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從屬于政治”,是表述文藝和政治關系的一個普遍流行的命題。多年來,這個命題一直被奉為進行文藝創作、文藝批評、文藝研究以及領導文藝工作的一條根本原則。可是,從實踐上看,這個原則反映和解釋不了豐富復雜的文藝現象,不符合人類的文藝實踐,無助于社會主義文藝事業的繁榮發展。從理論上看,它不符合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論的基本觀點,有著明顯的漏洞。因此,必須對這一命題重新加以探討。
一
“文藝從屬于政治”,首先是從文藝性質的角度,就文藝和政治同屬于社會上層建筑的關系提出的。但是,這個命題卻恰好在意識和存在、上層建筑和經濟基礎以及各種意識形態具有相對獨立性等一系列問題上,沒有能始終堅持馬克思主義的認識論。
“文藝從屬于政治”,這里的“政治”,就包括有觀念形態的“政治意識”即“政治觀點”、“政治理想”、“政治愿望”等等,雖然也包括適應一定政治觀點的政治設施在內,但首先要弄清楚的是它們在同為“意識”的范圍內是否有一方從屬于一方的關系?
什么叫“從屬”?按《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是指“依從”、“附屬”,例句正好為“文藝是從屬于政治的”。由此可見,文藝只不過是對政治的依從和附屬。而依從和附屬的關系,就包含有一方為另一方所包容、派生的意義。“文藝從屬于政治”,不就意味著文藝即包含于政治之中或為政治所派生嗎?不就意味著文藝并非生活的常青之樹開出的花、結出的果,而是政治這棵大樹上的附屬物或一枝一葉?既然這樣,那么,文藝就從對存在的第二性變為了對政治的第二性,就從由存在所決定變為了由政治所決定,就從一個本原而變為了兩個本原,而實際上是政治成了文藝的本原。
其次,應該弄清楚的是:“文藝從屬于政治”是否符合馬克思主義關于上層建筑和經濟基礎關系的學說,是否符合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關于上層建筑各種意識形態具有相對獨立性的觀點。
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在談到上層建筑(包括意識形態)與經濟基礎的關系時,都一致強調經濟基礎對上層建筑的決定作用。前者是第一性的,后者是第二性的,前者是因,后者是果,后者為前者所派生,依從和附屬于前者。馬克思指出:“這些生產關系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結構,即有法律和政治的上層建筑豎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與之相適應的現實基礎。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注1)恩格斯指出:“政治、法律、哲學、宗教、文學、藝術等的發展是以經濟發展為基礎的。”(注2)斯大林說過:“社會歷史的不同時期所以有不同的社會思想、理論、觀點和政治設施,——……那不能用思想、理論、觀點和政治設施本身的‘本性’和‘屬性’來解釋。而要用不同的社會發展時期的不同的社會物質生活條件來解釋。”(注3)馬克思主義這些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指明:社會意識形態以及適應其某種觀點如政治觀點的政治設施之類,歸根到底是由經濟基礎制約和決定的,共同從屬于“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文藝作為上層建筑的意識形態之一,歸根到底當然也是由經濟基礎制約和決定的,從屬于一定的經濟基礎。盡管“政治是經濟的集中表現”,但它畢竟代替不了經濟基礎對文藝及其他意識形態起決定和制約作用。把文藝和政治的關系規定為“文藝從屬于政治”,就在實際上離開了“不同社會發展時期的不同的社會物質生活條件”,而用“政治”及其“設施”本身的“本性”和“屬性”來解釋了文藝的性質,從而把上層建筑的這一部分當做了那一部分存在的前提,把本來是物質生產基礎共同結果的文藝和政治當做了政治是文藝之因,文藝是政治之果。
再說,馬克思主義的經典作家在強調經濟基礎對上層建筑包括意識形態的歸根到底的決定作用時,并沒有把經濟基礎看作唯一的因素,不認為它們只是經濟基礎的消極產物,也沒有提出過在上層建筑領域中其他意識形態從屬于政治的論斷,而是反復地、明確地闡發了各種意識形態的相對獨立性、相互影響以及對經濟基礎的能動的反作用。
各種意識形態的相對獨立性,盡管有多方面的表現,但有兩點是最基本的。其一是能獨立地反映社會生活,反映經濟基礎的狀況和變革,從內容上提供某些真理;其二是有特殊的反映生活的形式,形式的發展有獨立的歷史過程。文藝作為獨立的意識形態之一,它具備這些基本點。
