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憶湘 譚士珍
編者按:馬憶湘同志是個女紅軍。這里發表的“通過缺水地區”,是她所著的“朝陽花”書中的一章(該書即將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書中生動地記述了作者自己參加紅軍和長征的親身經歷,特別是通過對一些人物的刻劃,更著重描繪了紅二方面軍在長征途中的英雄氣概和革命樂觀主義精神,這對廣大青年是有深刻的教育意義的。
一
紅軍終于翻過了荒無人煙、飛鳥絕跡的雪山,又走進了重疊連綿的石峰間。這里,沒有泉水,沒有樹木,沒有飛鳥,滿眼都是光禿禿的石頭。除了石頭縫里間或長出一叢叢狼牙刺以外,別的什么也沒有。
頭頂著火熱的太陽,腳踩著滾燙的石頭,像蒸在鐵鍋里一樣,空氣焦干滾熱,仿佛劃一根火柴就能點著。
我們的草鞋早就磨破了,打著赤腳,腳上燙起了不少血泡。這里,好像老天爺故意安排似的:雪山冷得要死,石山熱得要命。康藏高原的氣候,真令人難以捉摸。
劉小夭吹了休息號,我們找了一個背陰的地方,所有的同志都休息了。有的戰士把槍往頭下一枕,就閉上了眼睛;有的背靠著石頭,就打開了呼嚕。盡管多么疲、累、困、餓,我們都默默地忍耐著:成天成夜,我們還要跑前跑后去照顧傷員。
小劉(指警衛班長劉民生),像鐵打的鋼筋,他不休息,不知蹦到哪里去了。
陳晨英熱得呼呼喘氣,向炊事班長王德民問道
“王班長,這準是孫猴子過的火焰山,對吧!”
王德民摔打著小煙鍋,幽默地說:“火焰山怕什么,鐵扇公主能放火,我們能奪她的芭蕉扇。”
“誰吃,誰吃,好吃得很。”小劉從山底下跑上來,渾身汗如雨下,手里拿著兩個紅紅的野果。石頭山上竟能采到這樣的美食,真是稀奇古怪。我們雖然渴得要命,但誰也不吃,拿著野果,你傳給我,我傳給你。
“你吃了嗎?”劉小夭眼不離果,問著小劉。
“吃了。”小劉說。
“什么味?”
“ 哎呀,好吃得很。”小劉津津有味地連說帶比劃。“又甜又酸,水滋滋的,一吞到肚里,哦,那才美呢!既不渴,也不餓了。”
劉小夭聽得入了神,咀唇一張一張,仿佛在吃果子似的。小劉也看到劉小夭想吃果子的樣子,但按他的意思,兩個果子分給的對象是:一個是王德民,因他挑伙食擔子,一路上,煮飯做菜,比誰都辛苦;一個是懷孕八個月的陳真美。小劉沒直說,想叫大家來決定。
推來推去,還是推給了王德民和陳真美。陳真美沒有吃,給了傷員;王德民也沒有吃,給了劉小夭。因為他是解放過來的,時間不久,在生活上應該盡可能關照他。
劉小夭接過果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張著大咀,猛咬一口,就連忙又吐了出來:
“苦死了,苦死了……”
我們奇怪地望著小劉。
王德民說:“你不是說果子又酸又甜,好吃得很嗎?”
小劉直楞楞地瞪著大眼,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其實,他并沒有吃。漫山遍野,辛辛苦苦,好容易找尋到兩個果子,他怕人家讓給他吃,所以才第一次撒了謊,說自己吃了。
從曙光熹微的清晨,走到烈日當空的中午,部隊沒有喝到一滿口泉水。渴得沒有辦法時,就拿沾濕放在茶缸里或洋磁碗里的毛巾(因沒有水壺,只好用毛巾沾濕帶水)擰點水來解喝。有個抬擔架的同志,口干得昏昏沉沉躺在地下,我雖然也渴得無法支持了,但一想到他抬著擔架,任務重,自己是空手走,就毅然把自己的手巾擰出點水給他喝。抬擔架的同志喝了點水,才慢慢爬起來,抬起擔架又往前走了。
天上沒有一絲云,地面沒有一絲風,惡毒的太陽好像想烤死我們在石頭山上。同志們的咀干得脫了一層皮,肚子里象有一團火在燃燒,有的人緊緊握著拳頭,有的人使勁咬著牙齒,有的人把上衣脫掉,背著槍支、子彈袋,困難地向前邁著步子。躺在擔架上的傷員渴得更兇,忍無可忍,艱難地喊著:“口里冒火了,水!水!”“看護,我要水!”
