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和發展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

四月十九日、二十一日，《文藝報》《文學評論》和本刊編輯部聯合召開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問題座談會，邀請了北京一些文藝研究單位、宣傳出版單位、高等院校和部隊文藝單位的同志，就當前文藝理論工作的狀況，加強學習與研究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重要性，如何評價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遺產，怎樣繼承與發展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以及建立中國民族化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科學等問題，交換了意見。出席會議的有：賀敬之、陳荒煤、馮牧、朱光潛、王子野、吳江、鄭季翹、王朝聞、王瑤、蔡儀、陶白、陳冰夷、孔羅蓀、蘇一平、郭漢城、徐非光、朱寨、林煥平、李希凡、許覺民、唐因、林元等六十多位同志。會議開得活潑熱烈，大家暢所欲言，各抒己見，認真地進行了討論。大家一致認為，召開這樣的會議非常及時，當前迫切需要加強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研究，認真切實地把繼承與發展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工作開展起來，為建立中國民族化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科學而努力。

會議開始時，馮牧同志講了召開這次會議的意義與目的。他說：全國第四次文代會期間，周揚同志就提出來，希望在文代會以后，在一九八○年，比較有計劃地就文學藝術理論方面一些主要的問題進行較深入、系統的探討和研究。不久前在關于劇本創作座談會上，中央領導同志又一次重申了這個意思，希望加強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研究，并成立相應的組織，把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研究工作推進一步。

馮牧同志說：我們把這次會當作是加強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工作的一個新的開端。希望通過這次會，大家對一些重要的問題交換一下意見，并考慮究竟要做怎樣的一些努力，才能真正建立和發展我們中國民族化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科學。

賀敬之同志在座談會上就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工作的任務等問題，發表了意見。他說：現在我們提出加強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學習和研究，一個重要任務就是要用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作為指針，來總結三十年的文藝工作；還要聯系我們民族的古代的文藝理論遺產。總結過去的經驗，來促進我們當前的、也可以說是整個新時期的文藝創作、文藝理論研究和整個的文藝工作，促進我們社會主義文藝事業的發展。并且在這個發展中間也發展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和毛澤東文藝思想。周揚同志提過，要建立我們中國民族化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的科學。這是我們這個座談會所要開始討論的一個任務，也是我們整個文藝工作的一個很重要的任務。

賀敬之同志指出：當前首先是學習問題。這個問題應該強調。因為就實際狀況講，就我們廣大的文藝工作隊伍來講，學習的任務還是很大的。過去我們的基礎就不夠好，中間又受到了很多的干擾，林彪、“四人幫”進行了很大的歪曲。粉碎“四人幫”以后，特別去年以來，解放思想的主流是很好的。但是，在一些文藝工作者中間，對于馬列主義文藝理論和毛澤東文藝思想的學習不夠重視。有些青年同志在這方面知道很少，有的人甚至一無所知。所以不僅是一般的學習問題，對于有的人，還有一個啟蒙工作。當然，馬列主義文藝理論、毛澤東文藝思想是要發展的，不然就沒有生命了。但是首先是學習。我們要學習、研究、繼承與發展。

賀敬之同志在談到堅持馬列主義文藝理論和毛澤東文藝思想的問題時指出：整個地講，主流是很好的。特別是三中全會以來，文藝理論在撥亂反正方面，在宣傳馬克思主義的一些基本觀點上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也有支流。賀敬之同志指出，在文藝理論問題上，我們要允許討論，但不能提倡、鼓勵違背基本原則的東西。文藝上的一些問題跟整個馬克思主義的一些基本原則，能不能等同，能不能一刀切？恐怕也不能。

賀敬之同志特別強調：我們研究馬、恩、列、斯的文藝理論要和研究毛澤東文藝思想結合起來。關于毛澤東文藝思想的基本評價，拿《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來講，對中國革命文藝發生了很大的影響與作用，對我們今天仍然有重大的指導意義。應該承認毛澤東同志把馬列主義理論跟中國革命的文藝實踐相結合，是有發展的。當然不是說他把整個工作都做完了。

賀敬之同志還指出：目前在理論跟實際的結合上做得還是不夠的。他建議大家進一步研究當前創作中、文藝理論中、實際工作中的問題，比如文藝跟政治的關系問題、文藝規律問題，真理標準和群眾評價、文藝鑒賞問題，以及美學上的問題（如社會主義諷刺喜劇這個問題，長期沒有解決，悲劇問題也不是徹底解決了；還有創作方法問題等）。他說，聯系實際，還要聯系整個社會的思想、社會的思潮，僅僅就文藝談文藝，不大能說得清楚。

最后，賀敬之同志希望大家考慮一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的機構問題，隊伍組織的問題，怎樣發揮老一輩的作用和培養新生力量的問題，以及出版馬、恩、列、斯文藝理論著作，編寫一部大眾化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書，出版專門刊物的問題，還有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的中外交流問題，等等。希望大家對這些問題認真地加以討論和研究。

歷史的回顧與現狀的分析

在座談中，一些同志對我國幾十年革命發展過程中文藝理論學習與研究的狀況作了回顧，尤其對三年多來文藝的發展與當前的形勢作了分析與估價。

唐因同志認為：我們文藝理論三十年來做了不少工作。解放初期，通過文藝理論工作，通過思想批判，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逐步取得了優勢，這成績不能低估。但我們的文藝理論也有個“先天不足、后天失調”的現象。“先天不足”，就是說從“五四”起，由于當時條件的限制，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得不夠。“后天失調”，就是說在十七年中，在很多問題上碰到左傾思潮的干擾，受到庸俗社會學的影響。那時的文藝理論往往成為政治斗爭、階級斗爭的工具，許多文藝批評成為政治判決，說不上什么科學性。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基本思想往往受到歪曲、割裂、片面化和絕對化。

