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小說家狄更斯(一八一二——一八七○)的創作生涯,和當時兩次達到高潮的憲章運動幾乎是同時。勞資矛盾已是當時社會的主要矛盾。列寧稱憲章運動是“世界上第一次廣泛的、真正群眾性的、政治性的無產階級革命運動”。這個時期憲章派文學盛行。憲章主義者的世界觀和狄更斯的頗有差距。但他們的評論家稱他為“窮人的詩人”。這和狄更斯的出身和早年生活是密切相關的。他的祖父母是貴族之家的仆傭,他的父親是海軍軍需處的小吏,蹲過欠債人的監獄。這使他自幼飽嘗當窮人的滋味,過的是屈辱的生活。他怎能忘懷他十二歲時在一家皮鞋油工廠貼油瓶上的標簽的那段慘痛經歷呢?該是受父母百般疼愛,背著書包上學的年紀,而他的一家卻搬去住在負債人的監獄里。他在他的自傳片斷里記載過這段生活,后來又把它寫進了小說《大衛·考柏菲爾》(一八五○)。生活培養了他的階級意識。這種強烈的階級意識——一個城市貧民的階級感情,支配了他一生。他同情窮苦人,歌頌小人物,極度憎恨各種各樣的統治階級,憎恨各種各樣的政府機構和社會組織;他十分注意和關心歷史和社會的變動。這些都是這一段刻骨銘心的童年生活賜予他的。后來他有了錢,有了地位,享了盛名,但是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去。當時表面看起來正日趨繁榮的英國社會并沒有使他日益樂觀而是日益增加了他的危機感。他不喜歡暴力革命、害怕革命的熊熊烈火。在他的演說詞里他提出了機構改革的必要性。但是他的建議,他的深刻而尖銳的揭露和批判(包括他的全部作品)并沒有起他認為應起的作用。他的后期作品,盡管內容十分豐富,卻流露了作者的絕望情緒。作為杰出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他的可取之處正由于他的作品深深扎根于生活之中。“批判的”和“現實主義的”這兩個藝術特點是作品的精華,有巨大的感染力和認識價值。但是由于他的階級局限性,所以推動批判的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的主要動力只能是追求個人幸福的人道主義和改良主義而不可能是徹底的革命。因而小資產階級的人道主義思想,既是作者的力量,也是他的弱點。
狄更斯的社會閱歷也來自他的生活。他當過律師事務所的小職員;后來學會了速記,又當過新聞記者。他熟悉英國的城鄉生活、司法機構、議會政治和各種社會問題。一八三五年他開始寫小說,先后寫了十多部。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匹克威克外傳》(一八三六——一八三七)是一部充滿社會畫面和生活氣息的處女作。小說的外殼系約稿者指定,寫商人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一些朋友到英國各地游歷時遇到的一些趣事。但作者在這個外殼的規定下,以幽默和諷刺的手法描寫了資產階級的訟師、法官、法庭、議會選舉、窮學生、女學校負債人的監獄、酗酒的牧師等,展示了他豐富的社會經歷。他把主人公匹克威克先生描寫為天真善良的資產者,他的仆人韋勒滿口倫敦土話,機智而又淳厚。他還描繪了帶有浪漫色彩的田園生活來和充滿欺詐的城鎮生活相對立。小說洋溢著作者旺盛的創作才氣,但還留下十八世紀流浪漢小說的某些痕跡。初期的另一部主要作品是《奧列佛·推斯特》(一八三七——一八三八)。在這部作品中,作者描寫了孤兒奧列佛·推斯特的痛苦經歷。他是在濟貧院出世的,后來在棺材店當學徒,逃到倫敦后,落入了以費金為首的賊窟中。他歷盡艱險,終于得到了資產者勃朗羅和姨母梅里一家的愛護,最后發現自己原來是有錢人的兒子,繼承了一筆遺產。