我把水壺翻了過來,一滴水也沒有,真是急得我十指抓心呀!沒有辦法,我只好把半濕半干的毛巾,敷在傷員的嘴上。
長征途中,我們的醫藥沒有來源,藥包里的仁丹、八卦丹、救濟水,都給傷病員吃得差不多了。
戴院長和羅政委站在路旁,望著從身邊走過去的疲勞而又堅定的紅軍戰士。幾天來,兩位首長都消瘦多了,眼睛凹了下去,顴骨挺了出來。
我看見首長這種樣子,心里怪不好過,從藥包里取出一小塊八卦丹送到他們跟前,說:
“首長,吃了吧,八卦丹能除暑避寒。”
“小丫頭,”羅政委沒接八卦丹,對我笑了笑,“你倒會給我上衛生課了!”
戴院長仍是老樣子站著,好像沒看到我站在身旁,沒聽見我說話,兩眼睜大地望著行軍行列。
我把八卦丹掰成兩半,向他身旁靠了靠,大聲說:
“院長,吃八卦丹。”
“八卦丹?”戴院長的臉上不會輕易有笑容的,隨便說了一句:“不吃,留給同志們吃吧!”
正在這時,一付擔架抬了過來,躺在擔架上的傷員不斷地喊著“水!水!……”羅政委接過八卦丹,捏成碎末,慢慢地放進了傷員的咀里。
“這兩個人呀,就知道一心為別人,也不管管自己。”我在心中暗暗說了一句。
渴得實在沒辦法了,有的戰士昏倒了,傷員呼叫水的聲音也越來越多了。部隊只好休息,暫時停止前進。
這次休息,也許是渴的關系,王德民例外地沒有抽煙。陳真美像灘濕泥似地躺在地上,鼓著的肚子微微顫動,但她忍!忍!忍!沒有說一句喪氣的話,沒有一聲痛苦的呻吟。平索好開玩笑的陳晨英,這時也沉默無語了。
羅政委看到我們干渴得這個樣子,比自己挨刀割還難受:
“同志們,忍耐一會,下山就好了!”
“政委!”王德民像一下想起了什么,舒展著眉毛“咱兩只腳要像封神榜上的哪叱,裝上風火輪,那就好了。”
“這不難,革命勝利了,每人裝一個,想到哪里,吱,就飛到了。那時呀,咳,就再不受這樣的洋罪羅!”
“政委,人都能飛起來,那就好了。”疲倦已極的陳晨英忽然精種也有了。
小劉天真地問:“人怎么會飛呢,那不成神仙了?無產階級不信神的。”
“說的對。”羅政委舔舔干燥的嘴唇,繪聲繪色地說:“無產階級不信神,將來革命勝利了,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房子住。要不,還算什么無產階級革命呢。你們不相信能飛嗎?能飛的。比如,你要到上海,到南京,你就可以坐汽車;如果你嫌道路上有灰塵,汽車走的慢,你可以坐火車、坐輪船或者坐飛機,半腿不邁,一力不費,嗡嗡幾聲,就到了。你們說,這不比哪叱的風火輪還強百倍嗎?”
大家被羅政委說得哈哈大笑,什么疲勞,什么干渴,不覺都煙消云散了。
“把老蔣、小日本打垮,革命勝利還得多少年?”王德民笑飽了,問羅政委。
羅政委有個好習慣,人家笑,他不笑,這樣,就能更好地回答大家提出的問題:
“也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句話,鬼子一定打垮,蔣光頭一定下臺,革命一定勝利。”
“要是三十年,我老王不要拄拐棍了?早一點不行嘛?”
“這就得要大伙賣力氣干羅!”
王德民趕忙改口說:“哈哈,政委,咱老王早就把自己交給革命了。前人栽樹,后人吃果,看不到革命勝利,咱老王也沒關系。”
小劉在一邊掰手指頭,算年紀,興奮得小臉蛋像花紅果子似的,黑亮亮的眼睛充滿著樂觀、自豪的神氣:
“政委,就打三十年算,我也只有四十九歲。”
羅政委看著這個可愛的、英俊的戰士,半天才說:
“你們想想,將來革命成功了,你們都做什么?”