許多同志的發言都談到應珍惜和發展今天文藝理論戰線上的大好形勢。

朱寨同志說，對三年來文藝理論工作的總形勢，應有比較全面的估價。他認為：三年來文藝的形勢是大好的，創作方面成績是顯著的，有新的突破，非常活躍，盛況勝過十七年。文藝理論方面同樣活躍，應做這樣的估計。文化大革命前十七年文藝理論情況，一則基本上是政治運動代替了文藝運動，或者說由文藝運動開始到政治運動結束。二是批判多于討論。再看看三中全會以后，文藝理論方面提出的問題，其數量遠遠超過十七年。有些問題在十七年也是提不出來的，如文藝與政治關系，階級斗爭工具論，“兩結合”的創作方法，等等，那時你提出來就會遭到政治上的批判。他說：現在文藝理論研究方面提出了一些重大的理論性問題，這種理論學術上的探討，甚至涉及到馬列主義文藝理論的問題。這種現象好不好呢？即使中間發表了一些分歧的意見，我認為也是好的。毛澤東同志說馬列主義只能在斗爭中發展。今天提出這些問題，正好是為馬列主義提供一個發展的機會。我們應該充分估計當前活躍的形勢，繼續使這個形勢進一步發展。

在充分肯定三年多來文藝理論工作取得很大成績的同時，同志們也指出了存在著的一些問題。

朱寨同志說：文藝理論方面，“撥亂”多，“反正”少。還有，有些同志不是“繼往開來”，而是有點“批往開來”，有否定一切的味道。如對《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懷疑、反問多于探討和發揮。

侯敏澤同志說：粉碎“四人幫”也是現代迷信時代的結束，帶來了文藝創作和文藝批評的空前繁榮和活躍，主流是好的。但這三年中也出現新的不正常情況，就是說某種程度上對馬克思主義的輕視。有的人對《講話》和《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不是采取實事求是的態度。這個情況是不正常的。《講話》有些提法可以研究，但是它的歷史功績是不能抹煞的，它的基本原理是不能抹煞的。《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同樣如此。

大家感到文藝理論工作落后于文藝創作。唐因同志講：有人說文藝創作向文藝理論提出了挑戰。確實是提出了嚴重的挑戰。我們在普及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方面，在用馬克思主義理論之矢射創作之的方面，做得都很不夠。在理論探討上，即興多于研究，感想多于理論。現在理論工作的條件很好，突破了許多長期存在的不應有的束縛，使理論工作走上一條健康的、寬廣的道路。這是好的，但我們的工作要趕上去。

王昊同志對當前文藝界的形勢與問題，談了自己的看法。他說：當前，主流是好的，但不等于可以忽視支流；多數是好的，但不等于可以忽視少數不好的。文藝創作、文藝理論和文藝評論，空前繁榮，十分活躍。但也存在著“左”的或右的干擾，并不因為“雙百”方針的貫徹執行，文藝創作的繁榮，兩條戰線斗爭就不存在了。要在斗爭中發展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他認為“興無滅資”仍然是文藝戰線長期的艱巨的任務。此外，他說：現在有的同志有這樣的看法：我國當前的基本矛盾是封建、特權與廣大人民群眾的矛盾；認為中國民主革命的任務沒有完成；中國社會主義革命是早產，不成熟；或者說一九四九年全國大陸解放并未根本推翻封建制度，必須以“五四”運動提出的德先生（民主）和賽先生（科學）作為今天的起點，從頭開始。有人提出了“反封建、反特權”的口號，也有人孤立地提出反官僚主義是社會主義文學的重要使命。他說，我們黨從來是反對特權、反對官僚主義的，我們決不能混淆界限，誤認為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制度是特權和官僚主義產生的根源，模糊了基本矛盾，也進而模糊了斗爭方向。

加強學習是當前迫切的任務

同志們一致認為，我們要繼承與發展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但怎樣才能做到繼承與發展呢？大家認為首先是學習。

對學習與發展的關系，楊柄同志說：首先要領會。發展以領會為前提，領會的前提是知道。知道—領會—發展，循序漸進。他認為，現在文藝界學習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空氣不太濃厚，書出得少，專門的刊物一家也沒有。直至不久以前“紅”學有三個刊物，而“馬”學一個也沒有。我們應把學習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空氣搞濃一點。

朱光潛教授接著說：我們的文藝還要走馬克思主義的道路，從馬克思主義的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出發才行。我非常擁護那個主張，就是先要學習、了解，然后才談得上發展。朱光潛同志著重談了翻譯、研究工作中存在的問題。首先，從研究力量的方面來看，高等學校外語系科確實有責任研究外國文藝理論，但過去外語系科長期放棄這個責任，只講語言不講文學，講點文學還受批判。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課以前只是由中文系開。他指出，教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人，研究西方文學的不太多，特別是語言方面，大半沒過關，對馬克思主義著作了解到什么程度，是存在問題的。

其次是翻譯質量問題。由于對馬、恩著作錯誤的翻譯，往往使人產生錯誤的理解。他舉例說，一個是在馬克思的《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把一個地方譯成“費爾巴哈把理論的活動看成真正人的活動”，這就跟另一條中寫的“費爾巴哈不滿意抽象思維，而訴諸感情直觀”，兩句話自相矛盾。原來是把“theory”一般都譯成了“理論”，這個字實際上指“人的認識”。認識固然也包括理論（理性活動），但以感性活動為基礎。他說這個錯誤非常流行而不被人注意，這不是小事，把馬克思的認識來源于實踐的基本原則弄模糊了。再有一個例子，就是在《經濟學一哲學手稿》中把“認識感官”譯成了“理論家”，結果把眼耳等就看成“理論家”。還有在翻譯中把審美屬性、美學屬性、美的屬性三者等同起來。他說，過去革命前輩都是在艱難的情況下做工作，條件很差，所以有些不正確的地方應該原諒。但現在，我們不能滿足于這種狀況了。他建議馬、恩著作的翻譯機構應該放在社會科學院，同其它社會科學通通氣。編選、翻譯都應該和研究工作結合起來，疑難問題大家討論，公開出來，以便集思廣益，重新編個好選本，避免過去摘語錄填入鴿子籠那種支離破碎、所謂“立竿見影”的辦法。這種方式好一點。他還建議：文藝界學習馬列主義應該找個好的譯文本。