早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里,馬克思就明確地把藝術作為一種反映社會生活的意識形態提出來,肯定了它的獨立性。他說:“隨著經濟基礎的變更,全部龐大的上層建筑也或快或慢地發生變革。在考察這些變革時,必須時刻把下面兩者區別開來:一種是生產的經濟條件方面所發生的物質的、可以用自然科學的精確性指明的變革,一種是人們借以意識到這個沖突(指生產力與生產關系——引者)并力求把它克服的那些法律的、政治的、宗教的、藝術的,簡言之,意識形態形式。”這里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由經濟基礎的變更所引起的全部龐大上層建筑的變更存在著“或快或慢”的不同情況。只要文藝的變革并不總是與政治的變革同一步調,同一節奏,文藝就是獨立的,沒有對政治如影隨形的從屬關系。而文藝的變革并不與政治的變革同時發生,同時完成,這是人所共知的歷史事實。二是馬克思異常明確地告訴我們,文藝作為一種“意識形態形式”,象法律、政治、宗教、哲學等一樣,能獨立地“意識到這個沖突并力求把它克服”,沒有附加從屬于政治或以政治為前提的條件。總之,照馬克思、恩格斯看來,文藝是一種美學活動,是對世界的藝術掌握,有自己反映和影響社會生活的特殊規律。正因為這樣,馬克思、恩格斯才高度評價了薩克雷、狄更斯以及巴爾扎克等優秀的資產階級批判現實主義作家的藝術成就,而鄙薄那些資產階級的職業政客、政論家、歷史學家和統計學家等等。馬克思說:“現代英國的一批杰出的小說家,他們在自己的卓越的、描寫生動的書籍中向世界揭示的政治和社會真理,比一切職業政客、政論家和道德家加在一起所揭示的還要多。”(注4)恩格斯在談到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時,也說過類似的話。
當然,藝術的相對獨立性,并不意味著可以脫離政治。馬克思主義的經典作家都反復強調過除經濟基礎作為歸根結底的決定因素對文藝起作用外,還特別指出作為經濟的“折光”和“外衣”的政治,對包括文藝在內的其他意識形態有著巨大的、直接的影響。并指出經濟基礎對它們的作用還“多半”是通過政治影響來實現的。但是,這畢竟不能理解為文藝依從和附屬于政治,不能理解為文藝只不過是經濟“折光”政治的“投影”、經濟“外衣”政治的附屬品。從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來看,文藝家是有一定世界觀的人,文藝創作總是有目的性的。文藝在反映生活時,總是要體現一定階級的政治、道德、感情和意向,不宣傳進步的東西,就宣傳落后、甚至反動的東西。但是,它的前提不是政治或思想,而是現實存在;它的形式不是政治或一般思想形式,而是具有獨立發展道路的美學形式。這就是說,文藝體現一定的政治觀點,但不是政治觀點的產物。在內容上如此,在形式上尤其如此。
對于包括文藝在內的意識形態發展形式的獨立性,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是充分肯定的。恩格斯在致梅林的信中說:“我們最初是把重點放在從作為基礎的經濟事實中探索出政治觀念、法權觀念和其他思想觀念以及由這些觀念所制約的行動,而當時是應當這樣做的。但是我們這樣做的時候為了內容而忽略了形式方面,即這些觀念是由什么樣的方式和方法產生的。”(注5)緊接著就精辟地指出:“歷史思想家……在每一科學部門中都有一定的材料,這些材料是從以前的各代人的思維中獨立形成的,并且在這些世代相繼的人們的頭腦里經過了自己的獨立的發展道路。”(注6)這里十分清楚地告訴我們:每一科學部門,雖然同受經濟基礎的制約,但都有自己產生發展的客觀規律,而這些規律是獨立形成、獨立發展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當然也不依賴政治意識。它們之間有聯系,但不是一方從屬于另一方的關系。蘇聯早期杰出的文藝理論家盧那察爾斯基根據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和文藝發展的實踐,曾正確地指出:“反映論所注意的,與其說是作家隸屬的家系,不如說是他對社會變動的反映,與其說是作家主觀上的依附性和他同某個社會環境的聯系,不如說是他對于這種或那種歷史局勢的客觀代表性。”(注7)因此,“藝術不僅有能力給人指示方向,并且有能力形成某種東西”(注8),“一個作家為社會服務的事當然決不能僅僅歸結為政治;在真正的能產生豐碩果實的政治還在大地下萌動,而在地面上開花放苞的政治論內容又十分貧乏的時代,就更是如此了。”
(注9)
二