“我還是當紅軍。”我說,
“老了呢?”
“當紅軍婆婆。”
“紅軍婆婆,哈哈,新名詞。”羅政委笑了。
“我要當演員,唱紅軍戲,跳紅軍舞。”陳晨英稚氣十足地說。
“小劉,你呢?”羅政委拍拍他的肩膀。
“我和他們不一樣。你知道,政委,我是個光眼瞎子,認不得幾個字,等革命勝利了,我要讀書,要讀好多好多的書。書讀好了,我就帶著帳蓬,提著開水,背著干糧,領著工人到雪山、石頭山來測量路線,把汽車路從云南修過來。將來,汽車路修通了,六月天,把雪山的雪運到別的地方去做冰水喝;把石頭山的石頭打爛,運到湖南,給毛主席蓋座石頭房子。政委,你知道,毛主席是湖南人,房子就修到他老人家村子里。政委,我聽家里人講過,石頭房子最好,夏天是涼的,冬天是熱的,對不對?”
這個鋼鐵漢子,不愿意多說話的人,不善于傾吐自己感情的人,這一次,突然說了這么多的話,而且說得這樣自然,這樣真切,這樣有感情。小劉的精神世界是多么深遠,多么廣闊!十九歲的幼小心靈,在這樣艱難的時候,就想到了革命的勝利,想到了美好的將來——共產主義要在中國實現。是的,正因為他有飽滿的革命熱情,有遠大的政治目的,所以才有這樣堅定不移的革命信心和所向無敵的勇氣。
二
我們圍著羅政委說著、笑著,唯獨陳真美只是坐在一旁,間或微微一笑。她是個心中有數的人,微微一笑就算是表示自己內心的反響了。
一個傷員喊了一聲“水!”就昏迷不醒了。只見陳真美從背包里拿出一個藥碗,不聲不響地走到離我們五尺來遠的石頭旁邊蹲住。
小劉好奇地問:“真美姐,你干什么去?”王德民朝小劉作了一個鬼臉:“女同志的事嘛,你問做什么?”把小劉鬧得個滿臉飛紅。
“女同志的事,什么事?”我當時才十四歲,不懂那一套。真美姐平素對我很好,幫我縫衣補服,幫我打草鞋,領我找紅軍,給我講故事,我把她看得比親姐姐還親。所以,我悄悄走了過去,在她背后蹲了下來,看她到底做什么。
只見真美姐低著頭,解開衣扣,右手握著奶頭使勁揉著,左手端著藥碗接著一滴滴的奶汁。
“真美姐,你這是做什么?”我問她,
她猛地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說:“憶湘妹,這有什么好看的。別管我,有用就是了。”
說罷,她把衣扣扣好,端著不多一點乳汁,走到那個渴昏了的傷員跟前,用斷了半截的藥匙,一匙一匙地喂進傷員的咀里。傷員張著干渴的嘴,貪婪地、大口地吸吮著。當他清醒過來,睜開眼睛,看見蹲在自己身旁挺著肚子的陳真美和碗里的乳汁以后,他“呼”地坐了起來,伸出一雙顫抖的手,發瘋似地喊道:
“給我,碗,……給我!”
傷員奪過陳真美的藥碗,由于過分激動,話都說不出來了。“同志,奶……奶,不……不是……水。”傷員的眼里流出亮晶晶的淚花,手哆嗦得更厲害了。
三
一天不吃飯,還能挺得住,不喝水,那是受不了的。水,在這個時候,比金子還寶貴得多!
戴院長背著手,低著頭,凝視著碧蘭的天空,怒視著火紅的太陽。他幾次下決心宰匹軍馬,用血水解渴,但一想到全醫院這么多傷員,這么多藥箱,殺了以后又怎么辦呢?
正在無法可想的時候,一個騎兵通訊員揚鞭飛馳而來,身上背著五、六個繳獲國民黨的軍用水壺,大聲地喊著:
“同志們,救命王——水——來了!”
象久旱遇到了甘露,象餓羊遇到了綠草,高興啊!高興啊!傷員們睜開了眼睛,戰士們唱出了歌聲。陳晨英一蹦三丈高,把我抱了起來。戴院長快步迎上去,羅政委也快步迎了上去。
騎兵通訊員敏捷地下了馬,取下了水壺:“首長,六壺水,請收下。”
戴院長小心地接過水,生恐倒出一點,問道:
“哪來的?”