朱光潛同志說：我們還應當了解現在世界范圍的馬克思主義的研究情況。現在世界上，馬克思主義吃香了，許多東西都與馬克思主義掛鉤了，如存在主義、荒誕派等等，都說來自馬克思主義。有人說《經濟學一哲學手稿》已過時了。也有人認為它是馬克思主義思想的高峰，在這之后，馬克思思想走下坡路，因為后來去搞階級斗爭去了。我們要了解國際上的情況。研究馬克思主義的叫做馬克思主義學，有這么一門學問。我們要研究。關起門來，這危險，要睜開眼睛看看世界。而我們文藝理論工作者做得不夠。要懂得馬克思主義，也要懂得反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論的一些看法，要看看它們的問題在什么地方。我們不但要繼承馬克思主義，還要捍衛。希望這項工作要做好。

談到學習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王子野同志認為，還得從基本功做起，要從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基本原則學起。對如何學習與掌握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他說：學習馬克思主義的文藝理論，當然應以馬克思、恩格斯的原著為主要的依據，這是第一手材料，是最根本的。馬克思主義的哲學、經濟學已有許多完整的系統的著作，但是文藝這一行，馬克思、恩格斯都還沒有來得及寫出系統的象藝術概論那樣的著作，雖然基本觀點都有了。我們學習就碰到很多困難。因此，我們應該向早期的馬克思主義者學習。有三個人特別值得提一提，一個是拉法格，一個是梅林，一個是普列漢諾夫。這三個人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研究、闡述都作出了貢獻。《拉法格論文學》十多年前已出過中文版，最近將再版發行。他用馬克思主義的觀點，用階級分析方法來分析法國文學，有很大成績，但機械論的缺點比較明顯。瞿秋白當時就批評了他的機械論。梅林也是用階級觀點來分析德國文學的，也很有成績。他的代表作是關于萊辛的文章，恩格斯非常贊賞。這篇文章是只有真正懂得馬克思主義的人才能寫得出來。他不是把唯物史觀作條條去套德國文學，而是具體分析問題，分析得很好。當然梅林也有錯誤，受了康德的影響。

特別是普列漢諾夫的著作，內容豐富，經過它來理解馬克思主義，對我們很有好處。他的遺產是很寶貴的。應該象列寧那樣正確地評價普列漢諾夫，要重視他的著作。左聯時期的魯迅翻譯了普列漢諾夫的《藝術論》，他通過普列漢諾夫這個橋梁認識了馬克思主義的文藝理論。對于普列漢諾夫的著作我們應下功夫學一學。因為馬克思、恩格斯的東西經過普列漢諾夫整理，有些觀點比較系統了，也有所發揮。當然他的著作也不是沒有缺點和錯誤的。

程代熙同志就他所接觸到的材料，對馬列主義在中國以及在西方的研究、出版的情況作了一個粗略的統計。他說：從一九○二年到一九七八年，德語、英語、法語系統的西方國家，近八十年里，僅據我自己所掌握的材料統計，約出了一百八十六種馬列主義文藝理論或與馬列主義文藝理論有關的著作。從時間上看，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發：從一九○二年到一九五○年，共出了二十三種。一九五一年到一九六○年，出了三十三種。這十年就超過了以前五十年。一九六一年到一九七○年這十年是七十二種，又比前十年增加了一倍多。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七八年出了五十八種。從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約二十年中，出了一百三十種。這就提出了一個問題：為什么西方在最近二十年中那么熱衷于有關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出版呢？他們的態度，大致有三種。一種是研究馬列是為了否定馬列。五○年胡果在他的書里說馬克思主義是宗教。這樣的著作不少。第二種是現代的西方流派，特別是存在主義、荒誕派，他們認為他們的理論基礎之一，就是馬克思主義的異化論。第三種態度是把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作為一種學術著作和學術理論加以研究的。

程代熙同志說：我們的情況比起來確實較差。最初是周揚同志編的一本，叫《馬克思主義與文藝》。后來我們出了《馬恩列斯論文藝》。這個版本起了很大的作用。把馬、恩、列、斯一些文藝著作編成一本書，這還是我們國家首創的。另外，蘇聯出過兩卷本《馬克思恩格斯論文藝》（中譯本分為四冊），我們介紹過來了。《列寧論文學與藝術》（兩冊本）及《列寧論文學》的普及本也介紹過來了。蘇聯在反斯大林前出了一本《斯大林與文化》，我們也出了一本《斯大林論文學與藝術》。以后就沒有出什么了。

他說：我們還沒有寫出一本系統的研究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專著來。我們需要一些專門家坐下來寫這樣的書，這樣有材料、有論點、持之有故的書。現在社會上有兩種看法，一種認為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沒有個體系，一種認為有。這兩種意見都可以討論。盧卡契講過一個看法，說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有一個體系，但不能認為你編選了一個馬、恩的本子就代表了馬、恩的體系，馬、恩文藝理論體系就在馬、恩的著作里面。對盧卡契的東西我們也要介紹一些。我們對國際上研究了些什么，掌握的材料很少，要做研究工作是很可憐的。他還說，我同意要發展馬克思主義首先要掌握馬克思主義的意見，了解都不了解，也就說不上發展。另外，注意在研究中一定要聯系實際，不能引了馬克思的幾句話，就拿出來作結論。

在座談會中大家認為，研究馬克思主義應采取實事求是的態度，要理論聯系實際。

蔡儀同志說：打倒“四人幫”以來文藝界解放思想取得很大成績，但確實也出現了一些問題，有的問題也許超出解放思想的界限。有沒有界限？我想我們這個國家是有一定的界限的，不是無邊的。現在提出加強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學習、研究以及繼承和發展，是很有必要的。