論述“文藝從屬于政治”這一命題的論據一般有這樣幾條:一曰文藝有階級性:二曰文藝要為政治服務;三曰文藝是一種更高的意識形態,必須通過政治的中介才能對經濟基礎發生影響。這些論據能否論證“文藝從屬于政治”的論題?不能。
“文藝有階級性。”這不錯。在階級社會里,作為文藝描寫中心的人以及描寫這個中心的作者,都在一定的階級地位中生活。因此,無論就描寫的客觀社會生活內容還是就描寫者本人的社會態度來說,都會使作為意識形態的文藝帶上或明或暗、或強或弱的階級性。但是,階級性是作為社會存在、社會關系總和的人在一定歷史階段的一種客觀屬性,一切意識形態都要反映出來,政治如此,文藝也如此,直接為這種客觀存在的屬性所決定。階級性同政治是兩個不同概念。因此,不能用文藝的階級性來論證“文藝從屬于政治”。
“文藝要為政治服務。”這也正確。因為政治不僅是經濟的集中表現,強烈地反映著各階級的利益和愿望,而且它也是相對獨立、構成社會生活主要內容的一種“歷史因素”,它要影響周圍環境包括意識形態中的文藝,也要受周圍環境包括意識形態中文藝的影響。毛澤東同志說:“一定的文化(當作觀念形態的文化)是一定社會的政治和經濟的反映,又給予偉大影響和作用于一定社會的政治和經濟。”(注10)這清楚地告訴我們:文藝為政治服務,就是文藝對政治的能動反映和能動反作用,是作為觀念形態的文藝的一種巨大功能。但是,這種功能不應該從從屬于政治的觀點去認識,而應該從文藝反映社會生活的性質去認識。這是因為:首先,文藝是以整個社會生活為反映對象的。它所描寫的人,不同于只從某一方面來考察人的道德學、倫理學、政治學、生理學中的人,而是各種屬性——生理的、心理的、社會的屬性的統一體,是社會關系的總和。而政治只是社會生活的一個重要內容而不是全部內容,政治活動只是人的復雜活動中的一部份而不是全體。因此,文藝所反映的廣闊生活內容中,既為政治服務又不只是為政治服務。可見,把文藝為政治服務歸結為“文藝從屬于政治”,不僅沒有準確地表明文藝的性質,而且對文藝的功用也是以偏概全。其次,如果我們從“文藝從屬于政治”的觀點去理解文藝為政治服務,那么,過去時代的文藝作品,不管它是從屬于什么政治的產物,當然都與無產階級政治有本質區別。既然不是從屬于無產階級政治的產物,當然也就不能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這樣一來,還有什么“古為今用”、“洋為中用”呢?還怎么理解希臘藝術的永久魅力,托爾斯泰、曹雪芹等人作品在今天的藝術力量呢?是否這些作品之所以今天還能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是因為它們早就皈依無產階級政治的結果呢?顯然不能這樣說。
文藝是一種更高的意識形態,必須通過政治的中介才能對經濟基礎發生影響,這個論據本身就大有問題。但是,幾乎所有論述“文藝從屬于政治”的《文學概論》之類,都輾轉相沿,津津樂道,似乎是什么鋼筋材料一樣。“文藝是更高的意識形態”,此說根據何在?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從來沒有把文藝看成過“更高的意識形態”。恩格斯曾經在兩個地方談到過有“更高的意識形態”,但都是指的宗教和哲學,絲毫未涉及文藝。在《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一書里,恩格斯肯定說:“更高的即更遠離物質經濟基礎的意識形態,采取了哲學和宗教的形式。在這里,觀念同自己的物質存在條件的聯系,愈來愈混亂,愈來愈被一些中間環節弄模糊了。”在《致康·施密特》的信中,恩格斯又說:“至于那些更高地懸浮于空中的思想領域,即宗教、哲學等等……”(注11)。怎么能夠從哲學、宗教等等而“等”出文藝也是“更高地懸浮于空中”的意識形態呢?難道哲學、宗教、文藝在和經濟基礎的聯系上都有一樣的距離、都一樣的模糊嗎?這是不符合文藝實踐也不符合馬克思主義關于文藝的論述的。
從文藝的起源來看,馬克思主義認為文藝的產生和人們的社會生產活動密不可分,直接起源于人類社會勞動。最初的詩歌不過是“杭唷杭唷”之類的勞動號子,而舞蹈、繪畫,不過是原始人勞動生活的再現或用作傳授生產、生活經驗的“工具”,直接影響著人們的物質生產活動。可見,文藝同宗教、哲學相比不是更高而是更接近物質經濟基礎,不是懸浮在空中而是扎根于現實土壤。
從文藝所反映的社會生活內容來看,它具體地、典型形象地再現社會的生產斗爭、階級斗爭和科學實驗的實踐活動,以現實的人為中心,因而文藝不僅可以直接為階級斗爭服務,為政治服務,而且可以直接為生產斗爭和科學實驗服務,直接影響“人”這個生產力的最積極因素,從而也直接對經濟基礎發生反作用。因此,人們把文藝所反映的現實生活稱為“第二自然”。這同遠離物質生產基礎的哲學的抽象和宗教的各種各樣的“神”,能處在同一個平面上嗎?
