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文藝和政治的關系問題,我想談兩點膚淺的看法。
一、文藝不從屬于政治,但又不能脫離政治,為什么?
對于這個問題,我有下面幾點想法:
1.從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理論說,文藝和政治,它們是各自相對獨立的,它們只有互相影響的關系,沒有從屬的關系。如果說是從屬關系,就成了政治決定文藝,這不符合歷史事實,也不符合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
2.鄧小平同志在《目前的形勢和任務》中說:“不繼續提文藝從屬于政治這樣的口號,因為這個口號容易成為對文藝橫加干涉的理論根據,長期的實踐證明它對文藝的發展利少害多。”這個結論,從建國以來的文藝實踐中,可以得到許多例證。
3.說文藝不是從屬于政治,并不是說文藝可以脫離政治,它同政治有密切的關系。
問題的這樣的提法,似乎有矛盾,很荒謬。其實不然。
首先,文藝歸根結蒂是由經濟基礎決定的,而又對經濟基礎發生影響。政治,照列寧的說法,是經濟的集中表現。經濟是目的;政治,說到底是一種手段。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之一的政治,猶如它決定上層建筑之一的文藝一樣。政治不能脫離經濟,猶如文藝不能脫離經濟一樣。
過去說超政治,超越政治;“超”、“超越”,與“脫離”的意思大致相同。過去也有互換使用的。文藝不能脫離、不能超越經濟,也不能脫離、不能超越經濟集中表現的政治。
其次,文藝反映生活。生活包括物質生活,精神生活,社會生活,政治生活。馬克思列寧主義一貫強調: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純粹精神生活的過程。文藝第一是寫人,第二是寫人,第三還是寫人。人是社會的人。在階級社會,人還是階級的人。社會分成階級,必有階級斗爭。一切階級斗爭,都是政治斗爭。所以政治生活是人的生活的重要部分。在我國現階段,四化建設是我國社會主義建設的總任務,是全國人民人人參與,人人有關的社會生活。這是最大的政治。文藝必須反映它,也就反映了政治。
生活是文藝的唯一源泉,但生活本身不等于藝術。
政治滲透于生活,生活不能脫離政治,政治在生活之中,但生活也不等于政治。
創作從生活出發,不是從政治出發;真正反映了生活,就必然反映了政治。政治在生活之中,因而也在藝術之中。沒有藝術,政治就落空。如果政治在生活之外,那就是無根的空想,不能成為反映的對象。如果從政治出發,空喊口號容易流于公式化、概念化和假、大、空。
這就是恩格斯為什么提出要莎士比亞化,不要席勒化的道理。
再者,從文藝的功用說,它有認識作用、教育作用、審美作用、娛樂作用。但主要是前兩種作用。鄭玄《詩譜序》說:“論功頌德,所以將順其美;刺過譏失,所以匡救其惡。”王充說:“為世用者,百篇無害;不為用者,一章無補。”(《自紀篇》)白居易也說:“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這是我國古代作家的一些看法。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關于文藝功用的論述,更為大家所熟知,不必引述。審美,不是為審美而審美。娛樂,也不是為娛樂而娛樂。而是寓認識、教育于審美和娛樂。
最后,文藝是通過作家藝術家的主觀反映生活。他們選擇題材,凝煉主題,是在他們的世界觀指導之下進行的,無論他們是哪個階級的人,持有什么樣的世界觀。因而在反映生活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就反映了他們的思想、感情、立場、觀點。因而也就反映了他們的政治態度,也就是反映了政治。解放前,齊白石畫過一幅《不倒翁》,身旁放著一個算盤。徐悲鴻畫過一只矯健的雄雞,,題畫是“風雨如晦,雞鳴不已”。難道這里沒有作者的思想感情嗎?
從以上幾點,可以說明文藝同政治有密切的關系,它不能脫離政治。列寧也說:“文學事業必須無論如何一定成為同其他部分緊密聯系著的社會民主黨工作的一部分。”(《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既然如此,是不是說,這就是文藝為政治服務呢?不能這樣說。那么,應該怎樣理解呢?這就說到第二個問題。
二、文藝既然不能脫離政治,為什么又不提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口號呢?