蔡儀同志說，不很好地學習、研究就不能夠真正做到繼承，特別是做到真正的發展。當前學習、研究這方面的空氣不濃，或者說不夠，或者說很不夠。他指出：從世界范圍上看，同樣說學馬克思主義，但可能各學各的馬克思主義，完全不同，甚至于相反。所以不單是一般的研究和學習，還要提出一個很重要的原則，不然對于真假馬克思主義沒法區別。如對《經濟學——哲學手稿》提出的異化問題，資產階級學者，修正主義者，不單是從經濟學、哲學、而且從人類學、美學、社會學方面，大量地引用馬克思在手稿中說的異化理論，觀點確實是各種各樣的，朱先生剛才講的，我也看到過，他們所講的馬克思主義，不是我們所講的馬克思主義。所以學習、研究馬克思主義，還有個基本態度問題，也就是實事求是，否則就會走向馬克思主義的反面。

王朝聞同志說：要系統地完整地學習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很重要，很必要。這個學習應該兩條腿走路：一方面系統地完整地學習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經典著作本身，另一方面結合我們的客觀實際、文藝現象、文藝所反映的客觀實際、包括文藝欣賞者的需要等等一系列問題來學習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只有這樣，才能夠避免經驗主義和教條主義。只有這樣，才能考察我們掌握的馬列主義是否符合經典著作本身。只有這樣，一方面解決當前存在的理論問題，一方面豐富了、端正了自己對于馬列主義本身的理解。

楊柄同志以文藝作品中塑造人物性格和環境關系的問題為例，扼要說明恩格斯在這個問題上思想發展的過程：一八四六年底——一八四七年初，在批判“真正的社會主義”文學流派時提出事實跟必要的環境的聯系，到一八五九年批評拉薩爾的歷史劇時提出描寫人物與社會背景的聯系，到一八八五年在肯定敏娜·考茨基小說時提出的人物刻劃與歷史背景的聯系，最后在一八八八年在論及哈克奈斯的小說時提出了一個完整的定義，把典型環境和典型人物的聯系這個定義肯定了下來。他說，馬克思、恩格斯的文藝理論和他們整個理論一樣，一直是隨著實踐發展著的。發展馬克思主義文藝論理的原則是理論與實際相結合。

閻綱同志說：鑒于多次痛切的教訓，我懇摯吁請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工作，能夠和三年來的文藝實際結合得更緊密一些。三年來，我們在同“四人幫”所搞的陰謀文藝作斗爭中，忠實地繼承了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戰斗傳統。我們在掃蕩形形色色的冒牌馬克思主義時，著重揭露了《紀要》的欺騙性和“文藝黑線專政”論、“文藝黑線”論的反革命的虛偽性。我們還在幾個相當重要的文藝問題上，檢驗出兩個“凡是”的非真理性。此外，我們在認識文藝的規律性，解決暴露與歌頌的關系，處理文藝與政治的關系等方面，為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發展提供了新鮮的經驗。在這些理論研究方面，我們不應自慚形穢，而是差強人意。三年來，文藝創作的發展也是空前的，建國以來的文藝作品，很少象今天這樣扣人心弦。文藝創作獲得了巨大的成績，亟需我們從理論的高度給予科學的總結。總之，這三年是一個很不尋常的時期，這個時期可以叫做文藝的新的解放運動。這個解放運動，可以用兩個東西做為標志，一個是以清除現代迷信為標志，另一個是以恢復和深化革命的現實主義為標志。這都是劃時代的。我們理論研究工作者只有從實際出發，面向今天的理論現狀和創作現狀，才能使自己的工作放出光芒。

侯敏澤同志說：要繼承與發展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一個是要研究我們文藝現狀，根據文藝現狀提出新的問題；再一個要研究人類幾千年積累下來古今中外的文學理論遺產。我們中國，幾千年來積累了非常豐富、非常寶貴的經驗。如果說今天我們在創作上遇到的問題，古人都說到了，那是不合實際情況的。但是，如果講我們在創作中遇到的一些問題，其中不少一部分古人研究過，討論過，爭論過，有過成功的范例，也有過失敗的教訓，這是符合實際的。這些是發展的基礎。

劉夢溪同志說：學習有兩種辦法。一種是要弄懂，要知道，要讀書。還有一種就是結合實際來學。這后一種學習方法比前一種方法更重要。現在提出了許多新的問題，有的是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沒有遇到過的。比如，在一些資本主義國家出現了一些新的流派，對這些流派怎么看？再如馬克思講的藝術生產和社會物質基礎一般發展的不平衡規律，在社會主義時期怎么理解？還有階級分析方法怎么運用？文藝規律到底是什么？還有欣賞趣味問題等等，都不那么簡單。更不要說電影、電視這些后起的藝術形式了。這些問題能不能在馬、恩、列、斯著作中找到現成答案呢？找不到的，也不可能有。但馬克思主義世界觀和方法論，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對我們一切工作都有指導的意義。我們社會科學落后最重要的一條原因，是用教條主義對待馬克思主義。一些著作只是通過分析一些情況和現象，來證實馬、恩、列、斯和毛澤東同志早已說過的東西，早已提出的現成理論，沒有真正前進。如毛澤東同志在延安講的我們文藝要歌頌光明，寫光明為主。毛澤東同志當時這么提，是馬克思主義一條基本原理，還是針對一種現象的一種概括呢？不能認為是一種原理。而我們恰恰把毛澤東同志當時針對錯誤傾向的批駁，變成了社會主義文學的基本原則。我們在文學上的爭論，常常在寫什么上發生爭論，題材有無禁區，反復研究寫什么，這個問題研究一百年也不能出理論。相反，研究怎么寫可以出理論，出創作論。可我們三十年來，大部分時間消耗在題材問題上，到現在問題還沒有解決，動不動就說題材有禁區，這是不科學的。