作者描寫了濟貧院、貧民區、賊窟的生活,對教區小吏、法官等反面人物做了漫畫式的諷刺。在描寫濟貧院時作者揭發了統治階級于一八三四年付諸實施的新濟貧法。正如恩格斯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書中所描寫的,在濟貧院里,家庭被拆散,孤單的赤貧者在里面過著慢慢餓死而不是馬上餓死的生活。如果在濟貧院里大家都吃得飽、穿得暖,各地的濟貧院不就都有人滿之患了嗎?統治階級的負擔不就太沉重了嗎?《我們的共同朋友》(一八六四——一八六五)里的討飯婆子吉蒂·希格登寧愿餓死在街頭,也不愿餓死在濟貧院里。狄更斯在初期創作中還批判了資產階級的議會政治、教育機構和唯利是圖的金錢原則,如《尼古拉斯·尼古爾貝》(一八三八——一八三九),《老古玩店》(一八四○)。在初期作品中,作者對資本主義社會抱有幻想,他創造了一些“善良的”資產者,弱小者差不多都受到了他們的善意照顧。
四十年代狄更斯的創作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一八四二年狄更斯訪問美國,發表了《美國札記》,描寫了美國的奴隸制、美國國會和資產階級輿論的假民主。小說《馬丁·朱什爾維特》(一八四三)描寫主人公小馬丁在美國的經歷,抨擊了美國新聞界的浮夸作風,地產公司的投機、欺騙,和市民崇尚虛榮奢侈的惡習。但是作品主要內容還是寫美國的社會生活。作者塑造了一個英國資產者的典型——偽君子培克司尼夫。他外貌莊嚴,但內心卻只想圖謀老馬丁的產業。鳩納斯·朱什爾維特是小說中另一個資產者,是朱什爾維特一家的另一支。他的處世箴言是“要干掉別人,不然別人就會干掉你。”他為了早日繼承產業,竟謀害了他的父親。這一時期的佳作是《董貝父子》(一八四八),小說的主人公是一個反面人物,即經營海外貿易的董貝父子公司的經理董貝先生。董貝父子公司的利潤原則統治了英國社會,也統治著董貝。他的生活中心是公司的盈利和公司的前途。他有一個女兒,但女兒不能繼承父業,因而受到冷遇。他對兒子則悉心培養,希望他繼承自己的事業。董貝傲慢、冷酷無情,迷信金錢的權威。他借助金錢勢力續娶了美貌的貴族少婦伊迪絲·葛蘭吉,使金錢和門閥結成聯盟,以聯盟來鞏固他作為權威人物的地位。但是董貝最后還是失敗了。多病的兒子死了。后妻因不愿受他的冷酷,和他的助手私奔了。公司也宣告破產。最后他女兒的“柔情”教育了他。作者寫他終于在女兒身旁享到了“幸福”。作者也在作品中描寫了許多小市民、貧民和工人。他們是董貝的對立面。在某些細節上小說也反映了在工業資本主義進一步發展后,英國生活的一些變化,如城鎮面貌的改變,旅行工具已不是馬車而是鐵路。《大衛·考柏菲爾》有自傳性質,寫一個孤兒的遭遇,并通過他的遭遇,對兒童教育、腐敗的司法界和好利者的丑惡面目,作了廣泛的描述。小說也塑造了幾個生動的人物形象,如終日愁窮、幻想立即發跡的麥考柏等。四十年代的作品中值得注意的還有一組《圣誕故事》(一八四三——一八四八),代表作是《圣誕歡歌》(一八四三),《鐘聲》(一八四四)和《爐邊蟋蟀》(一八四五)。這些作品以寓言的方法寫作者的正面理想,帶有宣傳基督精神的說教味道,反映了作者人道主義、改良主義的理想和感傷情調。《圣誕歡歌》和《爐邊蟋蟀》規勸冷酷的有產者必須改變心腸,和社會的下層和睦相處,學習他們友愛互助的精神。這兩篇改良主義幻想特別濃厚的小說,缺乏現實主義的深度。這是不可避免的。在《鐘聲》中,作者抨擊了馬爾薩斯的學說、曼徹斯特學派的自由競爭原則和邊沁的功利主義。這一時期的作品塑造了一些不同類型的資產者形象,揭發了資本主義社會的金錢關系。但是作者認為為富不仁的資產者應該從孤獨和失敗中吸取教訓,接受來自小資產階級的“感情教育”,最后得到道德的改善。實際上這也是一種改良主義,最后目的是調和階級矛盾。作者在這些作品中著力于描寫小人物的溫情和道德的感化力量,并把原來寄托在資產者那里的希望轉移到了小人物的身上。