文藝不能脫離政治,并不等于文藝為政治服務。它們之間不能劃等號。劃等號,就容易陷入托洛茨基之流的藝術即政治的圈套;也容易誤入林彪的“政治可以沖擊一切”的歧途。藝術并不等于政治。列寧不是很明確地說過嗎:“無產階級的黨的事業的文學部分,不能同無產階級的黨的事業的其他部分刻板地等同起來。”(《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這仍然分幾點來說明:
1.首先還是要重復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文藝和政治都是上層建筑,它們之間,只有相互影響的作用。在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的有關論述中,沒有說過誰為誰服務的關系。即使在列寧提出黨的文學的原則的《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里,也沒有提出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口號。當然,革命導師沒有說過,并不是就不可以發展。問題是,客觀的事實,歷史的事實,說明它們不是服務與被服務的關系、決定與被決定的關系。
2.還是從文藝的功用說,革命導師都說到文化藝術是一種“武器”。“武器”不是目的,而是“工具”、“手段”。政治也是“工具”、“手段”。例如無產階級專政,是保衛社會主義江山的工具和手段。我們不好說“工具”為“工具”服務,“手段”為“手段”服務吧。
3.政治是一個歷史的概念。各個歷史時代都有不同的政治。各個歷史時代的各個階級,也都有自己獨異的政治。即使同一個歷史時代的同一個階級,也在不同的階段提出不同的政治口號和不同的政治任務。有的是正確的政治,有的甚至是錯誤的、反動的政治,如林彪、“四人幫”的反革命的幫派政治。革命文藝怎能為反動的階級、錯誤的政治服務呢?那么,說它為正確的政治服務可不可以呢?我們也不這樣提。說反映正確的政治的文藝,是反映了真實的生活,符合文藝揚善懲惡的特征,產生良好的政治影響,這是可以的。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口號是很狹隘的。它與上述兩點的精神不相符。
4.文藝作品是時代的產物。什么是時代?列寧說:“時代是各式各樣現象的總和,其中除了典型的現象而外,總是還有其他的現象。”(《給季諾維也夫》,《列寧全集》第35卷)文藝反映現實不能坐井觀天,它要求深度和廣度。只有在時代的廣闊的視野下,才可能概括現實的深度和廣度。文藝不是一時的政治運動、一時的中心任務的產物。越是要求文藝為政治服務,要求文藝寫某個政治運動,寫某項中心任務,往往運動一過,形勢一變,特別是政策一變,作品便變成廢紙。過去這種教訓頗不少。
5.各種文藝樣式的發展,顯示了它們的百花齊放。王充說:“美色不同面,皆佳于目;悲音不共聲,皆快于耳;酒醴異氣,飲之皆醉;百谷殊味,食之皆飽。”(《自紀篇》)強迫作家采取一種樣式去創作,是不行的。強迫讀者、觀眾欣賞一種樣式的作品,同樣是不行的。“樣板戲”就是教訓。同時,文藝創作,則又必須是個性獨創的。獨創的風格,是作家藝術家成熟的標志。文藝沒有樣板,不許模仿,不許雷同。因此,文藝需要民主。沒有民主,文藝就凋零,歷史的事實就是如此。因此,文藝必須遵循列寧如下的教導:“無可爭論,文學事業最不能作機械的平均、劃一、少數服從多數。無可爭論,在這個事業中,絕對(注意:這是“絕對”!——筆者)必須保證有個人創造性和個人愛好的廣闊天地,有思想和幻想、形式和內容的廣闊天地。”(《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這兩個“廣闊天地”,不能隨意為政治所拘束。
6.文學藝術的現象是很復雜的。剛才說過,它是名副其實的百花齊放。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口號,文藝從屬于政治的口號,都不能概括文學藝術的全部現象。一九六四年前后,我國曾經討論過山水花鳥畫的階級性問題。當時是有所為而發的吧。事實上,有些山水花鳥畫,有些山水詩,有些抒情的輕音樂,各色人等都愛看,愛欣賞,你說它到底為什么政治服務呢?藝術的愛好也因人而異。聽說毛澤東同志的個人的文學愛好,就非常欣賞三李(李白、李賀、李商隱)的詩,而不喜歡政治性較強的杜甫和白居易的詩。列寧很喜歡托爾斯泰的小說和普希金的詩。托爾斯泰的三大長篇小說,政治性最強的是《復活》,但列寧最欣賞《安娜·卡列尼娜》。在流放西伯利亞時,一部殘缺不全的《安娜·卡列尼娜》,他同他的夫人看了上百次。他又非常欣賞貝多芬的樂曲。文藝為政治服務,怎樣解釋這樣的文藝現象呢?
7.政治這個概念畢竟是狹隘的。無產階級的政治畢竟不能概括物質生活、精神生活、社會生活和政治生活等各個方面。既然不能概括,我國的社會階級結構又已發生了根本變化,那么,用這樣的口號確切不確切呢?
8.長期以來的文藝實踐證明,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口號,同文藝從屬于政治的口號一樣,被某些對文藝規律理解不清的同志利用為打棍子、對文藝橫加干涉的理論根據。更被林彪、“四人幫”利用為炮制那個臭名昭著的《紀要》,“沖擊一切”、摧殘文藝的理論根據。這兩個口號是同時提出來的,兩者是密切相關的。我覺得不必排除一個,維持一個。林彪、“四人幫”的毒害,仍未完全消除,更沒有這樣做的必要。
在現階段應當提什么口號?
當前是建設四個現代化的歷史時期,是全黨的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建設上來的歷史時期,建設四化是一個歷史時期的總任務,不是一時的政治運動的任務,也不是一時的中心工作的任務。同時,中國的社會階級結構已經發生了根本的變化,“階級斗爭已經不是我國社會目前的主要矛盾”了。那么,文藝的方向應當怎么提呢?現在有各種各樣的提法,意見尚不一致。根據我膚淺的認識,我認為提文藝為建設四個現代化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或提為最廣大人民群眾服務較好。列寧就是明明白白提出為千千萬萬勞動人民服務。這樣提,比較明確,比較清楚,也比較具體。并且,根據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四化建設,是屬于經濟基礎的范疇。社會主義,是一個比較寬廣的概念。在現階段,它的主要任務是經濟建設。人民群眾呢?他們是最活躍的、最主要的生產力。這樣的提法理論根據比較充分。
文藝為建設四個現代化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為最廣大人民群眾服務,它的具體任務,用斯大林的提法,是用社會主義精神教育人民,培養社會主義建設人才。
一九八○年三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