顧驤同志認為：在文藝理論方面，圍繞文藝與政治關系、文藝與生活的關系、文藝與人性、人道主義問題展開討論，這是對的，是抓住了文藝理論的癥結。可是，長期以來，妨礙所有這些問題正確解決的是缺少科學的老實的學風，無論是把文藝的功能僅僅歸結為是“階級斗爭的工具”；把文藝和政治的關系形而上學地限定為當前政治宣傳中心任務服務；或是在題材問題上只能寫工農兵；把典型特征說成只是表現一定社會力量的本質；文藝作品一寫親子、男女之愛就是資產階級“人性論”；對古代和外國的文藝遺產不分進步還是反動，統統扣上封、資、修的帽子加以否定；以及實際上否認學術領域里可以有百家爭鳴，對世界觀不是貼上資產階級一家，就是貼上無產階級一家的標簽，不承認有第三家，凡此種種，把歷史唯物主義作為套語，把階級斗爭作為標簽，都是受庸俗社會學影響，學風不正的表現。他認為既要實事求是地搞清楚庸俗社會學的錯誤，又必須防止可能發生的對馬克思主義文藝基本理論的任何懷疑與背離。批判庸俗社會學不是不要階級觀點，不能丟掉階級分析方法。

陶白同志說：近幾年來有兩方面的問題很值得我們注意。一方面是有一部分同志，特別是一部分青年人，對理論工作，對理論性的文章不大感興趣。這是一種傾向。一方面就是搞理論工作的同志，也感覺到理論工作不好搞，難搞。甚至于聽到有這么一種說法，仿佛現在發生理論、信仰危機。“危機論”是錯誤的。我倒認為他們在思考，標志著盲從的、迷信的時代已經過去。陶白同志對加強文藝理論研究工作提出了三點意見。首先是“理論的徹底性”問題。他說我們有一些文章缺乏徹底性，就是說，不能夠抓住事物的根本，也就是沒有抓住事物發展的必然性，所以，也就不大能說服群眾。原因有兩個。一是客觀的，歷史的原因造成的。“五四”以來前后三十年兩個階段中，有一些重大的歷史問題，我們還未完全弄清楚。比如路線斗爭問題，到底有幾次？而每一次路線斗爭，又是如何影響到文藝創作和文藝理論的研究工作，直至影響到作者以及作品的評價問題的？這就是文藝與政治的關系問題。這已經不是理論問題了。歷史問題搞不清楚，要求理論具有徹底性，是有一定困難的。另一方面的原因是主觀的，也就是我們理論工作者的馬克思主義理論修養問題。如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繼承與發展的問題，沒有高度的理論修養是不容易解決這個問題的。此外還要有勇氣，要付出代價。他認為，要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來總結三十年來的文藝，才有可能使文藝理論研究工作有所前進，有所發展，才有可能進一步研究文藝所固有的特殊的規律性。

其次，陶白同志談到“理論的艱巨性”，要求有廣博的知識。最后，他還談到要有良好的文風和文采的問題。

關于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遺產的估價問題

關于如何估價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遺產問題，目前有不同的看法。爭論的焦點集中在：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是否有一個體系？

一些同志認為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是成體系的。

侯敏澤同志說：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是人類文藝理論批評史上最偉大的變革和最偉大的歷史功績。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是有體系的。馬列主義關于文學藝術不僅直接地有許多精辟的、創造性的論述，而且它的整個理論給我們提供了完整的世界觀和方法論這一科學的體系。不能因在馬列主義著作中對有些具體文藝問題沒有涉及到，就說沒有體系。過去有人講過，馬克思和恩格斯哲學并沒有什么體系，因為他們沒有什么專門的哲學著作。列寧曾經尖銳地加以嘲笑過，并指出馬、恩不僅有哲學體系，而且有很完整的體系，這體現在他的很多的著作中。關于文藝問題雖然有些沒有涉及到，但直接涉及到文藝理論方面的問題也是很多的。他說，我們把兩、三千年來的文學理論發展歷史拿來比一比，就可看到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體系的劃時代的意義。

林煥平同志說，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有一個發展過程。他闡述了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關于文藝的政治性和階級性，關于現實主義，關于文學藝術遺產的繼承等三個問題。首先，他說明了從馬克思、恩格斯提出的傾向性、階級性，到列寧提出的文學的黨性原則的發展過程，接著，他闡述了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關于現實主義思想發展的各個階段：現實主義——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革命現實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他認為我們過去對馬、恩提出的現實主義論研究得不夠，從而難以克服文藝的公式化、概念化的毛病。他還認為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同革命現實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這二者實質上沒有什么兩樣。關于文藝遺產問題，他聯系我國的實際，著重介紹了列寧所說的專家是一份寶貴的遺產，沒有這份遺產，就不能建設社會主義的思想。歸到一點，他說，我認為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是有一個嚴整的體系的。

陸梅林同志認為，研究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要搞清楚：一、它有沒有一個科學的體系；二、它的性質是什么。解決這兩個問題，具有方法論的意義。他指出，應該說，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是有一個科學體系的。解決問題的方法，仍然是理論聯系實際這個老方法，而不是去尋找革命導師們根本沒有寫過的什么大綱之類的東西。要認真去研究馬克思、恩格斯文藝思想，看看這里頭都有哪些主要內容，解決了哪些實質問題，是怎樣解決的，內在聯系是什么，精神實質是什么。最后總和起來，看看是不是一個完整的東西。只有這樣做了以后，才可得出應有的結論。

他說：如果我們按照馬克思的邏輯方法，把馬克思、恩格斯的直接或間接有關的論述匯集起來，經過研究和整理，分析和綜合，從抽象上升到具體，他們的文藝言論，就不再是零碎的、片斷的了，而是一個有其內在聯系的整體。這個整體便會清晰地呈現在我們面前，得到一個總的明確的認識。馬、恩文藝思想有其科學的理論基礎和方法論，有其理論來源，有其形成發展史，有其主要組成部分和基本特征。他們的文藝理論是由唯物辯證觀、唯物史觀這個總的原則貫串起來的，因而它的內在聯系和邏輯是和客體自身的聯系和邏輯相一致的，科學地解決了文藝上的一些基本問題，揭示了研究文學藝術的方向和方法。我們說馬、恩文藝思想有一個完整的科學體系，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說的。

