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鋒
院中的洋槐樹已經長滿了一串串的綠色的苞蕾,棗樹也吐出翠綠的嫩芽,天漸漸熱起來了。夜里睡覺同學們只蓋一床薄被,還有不少的人“不老實”——伸臂掄拳的。
甲班第四室的同學們一致同意把冬季合在一起的鋪板拉開。唯有劉玉英一言不發,默默地抖開他剛洗好的濕衣服。小趙問他:“玉英,咱們把鋪板拉開,你同意嗎?”
“同意,我怎么不同意呢!”劉玉英心里并不是不高興分鋪,而是有個小算盤。他知道屋小人多,分開也得兩個鋪位并在一起,只有一兩個人可以搭單鋪。他希望能分個單鋪,又恰好能在靠窗戶的地方,晚風一吹涼絲絲地多好;如果分到最里邊那才倒霉呢——腳臭、汗味……可真夠嗆。根據目前情況來看,能達到目的是沒有把握的,因為冬天并鋪時,自己怕冷,爭著擠到最里邊,現在拉開,能分單鋪的只有靠外邊的同學。玉英想到這里,心里真膩煩極了,眼一個勁地瞅著靠窗戶的那塊地方,心里恨不得把自己的鋪板一下擺在那里,將自己大紅花洋布被子,往上一放,再鋪上自己新買的花褥單,多漂亮啊!
自由活動時間第四室到底把鋪分開了。同學們公議,按次序排。當然把劉玉英排到最里邊了。這一來他心里可惱火了,但嘴里又說不出什么來。別人都歡歡喜喜地抬鋪板、擺凳子……。他卻緊鎖雙眉,在屋里走來走去。嘴里還不斷嘟嚷著:“咱組里人真死板,還用按次序排!……。咱把鋪板改個樣子放吧!”他雖然找了好多理由,提出了好多放鋪板的新辦法,但結果都行不通。
經過一陣忙碌以后,別人都高高興興地在自己新鋪位上,撐好了自己的鋪。有的走出了宿舍往球場打籃球去了,有的還在埋頭整理自己的床鋪。劉玉英呢,這時卻嘴撅的跟桃一樣。他甩甩打打地把自己的鋪蓋卷抱起來“通”的一聲扔上自己的新位子上,登時周圍飛起了一陣土氣兒。他急忙用手拍打了下沾在大紅花洋布被子上的塵土,呲了一下牙,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好!這地方暖和。”說著又瞅靠窗戶的那個單床鋪,上面被條隨便卷著,土布大方格的褥子還沒鋪好,因為床鋪的主人——團小組長李平開會去了,還沒回來。在冬天并鋪時他自愿睡在最外邊,現在分鋪時按公議他是應該在這個地方的。這時劉玉英心里想:“怪不得并鋪時李平自愿在外面哩,他真有先見之明,冬天冷點算什么呢,到夏天可舒服了呀!”
“啊,咱們宿舍分鋪了!”李平開會回來,見床鋪有了變動,隨口說了這么一句,并未注意他分在什么地方。接著他興奮的說:“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吧:咱這地方就要成立拖拉機站啦!哈,以后這地方也要用機器耕地了……咱祖國進步的多快呀!真是,咱們緊跑還跟不上呢!”李平說著笑嘻
嘻地把一本“中國青年”隨手放在了桌子上,扭頭一看,見劉玉英苦著臉坐在床沿上,就問道:“玉英,怎么啦?身上不舒服嗎?”
“不怎么,有點頭痛?!眲⒂裼⑼掏掏峦碌卣f。
“需要叫醫生嗎?”
“不!不吃勁?!眲⑼跤⒄f著無精打采地走出了宿舍。
剛用木片墊平自己鋪板的小趙,對著劉玉英的背影吃吃地笑了,隨即拍打了下身上的塵土,對李平說:“玉英又鬧情緒哪!嫌自己分的地方不如意?!崩钇讲]笑,只是說:“他愿在什么地方呢?”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床鋪換位子了。“他是不是愿意一個人在一塊呢!”
“好地方誰不愿意呢!問題是得按道理來:冬天在外面受凍了,夏天就應該在個涼快地方,何況……?!毙≮w一邊翻著“中國青年”一邊說。
“噯!什么地方不行啊?!崩钇經]等小趙說完就插嘴說。“他如果高興在我那地方,我就給換一下?!崩钇铰酝A讼掠终f:“對于他那樣的缺點,咱們應孩提慢地幫助他克服……。”說著劉玉英已進門了,還是那樣無精打采。李平親切地對他說道:
“玉英,我給你商量點兒事吧!”
“啥事呢?”
“我有腰疼的病根,靠窗戶睡怕被風吹著了再犯。因此想和你調換下床鋪。行嗎?”
劉玉英心里一動,抬起上眼皮用不相信的眼光掃了下李平。心里想:他是故意開玩笑吧?但又覺著李平從來都是正正經經的,說啥算啥,并且從他剛才說話的音調,態度來看都是非常誠懇的。劉玉英考慮了一下說道:
“如果你真怕風吹了腰,當然可以換一下?!辈恢趺椿厥拢f到這里心頭卻突突地直跳。他不好意思的,抬眼望了下小趙隨即又說:
“可是己經排好了,再變動……”
“不要緊,光動咱們倆的,再說咱倆又都同意?!崩钇秸f著便抱起自己的被褥,放在劉玉英鋪的前頭,并催他搬,這時劉玉英心里感到無限的快慰,雖然不愿使人看出來,但臉上還是流露出了喜悅的神色。他輕快地把大紅花洋布被子抱到靠窗的床前,慢條斯理地一一放好。
熄燈鐘響了,劉玉英躺在新換的鋪上,翻來復去睡不著。分鋪的事,像小蟲子似的,亂糟糟地在腦子里爬?,F在他意識到李平這次又是故意讓自己。這使他想起一些舊事:開學時,因分到一本封面上缺點角的歷史課本,曾老大不高興,后來不知誰給悄悄換了本好的。以后卻在李平桌斗里發現了本缺角的歷史,上面己寫上了“李平”兩個字;又一次在吃飯時,因嫌分的碗小,向桌長發牢騷,又是李平給換了一下……。這樣一幕一幕像放電影似的在腦里浮現著。越想越覺著不是味道。自己和李平同是青年學生,為什么叫人家處處讓自己呢!難道李平就不知道關心自己嗎!也真怪,他為什么整天都是那樣的高興呢!……啊,馬老師不是常好說“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嗎!豈不就是這個道理。想到這里他用手狠狠地捶了一下頭,不覺喃喃地說:“我和李平比,顯得多么渺小哇!”他越想越痛苦,本來認為很舒適的床鋪,變得像針顫一樣睡不熟,忽地一個念頭從腦里閃出來:“明天堅決給李平再換過來!”他翻了個身,睜大了發澀的眼睛,朝李平看了下.李平“忽嚕”““忽嚕”睡的正甜。