五、六十年代是狄更斯創作的高峰時期。資本主義的危機感也在這一時期表現得最為強烈。對狄更斯說來,危機的根源主要是那些腐敗的政府和社會機構以及統治這些機構的人物,也包括經濟結構。長篇小說《凄涼宅院》(一八五二——一八五三)的第一章首先以散文詩的筆法描寫了倫敦十一月泥濘的街道和重重濃霧。霧最濃、街道最泥濘的是平衡法院的所在地。作者以泥濘和濃霧來象征腐敗和拖沓的英國司法系統。凡是打官司的人無不傾家蕩產、告貸無門,卻養肥了以司法為職業的層層官吏。小說以久懸未決的莊迪斯家族的遺產分配一案為線索,寫了一對青年男女理查·卡司東和艾達·克萊亞的遭遇。他們因相愛而秘密結了婚。理查把前途希望完全寄托在繼承莊迪斯遺產的可能性上,因此陷入司法系統的無底深淵,耗盡了資財,喪失了志氣,終至早死。這部小說還描寫了和莊迪斯家族有聯系的另一情節。貴族婦女代德洛克夫人有一個私生女兒,因而受到險詐的家庭律師的要挾,被迫離開了家庭,倒斃在她情人的墓前。很難說誰是小說的主人公。起主人公作用的應該是平衡法院和整個司法系統。在抨擊司法系統的同時,小說也揭示了英國議會中兩黨喋喋不休的爭吵和議會競選時的普遍行賄風氣。小說的人物眾多,除主要人物外,還有向工人散發布道文的女信徒,向非洲人傳教并以發財致富來誘騙他們種植咖啡的女慈善家、偽善的牧師、高利貸者、吃白食的文人等。作者以同情的筆調描寫了極端貧苦的磚瓦工人,貧民窟里的掃煙囪的孩子和許多勤勞、正直的下層人民。作者還描寫了法院附近的一家堆滿了破爛的舊貨店。店主綽號大法官。某天,破爛中突然冒出了火苗,全店被焚,店主也在火中喪生。這一情節以象征和寓意的方式暗示了衰朽腐敗的英國社會行將崩潰的前景。
長篇小說《小杜麗》(一八五五——一八五七)的真正的主人公并非監獄里出生的姑娘小杜麗。主人公應是龐大的馬歇爾西監獄這個概括了英國社會本質的形象。小說借小杜麗的父親(綽號“馬歇爾西之父”)和后來的丈夫先后因負債入獄的情節,揭發了英國政府機關的官僚制度。作者把一個龐大的政府機關稱為“繁文縟禮局”。它被某些官僚家族把持著,這些家族象螞蟥和狗虱一樣吸吮著人們的血液。他們終日研究的是“如何做到什么事也不做”。小說描寫一個發明家(但以理·多以司)多次到這個機關要求登記他的最新發明,請求專利并試制。這些吸血蟲多方置之不理。最后他到德國去申請,他的發明才被很快地采用。作者還描繪了英國憲法和社會制度的“杰出”代表、金融家牟德爾專搞投機的盜竊、欺騙行為。最后銀行倒閉,本人自殺,連累了不計其數的中下層階級中的存戶。小說還描寫了房東的盤剝、社會上破產負債和犯罪的普遍現象,虛榮、奢侈的生活風尚,還著力描寫了貧民與工人聚居的“心碎院”,揭發了偽裝慈善的房東。克雷姆夫人的房屋突然倒塌,也暗示英國社會即將崩潰。在長篇小說《我們的共同朋友》(一八六四——一八六五)中,作者把英國社會比做一個巨人的垃圾堆。垃圾堆的形象成為小說的主要背景。在這部作品中,作者刻劃了不少不同類型的資產者,概括了五六十年代英國社會統治階級中的許多各有特征的人物如鮑德斯耐普。鮑是腐朽的英國社會的罪魁,但卻以社會的裁判者自居,夸耀英國資產階級的成就,稱英國憲法是一個“偉大”的政治綱領。維尼林夫婦則是典型的暴發戶,英國資本主義進一步向世界擴張時期興起的新貴。在所謂的“維多利亞女王的繁榮時期”,作者卻看到了資本主義的深重危機。在這幾部作品中,作者沉重的心情和強烈的憤怒交織在一起。這種感情近乎絕望。這是必然的,因為他感到了危機,卻又一籌莫展。有人把這一時期稱為狄更斯創作的“黑暗時期”。
