,那時是文化革命結束不久,十多年來給這位中國劇作家帶來了迫害,給他的國家帶來了文化鎮壓。可是,當密勒先生于一九七八年訪問中國時會晤了曹禺先生之后,他們倆就抽出時間來閱讀對方的劇作。
直到西一一八條街(即國際事務學院所在地。——譯者)的會晤,看來有了統一的思想,如果不是一致的思想的話。他們對本國的戲劇史都有淵博的知識——這并不象聽起來那樣奇怪,因為許多作家只知道他們自己的作品。他們倆,作為持異議的人都有戰斗的創傷;作為思想家,都受到政府的威脅,他們都能堅持、戰勝。
一些對比
密勒先生是瘦長的,曹禺先生是矮胖的。密勒先生準備了講稿,照著講稿念:行文流暢,結構嚴謹。曹禺先生即興發言,開頭說英語,后又改說漢語,有時插上幾句英語,善意地調侃他的朋友和翻譯英若誠,他是北京人藝的演員,曹禺先生是北京人藝的領導。
密勒先生在他的講話中涉及到許多方面。他說,他對中國的訪問促使他認識到在美國“我們的教育制度著眼于東方所做的許多工作,幾乎全部是失敗的。”“就有關中國真實生活的教育來說,我們幾乎是目瞪口呆了。”
“他們同我們之間的差異,可能并不比他們之間或我們之間的差異大多少。也許我這樣說,是因為在紐約——就此而論——在我們全國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奇離古怪的人,他們是很難理解的。
“我所讀過的曹禺的劇作,特別是三十年代早期寫作的《雷雨》,都有莊重的結構,我看它們是繼承了歐洲、俄羅斯和美國的——尤其是奧尼爾的——傳統的。”
密勒先生講到文化革命以及“至少有十年時間,中國的想象力被壓縮到僅僅鼓動性宣傳的簡單化形式。”他講到五十年代的麥卡錫主義,當時他受到共產主義的調查和指控,并以此來同文化革命期間的中國作比較:
“我們在同五十年代這種東西的一場小小的較量中,有一點重要的不同。我們有一個可行的法制,可以進行控訴,但是如果法官自己是恐懼、屈服的——有些法官就是這樣的——那末往往不能在懲罰的重大壓力下,保護個人。”
曹禺先生簡短地概述了中國的戲劇,它創始于二千年之前。他承認他自己從事這一行業僅僅五十五年,沒有見過任何最早的這些劇本,雖然有一部較近期的,約有七百年歷史的劇作,現仍在北京上演。
它創始于日本
他說,現代中國戲劇創始于一九○七年,而且奇怪得很,是在日本開始的,那里的中國留學生在劇場演出歌劇和音樂,第一次看到一種戲劇,每一件事都用說話來表達,每一個人都穿當代的服裝。有些人開始按照這種形式編寫劇本。
“但是,情節是中國的,而更重要的是,劇作者具有中國古典的傳統,”他說。“話劇,雖然受到西方的影響,但是它植根于中國土地。它是時代的力量。它意味著解放、自由和種種新思想。在早期,演員可以離開劇本,向觀眾大發推翻清王朝的高談闊論。
“以后,在‘四人幫時期,我們的耳朵被堵塞了,我們的手被束縛了,可是他們無法束縛我們的思想,”他說。“之后,文學和戲劇不是馬上就撥亂反正的,尚有余悸。”
余悸已經消除了,曹禺先生繼續說。現在中國兩千個職業劇團,其中二百個是現代形式的。觀眾有幾百萬,甚至幾千萬。近三年中,有三百多個劇本已出版或演出。
曹禺先生沒有講到他自己的作品,他自三十年代開始寫劇本,直至現在。最近,他的兩部劇作分別在英國、在紐約上演。《北京人》,于一九四○年首次在中國演出,現正在師資學院的霍賴斯·曼劇院上演,早期的作品《日出》現在拉·瑪瑪劇院上演。他講到了西方文學對他的影響,諸如奧尼爾、易卜生的作品,由于這些影響,西方人士稱他為中國的易卜生。盡管也許不論是易卜生或曹禺先生會十分同意:他就是他自己。
他避而不談對中國戲劇的展望,可是他說:“我們決不允許那種什么也不干,僅僅唱贊歌的文學。經過十年文化革命之后,人民的思想真正解放了。我們再也不允許一個作家由于他的思想而被定罪為反革命,不論他的作品受到歡迎與否。我想這才真正標志著‘百花齊放的時期。”
(原載一九八○年三月二十九日《紐約時報》)
(李君維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