他說，肯定馬、恩文藝思想有一定的科學體系，具有重要的原則意義。唯有如此，我們才會對這方面的研究工作給予足夠的重視，提到基本理論建設的高度來安排我們的工作。

錢中文同志認為：要是把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文藝思想理解為文學概論的話，那么馬克思主義確實沒有這樣的文藝理論體系。但是，我們不能把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文藝觀點，代替我們搞的文學概論的體系。過去是這樣搞的，把兩者等同了起來。現在分開來了，又反過來說它沒有體系。我認為，把他們的基本觀點排一排，是有一定的系統的，是有一定的體系的，雖然有的問題沒有講到。

劉夢溪同志進一步闡述了他發表在今年《文學評論》第一期上文章的觀點，認為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以及毛澤東同志的著作當中，并沒有建立起馬克思主義文藝學的完整的理論體系。他說，這里有幾個概念。首先，馬克思主義文藝學和文藝理論并不是完全同等概念。首先，馬克思主義文藝學和文藝理論并不是完全同等概念。兩者有一致性，但又有區別。馬克思主義文藝學是一門有特定對象的科學，它是社會科學的一個門類，而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它的范圍則要寬泛一些。還有，對體系如何理解。有人說馬克思主義著作中的文藝學的理論體系是觀點體系，這種說法比較費解。光有觀點，甚至系統的觀點，仍然不能算是建立了一門學科的完整的理論體系。體系的建立不在于文藝理論觀點的多少，主要看它對所研究的對象是否從內部規律上作出了全面的系統的理論概括。有的理論很有系統，甚至有一定的體系性，但它的體系不完整。馬克思主義文藝學，以文藝作為自己的對象，就需要概括文學藝術本身的規律。不是一般地概括，不是簡單的提出理論觀點，還需要論證和發揮。這里，要區分文藝本身的規律和文藝發展的規律。他舉出了一系列問題，如如何使文藝保持它的真實性的問題，關于藝術形象的構成和典型創造問題，形象思維問題，文學作品的社會功能及發揮的獨特方式問題，情感在創作和欣賞中的地位和作用問題，文藝的道德力量和真、善、美統一問題，以及文藝形式的創造和形式美問題，等等，說這一系列重大問題，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中都找不到系統的理論上的說明。而且對藝術門類的各方面問題涉及的很少。如果對文藝內部的聯系，和它許多內在的規律沒有從理論上給予系統的說明，能說是已經有了馬克思主義文藝學的完整的理論體系嗎？這樣講是否貶低了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功績了呢？沒有。馬克思主義學說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體系，是一種嚴整而完備的世界觀，它主要有三個來源和三個組成部分。要求馬、恩、列、斯把社會科學每一個具體學科都建立起完整的理論體系，是不切實際的，是一種苛求。普列漢諾夫就說過馬克思、恩格斯沒有建立起文藝學的完整理論體系，他要建立一個。他也建立了一點。

顧驤同志說：有的同志提出馬克思主義沒有完整的文藝理論體系的觀點，是難以令人茍同的，因為它不符合事實。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是整個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的一個組成部分，馬克思主義哲學，特別是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理論，辯證唯物主義的認識論，給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奠定了基礎。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是文藝發展的歷史與文藝創作豐富經驗的總結，是對人類優秀文藝理論遺產的革命性的改造。它對文藝的本質、文藝的特征等復雜的文藝現象作了最科學的解釋；它對文藝與社會生活的關系，文藝的社會作用，文藝的發生和發展的規律，文藝的內容與形式，文藝的典型化原則，文藝的創作方法以及文藝批評等一系列問題，作了全面系統的說明。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具有一個完整的科學體系。毫不夸張地說，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在文藝理論發展史上，開創了一個新時代。科學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體系是由馬克思、恩格斯建立的，是由列寧爾后又由毛澤東同志發展了的。還應該指出的，對于這個理論體系，拉法格、梅林、普列漢諾夫、斯大林、高爾基、盧那察爾斯基、瞿秋白、魯迅、周恩來等同志的努力也應該予以重視。對于這樣一個經過一百多年努力經營構筑的理論寶庫，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輕估它。他認為我們需要編寫一本馬列主義文藝理論發展史。

在關于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遺產估價中，有一個重要的問題，就是對毛澤東同志《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估價問題。在座談會的發言中，許多同志認為《講話》的總精神、偉大的歷史意義是不能低估的。它的基本觀點是正確與深刻的。無疑是一部內容豐富、十分重要的文藝理論著作。同時，大家也認為需要加以發展，其中的一些個別觀點、論斷需要加以探討。

當前爭論的幾個理論問題

一、關于文藝與政治關系的問題

王子野同志認為：階級觀點還是要講的。沒有階級觀點還叫什么馬克思主義？這是起碼的。文學藝術和政治分不開。普列漢諾夫講，我們就是要講功利主義，藝術不能不講功利主義。沒有超階級的藝術，為藝術而藝術是不存在的。當然，問題也是很復雜的，不能絕對化、簡單化。

鄭季翹同志說，辯證唯物主義我們必須堅持，這是我們的世界觀。指導革命如此，指導文藝也是如此。他首先談了兩個和尚的問題，即劉勰和皎然的問題，這兩個人是和尚，他們的言論可為我們借鑒，但在總體上他們是唯心主義者，列寧說：“唯心主義就是僧侶主義。”他認為文藝還是要為政治服務的。列寧說政治是經濟的最集中的表現。歷史上沒有不為政治服務的文藝。我們無產階級不過把這點說清楚了，說得明白一點。

唐因同志說：文藝與政治關系問題大家說得很多，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我也有。我覺得什么叫“政治”，概念還沒有搞清楚，我說的“政治”是這個意思，你說的是那個意思；“政治”有各種不同的解釋，可以理解為一時一地的政策，也可以擴大點，說成是當前政治斗爭的問題，再擴大點講，如說今天“四化”是最大的政治，把政治理解為一個時期的革命的總任務。似乎很難說清楚。有這樣的提法，說不要提文藝為政治服務，但文藝離不開政治。這兩句話，前一個“政治”和后一個“政治”含義不完全一樣。后面一個是指革命斗爭的總目標，總任務，而前面一個是指具體的政策，指狹義的政治。文藝和政治關系包括幾個方面的問題，需要聯系實踐中正反兩方面的經驗，進行探討。