這一時期作者還寫了三部篇幅較短,但卻很有代表性的小說。除反映金錢勢力和犯罪行為的《巨大的希望》(一八六○——一八六一)外,應注意的是接觸到尖銳階級斗爭的《艱難時世》和《雙城記》。在這兩部作品中,作者同情勞動人民的苦難生活,也表露了他對群眾性的暴力革命的極度不滿與恐懼。《艱難時世》(一八五四)寫某工業市鎮的生活,紡織廠廠主龐德貝和議員兼教育家葛雷梗共同控制著市鎮的經濟命脈和教育機構。他們都信奉唯利是圖、不講情義的功利主義生活原則,主張低價買進、高價賣出。葛雷梗把自己年輕的女兒嫁給了年齡比她大得多的龐德貝,使她備受痛苦。在葛雷梗自己的教育原則指導下,他的兒子成了盜竊犯。他通過切身的經驗,又受到一個馬戲團的窮苦女孩子西絲的感化,改變了生活態度。龐德貝始終是作者十分憎惡的反面人物。他吹噓自己是勞動起家,誣蔑工人由于妄想過奢侈的生活才有不滿情緒。作者還創造了一個紡織工斯蒂芬·勃萊克普爾的形象。他雖然受到了各種折磨,但是不愿參加工人運動,也不當龐德貝的奸細。他希望的是人與人之間的諒解,但卻不能達到目的,因此感到一切都是“一片糊涂”。通過龐德貝這一人物,作者譴責了自由主義的工業資本家,批判了功利主義和馬爾薩斯學說等反動理論。作者同情被壓迫階層的悲慘生活和他們勤勞友愛的優秀品質,但是他不贊成群眾性的工人斗爭,丑化組織工人斗爭的工聯領袖,并把一個主張階級諒解的落后工人斯蒂芬寫成正面人物。馬戲團的孤女西絲具備普通貧民的某些優秀品質,但更多是體現了作者的溫情主義和以感情教育來促成階級諒解的幻想,成為作者理想的傳聲筒。
《雙城記》(一八五九)以法國大革命為背景。作者以相當篇幅描寫了廣大農民吃不飽、穿不暖、受欺壓的情景,又描寫了農民的小兒被貴族的馬車壓死、自己又受到絞刑,以及曼奈特醫生因揭發貴族的罪行而被監禁十八年。這兩個動人情節,揭示了革命不可避免地必然要到來。但是狄更斯從小資產階級溫情主義和人道主義出發,一方面同情廣大農民和曼奈特醫生的悲慘遭遇,但又反對雅各賓專政,丑化革命的積極分子,歌頌為友獻身的人道主義、理想化的人物卡登。
狄更斯在政治上始終是一個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和一個堅定的改良主義者。這種民主思想崇尚個人主義的道德品質,只追求個人的自由、權利和幸福。從文學是形象思維這個角度來看,作為一個杰出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狄更斯塑造了許多栩栩如生、引人十分憎厭的各種各類資產者。作者對其中的多數毫無姑息,橫著豎著來加以鞭撻。他的漫畫和夸張手法就是這種強烈憎恨的自然表現形式。這種憎恨不僅針對資產者中的統治階級,也針對一切腐敗的政治、社會機構。狄更斯的筆頭經常飽含著強烈的感情,寫成文字時常常是一首一首的散文詩、諷刺詩或政治抒情詩。他的思想弱點則是暴露在他所描寫的正面人物身上。這些人物主要是小資產階級中的成員:貧民、普通人、純潔的女孩。他們完美無缺,友愛互助,溫情脈脈。他們簡直沒有一點兒反抗性,連一句分量重的話也不說,一味的含冤受屈,耐性等待。那么狄更斯的正面人物就一點戰斗性也沒有了嗎?也不是絕對如此。尼古拉斯·尼古爾貝就曾執鞭痛打那個虐待小學生的教師司貴也斯;收租人潘克斯在“心碎院”的群眾面前突然打掉了道貌岸然的房東坎斯比頭上戴的寬邊帽子,剪掉了他的白發,使他露出了本有的猙獰面目。但這些都只是暫時解氣的行動,并不能動社會環境的一根毫毛。
狄更斯的長篇小說往往頭緒繁多、情節結構復雜。他又常用突出人物形象的某些特點或某些常說的話、常作的事、常用的姿勢的方法來揭示他們的精神面貌,并把他們個性化。雖說狄更斯的藝術風格是十分豐富多彩的,但他決不是一個精雕細刻、事事安排妥貼的能工巧匠,又和某些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的歐美小說家不同。他才氣橫溢,信筆寫來,自成文章。他的風格當然是誰也不會學、誰也學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