“前衛營弄的。藏人卡住了口子,弄的不多。我們送給賀軍長、任政委,首長只喝了一點,說你們這里有傷員,有女同志,就命令我送來了。”
羅政委向前一步,緊緊握著騎兵通訊員的手,感激地說:
“我們留下四壺,其余兩壺送給軍首長,請轉告他們,我們全醫院的同志感謝首長親切的關懷。”
小劉振臂高呼:
“感謝賀軍長!感謝任政委!”
“走出石頭山,北上抗日救中國!”
石山上響起了暴風雨般的口號聲,震動著荒山野谷,象是對太陽示威。
首長們珍貴地拿著水壺,商量著分水的對象。后來確定三壺水給傷員喝,一壺水給醫院工作人員喝。
藍藍的水壺在同志們的手中傳遞著。每個人都怕喝多了,只浸浸咀唇,濕潤濕潤干焦的舌頭和口腔。
這點點水根本談不到解渴的問題,但是,我們比喝了一桶水還頂事。這是賀軍長、任政委他們的一片心意啊!
太陽向西山倒下,我們總算走到了宿營地。
四
由于藏民受了國民黨的欺騙愚弄,不了解紅軍的政策,還沒等到我們進寨,早就跑到山上去了。
這一帶是個非常缺水的地區。住在這里的藏族人民是用一種特殊的方法來引水的:他們從有水源的地方,把挖空了的樹干,一節一節地連起來,象條巨龍一樣,從石山坡上,順著巖壁,彎彎曲曲地伸入藏民居住的寨子里,這叫做“澗槽”。如果在澗槽的任何一個地方,取出一節,泉水就五零八散,變成毛毛飛沫,淌逝在石巖上一點也流不下來。當我們到達寨子的時候,澗槽已經被破壞了。
一片希望成了泡影。
疲勞和饑渴,把我們帶進了夢鄉。
清脆的起床號,震動著靜寂的山谷。它,催醒了疲倦不堪的紅軍戰士,也喚出來了山后邊毒花花的太陽。
山谷里,小道上,又是一片紅旗招展,人喊馬嘶,鋼鐵般的巨流,是任何因難也阻擋不住的。
走出寨子十多里,忽然,我們看見石山坡上橫著一截一截被破壞了的澗槽。在山下邊,可以隱隱聽到山頂上的潺潺流水聲。
“水!水!”
“山上有水!”
王德民放下了炊事擔,笑哈哈地望著山頂上,
小劉背著槍,挺胸瞪眼地望著山頂上。
陳真美雙手抱著大肚子,不眨眼地望著山頂上。
我抱著陳晨英的脖子:“晨英姐,這一回呀,喝它半桶水,看以后還渴不渴。”
羅政委聽說有水,從擔架群里趕了上來,看了看山頭,沉思了一下,命令部隊在山下隱蔽起來。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山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隱蔽做什么呢?但我相信,深謀遠慮的羅政委是有計劃的。我蹲在石頭邊,眼睛死死盯著響著流水聲的山頭。
小劉意識到了羅政委的意思,他看了看同志們一個個曬得焦黃的臉,一張張干得脫了皮的咀,就好像看見了一顆顆直往嗓子里蹦的心。他把小馬槍斜背在身上,精神抖擻地對羅政委說:
“政委,我去看看。”
羅政委用信任的眼光看了看他,目光炯炯地說:
“好,你去!”
小劉見羅政委批準他去接水,轉身對王德民說:
“老班長,把你的大鐵鍋拿出來盛水吧!我去接槽。”
說完,又對警衛班的同志吩咐了一陣。把皮帶緊了緊,嘩啦一聲推開了槍栓,五發子彈壓上了彈槽。
他把腳上的破草鞋整了整,鞋耳脫了,我從衣襟上“滋”地撕了一小縷布條,蹲下給他綁上。他深情地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小馬,等著喝水吧!”就奔上了山頭。
戰士們成散兵線散開,槍口對著山頭,做著打仗的準備。
小劉順著被破壞的澗槽爬了上去,一下左,一下右;跑一步,跳一步,時而高,時而低,活象一只輕巧的小燕子,飛快地向山上奔去。一節一節被破壞了的澗槽在小劉的手下,合了攏來。
接到半山坡,“砰!砰!”幾聲槍響,子彈在小劉的身前身后揚起灰塵。小劉為了同志們能喝到水,根本不考慮什么危險,什么生命。在這個時候,即使前面是刀山、是火海、是油鍋,他也要一股勁地往山上奔去!