從文藝反映現實的形式看,形象是文藝的特殊形式。不僅描寫的人是形象具體的,人的一切活動包括物質生產活動也是具體形象的,也就是說,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所構成的全部社會生活內容都可以通過文學、戲劇、電影、美術、音樂等以形象的方式具體地反映出來。至于許多實用美學的形式,更直接體現在物質產品上,直接同物質生產結合起來,你能說它遠離物質經濟基礎嗎?建筑藝術如此,園林藝術如此,工藝美術品更是如此。我國著名的手工藝品,既是物質產品以供實用,又是精神產品供人們藝術欣賞,因此,甚至沒有藝術,就沒有這種產品。在這點上,文藝又怎么能同用概念和邏輯的形式來反映世界的哲學、采取非人間力量的虛幻形式顛倒反映現實的宗教相提并論呢?
總之,我們認為把文藝看作一種同哲學、宗教類似的“遠離物質經濟基礎的意識形態形式”是值得研究的。其實,恩格斯在談到巴爾扎克財就說過,他從《人間喜劇》里“甚至在經濟細節方面(如革命以后動產和不動產的重新分配)所學到的東西,也要比從當時所有職業的歷史學家、經濟學家和統計學家那里學到的全部東西還要多。”(注12)文藝何曾遠離了物質經濟基礎而懸浮空中呢?作為“生活教科書”的文藝偏偏遠離人們賴以生存的物質經濟基礎而懸浮于空中,說得通么?既然“文藝是更高的意識形態”,不過是想當然的說法,那么所謂通過政治為中介反作用于經濟基礎的觀點就變得不精確,從而用以作為“文藝從屬于政治”的論據就喪失了價值。
綜上所述,可見“文藝從屬于政治”這個命題不是科學的。
一個不科學的文藝命題,能有利于指導人們的文藝實踐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實踐的檢驗結果,證明不僅從屬于反動政治的文藝只剩下赤裸裸的反動思想觀點而毫無藝術價值,就是從屬于革命政治的文藝也可能只有正確的政治觀點而缺乏藝術力量。這是因為“文藝從屬于政治”違背了文藝從生活出發、從實踐出發的基本規律,后果對任何人都不例外。
實踐證明,“文藝從屬于政治”不是正確的原則。從根本上講,文藝只能從屬于社會生活,從屬于人民大眾,離開社會生活和人民大眾而只講“文藝從屬于政治”,就只有政治而沒有文藝。鄧小平同志在第四次文代會上的《祝辭》中說:“黨對文藝工作的領導,不是發號施令,不是要求文學藝術從屬于臨時的、具體的、直接的政治任務,而是根據文學藝術的特征和發展規律,幫助文藝工作者獲得條件來不斷繁榮文學藝術事業”。又說:“我們的文藝屬于人民”,“人民是文藝工作者的母親。一切進步文藝工作者的藝術生命,就在于他們同人民之間的血肉聯系”。因此,文藝工作者要始終不渝地面向群眾,以保證社會主義文藝的不斷發展與繁榮。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
(注1)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
(注2)(注5)(注6)(注11)(注12)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第506、500、501、484、463頁
(注3)見《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
(注4)馬克思:《英國資產階級》
(注7)(注8)(注9)分別見盧那察爾斯基:《論文學》,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七八年版,第6、57、236頁。
(注10)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