有的同志認為“文藝為政治服務”口號不提為好。

朱寨同志說：當前理論上一個重大的突破，就是提出關于文藝與政治關系的問題，以及兩個標準問題。我擁護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提法。它不是誰憑空想出來的，而是根據歷史的發展和接受了歷史教訓才提出來的。我們創作題材的狹隘、概念化和概念化必然帶來的公式化，根子在文藝為政治服務的片面強調和錯誤理解上。雖然也說政治包含更根本更廣泛的內容，實際上，為政治服務就是為當前的政治服務，必然引導到為中心服務。由于文藝為政治服務這個口號往往帶來不可避免的誤解，今天不提這口號，并不是反對這個口號，更不是反對文藝與政治有關系，，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本身就包括了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

關于政治標準第一，藝術標準第二的問題，朱寨同志認為當時是有針對性的，這個提法是正確的。對任何文藝，各個階級都是首先從政治利益上和階級利益上來判斷好壞的，這是客觀事實。但如果指導文藝創作、文藝批評，只著眼于此，那就必然把政治與藝術分割開來，文藝批評就成了政治思想批評，而沒有藝術批評，或兩者機械相加。

紀懷民同志說：“政治標準第一，藝術標準第二”，實際上是“文藝從屬于政治”邏輯發展的必然結果。評價一部藝術品，確有兩個標準。但在文藝批評過程中，不能把兩者截然分開，不能用政治尺子量一下，用藝術尺子再量一下。如果這樣做，就是二元論。我認為，在文藝批評中，藝術的批評不都是政治的；但是政治的批評卻必須都是藝術的。凡是好的文藝批評應該是政治性和藝術性統一的。他還建議恢復辦文學研究班，訓練馬列主義文藝理論的專門人才。

有的同志認為要把原則與作為口號這兩者分別開來。原則是對的，口號可以不提。

錢中文同志說：文藝從屬于政治，這是歷史唯物主義原則。現在爭論中，有時候好象是作為一個口號來爭論的，是作為一個創作口號來爭論的，有時又作為歷史唯物主義原理來看。如果作為歷史唯物主義原理來看，我是同意的。但不能用原理來代替創作的口號。現在有的同志提文藝不能服務于政治，但文藝又不能脫離政治。這實際上還是從屬于政治，只是換了一個說法。從實踐看，不為政治服務也不行。但作為創作口號來講，我同意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提法，這樣比較確切些。

侯敏澤同志說：關于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問題，歷史上給我們提供了很多經驗。有人說，歷史上沒有講過文藝為政治服務，這口號是《講話》以后提出來的。這不符合歷史事實。中國歷史上，從清朝追溯到古代，有很多論述文藝為政治服務的思想。目前為了更好發展和繁榮文藝創作，不提這一口號，以更確切的口號代替它，自然是可以的，但要講清楚。

二、關于人性論的問題

鄭季翹同志說：人性論過去就有。十八世紀的啟蒙學家，十九世紀的空想社會主義者，都是從人的天性出發解釋問題，所以什么問題也解釋不通，解釋不了。費爾巴哈是個唯物主義者，他把宗教的本質歸結到人的本質，人創造了神。這是對的。但他本人是個人性論者。馬克思批判費爾巴哈，說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這個問題非常重要。普列漢諾夫說，馬克思說明了這個問題，就好比過去把地球中心說改成太陽中心說一樣，這是一個很大的變革。

錢中文同志說：人性是存在的，但承認人性，是不是就是人性論呢？人性問題我們可以分析研究，我們分析研究人性的觀點和理論，是不是就是人性論呢？我們能不能用階級論來研究人性呢？其次，如果說階級論就是人性論，那么列寧說“社會主義學說正是在它拋棄關于合乎人類天性的社會條件的議論，而著手唯物地分析現代社會關系并說明現今剝削制度的必然性的時候盛行起來的”，這一論斷你能忽略過去嗎？再次，如果人性論可以等于階級論，那么馬克思為什么要創造階級斗爭學說？馬克思提倡階級論時，人性論就有了。這里是繼承呢，是吸收呢，還是拋棄呢？

陸梅林同志認為，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是無產階級的具有高度黨性的文藝科學。他不同意這樣一種看法，即認為馬克思的無產階級革命的結論是從人性論出發得出來的。馬克思在《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想從考察私有制的全部發展過程中得出科學的答案，從而談到了人性的問題。他說，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者，十八世紀啟蒙運動者，十九世紀空想社會主義者，他們基本上是持唯心主義的人性觀點的，哪一個能從人性論得出無產階級革命的結論呢？馬克思只是研究了資本主義這個特殊社會形態的經濟發展的規律，才得出這個結論的。陸梅林同志說，他贊成文藝作品把人的感情世界和內心活動寫得更深刻一些、更飽滿一些，更生動一些，不如此不足以感動人，教育人。但不贊成用人性論來指導我們的文藝創作和理論研究。這是一個原則問題。

三、關于形象思維問題

鄭季翹同志重申了他的觀點：沒有抽象，就不能思維。語言、概念本身就是抽象的東西。形象本身不能思維。創造性的想象，也是在思想指導下的想象。如果把思想、概念拋掉了，就很難想象。

他說：別林斯基是俄國的文藝批評家，他的言論，我們可以借鑒，但他是一個黑格爾主義者，是以客觀唯心主義為基礎的，例如他對非洲黑人的看法，正符合帝國主義的看法。鄭季翹同志還說：“靈感”，這也是個唯心主義、神秘主義的用語，我們可用“觸類旁通”來代替有些同志所說的“靈感”現象。