“爬下!劉民生。爬下!劉民生。”戴院長在山底下高聲地叫喊著。
“小劉,小劉,爬下!”我和陳晨英尖著嗓子喊。
小劉還是往山上爬著,而且越爬越快。
他用盡了平生的力氣,正準備把接好的澗槽合上最后一節的時候,突然又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槍聲。小劉倒下了。可是他又掙扎起來,用自己的全身緊緊抱著合了口的澗槽。
白花花的水從小劉的懷里,通過澗糟,流到行軍鍋里。泉水濺起了細細的浪花。
我舀起一碗水,水里邊飄浮著殷紅的血絲。
“血,小劉的血!……”
我手中的碗“當”地一聲掉到地下,水流了,那灑有小劉殷紅血絲的水流了。一顆顆晶瑩的熱淚,撲簌簌地從我的眼睛里滾了出來,掉到地上,和小劉的血絲混在一起。
戰士們本來渴得難受,如今又遭到藏人襲擊,看著小劉倒下,更是火上加油。
“政委,打吧!”
“打吧,院長,這個氣我們受夠了。”
劉小夭拿著軍號:
“首長,吹沖鋒號吧!”
戴院長和羅政委對望了一下,羅政委嚴肅地瞪了我們一眼,沉著地說:
“打什么?和誰打?藏族人民不是紅軍的敵人,而是我們的同志和朋友。”
山上的槍聲越響越稠,子彈從我們的頭上、身邊吱吱地飛過。又有兩個戰士倒下了。
戴院長和羅政委低聲說了兩句話,騎馬直奔政治部而去。
羅政委鐵青著臉,盡量控制著自己的感情,命令戰士們不要亂動。
戰士們等待著他的命令。
“同志們!”羅政委把手一揮,“槍口一律對著天空——齊放!”
乒乒乓乓,炒爆豆似的槍聲響徹山谷,子彈筆直地飛向天空。
“劉小夭,吹沖鋒號,但是同志們必須原地不動!”羅政委下了第二道命令。
沖鋒號吹響后,藏民停止了射擊,躲到山后邊去了。
劉小夭和一個擔架員上山搶救小劉。
戴院長從政治部領了一個通司回來了。馬上帶通司和幾個戰士到藏民聚集的地方,經過通司向藏民喊話,交代我們的民族政策,解除藏民的疑慮。當藏民聽到我們就是北上抗日的紅軍和我黨我軍的政策以后,有的就向山后撤退,有的就大膽地向山下走來。這時忽然聽見山上有幾個漢人大聲地吼叫,不準藏民下來,并且強迫他們向我軍射擊。有個老藏民快要走到我們的跟前,被山上的漢人一槍打死。山上山下的藏民看見老藏人被打死,都激憤起來,團團地把那個漢人圍住亂打。戴院長帶著通司跑到山上時,另外幾個漢人已經溜掉了。原來這些家伙都是國民黨派來的特務。
槍聲靜寂了,山谷又恢復了平靜。
山上山下藏民和紅軍在歡呼著,歌唱著,擁抱著……藏族人民把我們稱呼為“紅軍——新漢人”。是的,只有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工農紅軍,才是藏民最忠實、最可靠的朋友和親人。
藏民自動地把破壞了的澗槽修理好了,還給我們紅軍送來了奶油、糌粑、青稞酒。這時,我們才真正體會到任弼時政委說的那幾句話:
“我們的民族政策是真誠的,以心換心地喚起兄弟民族,共同為推翻壓在頭上的敵人而斗爭。”
泉水暢通無阻地嘩嘩流著……
戰士們拿著碗,大口大口地喝水。
擔架員拿著水壺,給傷員滿滿地盛水。
沒有水壺的同志,用毛巾、衣服沾濕盛水。
水,流進紅軍戰士的嘴里,甜在紅軍戰士的心里。
水,無憂無慮地流……
水,歡歡樂樂地流……
五
小劉給抬下山來,靜靜地躺在擔架上。
一張十分年青稚氣的臉膛由原來的黑紅色變得像一張白紙,胸脯急促地起伏,咀唇干裂,他自己還沒有喝上一口水。
醫生給他打了幾針強心劑。羅政委象慈父般地把一床夾被疊成枕頭,放在小劉頭下,輕輕地問:
“小劉,怎么樣?……”
半天,小劉才睜開眼皮,痛苦地痙攣著。當他看到戰士們端著一碗碗的泉水,他的臉上飛過一絲微笑,眼里閃出興奮而愉快的光芒,緊緊地握住政委的手,勉強掙扎起來,倒在政委的懷里:
“政委,水……水,給……同志們……喝,給給……賀軍長……喝!”
他的話是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吐得很吃力。但是,他要吐出來,好像埋在心坎子里的珍珠,非吐出來不可。
“政……政委,我……我夠……夠了嗎?”
羅政委知道小劉說的意思,緊緊地抱著小劉,堅定而溫和地說:
“夠了,完全夠一個標準的共產黨員了。”
“好……好……好!”
緊張、興奮,小劉又閉上了眼睛,倒了下去……
我側著身子,坐在地上,將泉水一匙一匙地往小劉咀里喂。但喂進去,又流了出來。
醫生仔細地聽著小劉的心臟,默默地站了起來,緊繃著臉,說了一句可怕的話:
“不用喂了!”
我象什么也沒有聽到,眼睛遠遠地望著遠方。一匙匙的泉水,喂到小劉緊閉著的咀上,一線線的流水,順著小劉的腮幫,一滴一滴地流到地上……
太陽躲入云中,天空為之失色,暗淡無光。
這個在革命隊伍里長大的“小鬼”,從小就受到革命的千錘百煉,為了同志,為了集體,艱難,危險,對他來說又算什么呢?他,十九歲的青年,還沒有看到革命的勝利,還沒有來得及實現自己偉大宏遠的理想,在艱難的萬里長征的道路上,終于將自己的寶貴生命,無私地奉獻了出來。
我含著熱淚,打開小劉同志的小包袱。里面只有一個記著打死敵人數字的紅本本,一張共青團證,一件只有一只半袖子的軍衣。一年前,我去找紅軍,在
(下轉第二十六頁)
(上接第十九頁)
路上,摔了一跤,竹刺戳破了我的手心,不就是這個小劉,撕下一截袖子,給我包扎傷口的嗎?我拿著這件軍衣,情不自禁地哭起來。
首長摘下了軍帽,戰士們摘下了軍帽,藏族人民低下了頭,大家流著眼淚,默默地站在小劉同志的遺體旁邊。
羅政委看著哀愁哭泣的人群,沉重地說:
“同志們,哭有什么用,眼淚不是紀念同志的東西。我們應該牢牢記住,劉民生同志的犧牲,是國民黨挑撥漢藏兩族人民之間的團結的一筆血債……
“同志們,劉民生同志死了嗎?沒有。這樣的無名英雄,在紅軍中何只千萬,他們永遠會活在我們的心中,活在全國人民的心中,永遠也不會死的,因為他們是共產主義者,是為共產主義真理、為集體的幸福而斗爭的勇士。這樣,他們的生命就會變成百個,千個,萬個……”
政委的一席話,象熊熊的烈火,照亮了我們的心。
我站起身來,擦干了眼淚。
陳晨英在山坡下摘了一束野花,放在小劉身邊。
王德民走到政委身邊,輕輕地說:
“政委,給小劉立個碑吧!”
“立,應當立。”
王德民轉身就想走,羅政委把他叫住了:
“干什么去?”
“找石頭。”
“不用了。”羅政委用食指指著自己的胸坎,“碑就立在我們的心坎上!”
一個戴著氈帽的老藏人,脫下了自己身上穿的寬大的“楚巴”,蓋在小劉身上。楚巴是羊毛織的,深紅色,在陽光的照射下,紅光閃閃,象一片鮮花一樣。這是藏民的一片心意,這是象征著紅軍與藏民的純潔友誼的花朵。
那個惡毒地挑撥民族關系的國民黨特務,被一個年青的藏人擊斃了,象一條死狗似的,倒在小劉同志的墓前……(文內略有刪節,題目是本刊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