陸梅林同志說：我們不能把自己的基本觀點建立在一兩個詞上，那樣就很危險。反對形象思維論的同志根據對思維的狹義理解，認為，思維只能是理性的。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常常說思維和存在的關系。這里講的思維就是廣義的，大體上可作意識、認識來理解。如果根據狹義的理解，把思維的涵義絕對化，那就不對了。關于形象思維，是指創作過程來說的，而不是指除了人的一般認識規律外，還有一個什么形象思維的認識規律和階段。而在形象思維中，也不是只有純感性認識，其中也包含了很大的理性認識的成分。

朱寨同志說：從毛主席談詩的信發表以后，肯定了文藝創作要形象思維，文藝界重新展開形象思維和邏輯思維的討論，這對創作是一個很好的轉機，引導大家更好地探討藝術創作上的規律。但認為文藝特征僅僅是形象思維，這還不夠。形象只是文藝的最一般特征，還不是文藝的根本特征。普列漢諾夫的一種意見是正確的：問題不在形象，如果用形象演繹概念，同樣是概念化的。文藝的根本特征是典型化；對于大量的、廣泛的文藝創作來說，是創造典型性格，也就是通過個別反映一般，通過個性與共性的統一來反映現實。當然，有同志說，抒情詩，山水畫怎么看？它是不創造人物，但它表達的也是一種典型的感情，典型的事物。典型化是文藝創作的最根本的特征。因此我認為，恩格斯講的關于現實主義的那段話是一條根本原則。而且恩格斯關于典型的說法，就是革命的現實主義，或者叫做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原則。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從哪兒開始呢？一般說法，認為作品上，是從《母親》開始。理論上，是從蘇聯在什么時候提出來的開始。我認為，有了馬克思主義，革命的現實主義，或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就有了。恩格斯說“我所理解的現實主義”，也就是說，是馬克思主義所理解的，絕不是對批判的現實主義的概括。因此，他所說的就是指革命的現實主義。恩格斯論述的，至今仍然是關于革命的現實主義的科學定義。

座談中大家討論了許多問題，都是本著百家爭鳴的精神的。許多同志也都說到“雙百”方針問題。如楊柄同志說：擔任各個部門的領導同志應當允許大家提出自己的不同意見。不能不允許別人說話。我接觸到一些地方文藝界的同志，他們對某些文藝刊物有些不滿意的意見，就是因不搞百家爭鳴。

鄭季翹同志說：百家爭鳴，一定要有發表陣地。只要有道理，就要讓人家發表，為什么怕人家發表文章呢？就要給大家有發表文章的陣地。沒有陣地，怎么能夠百家爭鳴？

建立中國民族化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科學

陶白同志強調我國所固有的包括古代近代的文藝理論和文藝創作遺產的繼承問題。他說：如果不研究中國所固有的文學理論遺產，那就很難使我國文藝理論有民族特點，也很難豐富、充實文藝理論寶庫。要把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同中國的文藝理論遺產結合起來，才能真正使我們文藝理論富有民族特點，有中國氣派和中國作風。這是當前文藝理論工作很重要的任務。我們的文藝理論應有一個根植在我們祖國生活土壤上的深厚基礎。當然這應該以馬克思主義作指導。我們也并不排斥向外國學習。

劉夢溪同志說，關于建立一種具有我們民族特點的馬克思主義文藝學，這個問題可能有不同的意見。但一種理論，要想叫它說服本國人民，能夠掌握群眾，離開民族特點和民族形式，這種作用是發揮不了的。理論原則沒有國界，但表達方式要具有民族特點。他說，對于中國的馬克思主義文藝學的建立，重要的一點是對中國自己的民族文藝理論遺產要給予高度的重視，要吸收。不一定都要搬用外國的東西。他說，他是贊成“兩結合”的創作方法的。它是中國自已的東西，有中國的特點。我們要建立、發展我們的文藝學，要有民族形式、民族特點，把民族的經驗充分總結進去，而且概括出理論來，這將是我們對世界、對人類文化的一種貢獻。

王朝聞同志說：我們發展馬克思主義的藝術科學，應該具備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這不僅是我們國家的需要，也有國際的意義。如果我們的研究成果不能體現中國作風和氣派，中國的實際特點，中國現在存在的問題和歷史上文論、樂論、畫論、曲論、詩論中那許多經驗，我們的研究成果就不夠實際。當然，對中國古代文論、畫論等進行研究，包括政治與藝術關系，主觀與客觀的關系，反映與被反映的關系，情感與理智的關系等等一系列問題，不能教條主義地對待，也不能說越老越好，或者說古人說的都對。他還說：向外國借鑒是必要的，但在實踐上有些理解是錯誤的。比如對外國搞接吻、裸體、你追我趕等等，不是去正確理解外國人在文藝創作上面發明了什么，體現了什么，不是去研究那些可以為我們所利用所吸取的、帶有普遍規律性的知識，而是套用現成的藝術創作的成果。這不是正確意義的借鑒，而是脫離反映對象的具體性、特殊性的生搬，結果往往不切合中國人的生活習慣。

他還強調說：我們學習馬列主義必須結合實際，這種結合的體現形態必須要有中國味道，更不應排斥中國幾千年來的理論成果。比如，毛澤東同志的軍事理論，一方面固然是來自長期參加和領導革命戰爭的實踐，把革命實踐提高到理論，另一方面也由于吸收了孫臏等古代軍事理論家的精辟見解。軍事見解與我們的文藝理論創作有沒有共通性呢？中國文論當中有好些東西就與中國軍事思想有共通性。如川劇演員說的表演中欲進先退，就切合相反相成的辯證法。當然中國古代有些東西有糟粕，有封建的、唯心主義的糟粕。但不可否認也有辯證的、唯物主義的精華。比方在主觀與客觀的關系方面，就有許多相當辯證、相當好的議論，這兒就不多說了。

繼承與發展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問題，是當前社會主義文藝發展中大家十分關心的課題。本次座談會，只是探討這個課題的開端，是一次集體學習與研究。大家擺了情況，提出了問題，活躍了思想。這些意見還只是初步的，有待繼續深入討論。要發展真理，必須堅持百家爭鳴。讓我們懷著高度的時代責任感，在先輩開創的馬克思主義真理的道路上，群策群力，為建設中國民族化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科學而奮發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